CARNEADES

作者：绫里惠史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序幕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此处为箱庭。

女王唯有一人。

万民终将知晓。

安稳延续千年，何其幸福与幸运。

＊＊＊

今晚夜色明亮。

皎洁明月灿然高挂。

那模样就好似一面镜子，漂浮在名为黑夜的漆黑湖面上。

毫无缺损的工整圆形，普照万家无灯的贫民窟。朝着好像以废品搭建的无数木造民房，大方地挥洒澄澈的光芒。不过，倘若问贫穷的人们是否欢迎明亮的夜晚，答案则是不一定。

月亮正是魔的象征。

在这般满月的夜里，往往有恶魔蠢动。

仿佛在证明这句话，有个人影在暗巷中奔驰。

女孩衣衫褴褛且光着脚丫奔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龟裂的红砖路。尽管破裂的裙子不时拦阻步伐，女孩还是拼了命奔跑。她奔跑有其理由。正用尽每分力气，想逃离身后的追兵。

追兵并非人类，而是蠢动的异形黑影。

那副身影丑陋且邪恶，是打从根基就扭曲的存在。

拥有百种野兽脸庞的骇人生物正爬行于女孩身后，不定型的躯干上长有好几颗狼或犬的头部。野兽们的尖牙擦出声响，然后低声嘶吼。无数条腿在本就荒废失修的路面刻下爪痕。每当它们显露残忍的杀意，血色的唾液便滴落地面。

女孩被那头怪物追逐的同时，发出可怜的惨叫声。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很好……很好……请你……更害怕一点……啊，这样不对。给我害怕！』

莫名傻气的说话声响起。

女孩一瞬间感到疑惑，接着停下脚步。然而仿佛要责难她，兽群纷纷嘶吼。咣当、铿锵、咕噜噜、啪咻、砰。尖锐如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彼此重合。

要她害怕、畏惧、恐惧，以及哭泣。

女孩连忙要再度逃走，却一时蹬地过猛，身子向前扑倒。

「……啊！」

女孩即将摔向凹凸不平的路面。就在这个瞬间——

一道黑影自野兽的身躯迅速伸长，搀扶住她的身子。

温柔又轻盈地，将她放回红砖路上。她没有跌倒，平安回到地面上。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屡次眨眼，不禁回头往后看。

兽群——正确来说，是藏身于兽群中央的某个身影，惊得打颤。

女孩已经一点都不害怕。她正眼凝视，决定揭发眼前怪异的真身。兽群表示抗拒般打响獠牙，不过血盆大口不曾咬向女孩。察觉到这一点，女孩更加仔细地凝视。

不久后，兽群中央处传出了为难的说话声。

『呃，那个……可以麻烦你害怕一下吗？』

「不要。」

『那个……呃……我不会害你受伤！所以请你放心害怕……呀啊！』

下一个瞬间。

清净的光芒照亮了黑兽。

假如满月是与恶魔为伍的伴侣，太阳就形同苛责其身的尖针。与吸血种相比，恶魔较不受阳光影响。话虽如此，暴露在如此强烈的光芒下，就另当别论了。

伴随着细微的惨叫，邪恶黑兽的表面开始融化，最后化为粒子消散。

最后剩下的是——

「呜、呜呜……是怎么了？」

娇怜可爱的少女。

眼眸的神秘色彩令人联想到紫水晶。同样色泽的头发则绑成两束，划出和缓的波浪线条朝脚边下垂。肌肤白皙光滑，线条优美的胸部与臀部和那纤细的暴露服装十分相衬。左手腕上——不知为何套着不具拘束意义的单边手铐。肩胛骨上则长着象征恶魔的黑色翅膀。

美丽而柔弱，但是穿着暴露的少女。

那正是百头野兽的真实身份。

见到尽管出乎意料，还是美丽又柔弱的身影，刚才慌张逃窜的女孩愣住了。不过她立刻回过神来抡起拳头，要对刚才假扮黑兽的少女发泄所有的怨言。

就在这个瞬间。

亮光顿时更加强烈。

「呀呜呜！」

「找到你了，『逃羽伊芙』！」

高亢的嗓音响彻四周。

有人登场了。

大概是在贫民窟成长的直觉起了作用，人类女孩敏感察觉到麻烦事的前兆，转瞬间便逃之夭夭。名为伊芙的少女朝着逐渐远去的背影抛出孱弱的话语。

「啊……今天的晚饭。」

「惊吓无辜的人类，从人类的恐惧心汲取恶魔需要的营养，简直目无法纪！你最好铭记在心，无人能逃离天使的法网！」

「天……使？」

伊芙畏畏缩缩地看向照亮自己的光芒。

定睛一看，长着白色翅膀的圆形物体正拍打着翅膀飘在半空中。那个东西发挥了投光灯的功能，对伊芙投以神圣的光芒。而在左右两颗球体的中央处，则站着一名少女。目睹那道身影，伊芙不禁轻声呢喃：

「…………好漂亮。」

她的眼眸是柔和的红色。与伊芙相似的两束头发，是带点奶油色泽的白。

虽然娇小的身体曲线起伏不显著，依旧匀称得有如人偶，以轻薄的黑白制服包裹着那副身躯。尽管可爱，同时有股正气凛然的印象。

少女的头顶上，戴着一顶画着羽翼纹章的帽子。

伊芙不禁打颤，然后开口询问：

「是、是警察小姐吗！」

「没错，正是如此。看来你至少有犯下罪过的自觉，非常好。你就牢记在心吧。逮到你的天使之名……就叫做艾儿。」

投光灯的光亮倏地增强。

少女包覆在手套中的指尖拉动帽沿，然后面露心高气傲的得意笑容。

「天使警察菁英艾儿！」

于是故事就此拉开序幕。

一切就发生在月光照耀万物的夜晚。

恶魔兼罪犯的伊芙。

以及天使警察菁英的艾儿。

两位少女就此邂逅。

摇响了开幕的铃声。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第一幕 你追我跑与命运的起点

「『逃羽伊芙』——不知为何离开奉行贵族主义又好战的恶魔栖息地，来到人类居住的贫民窟流浪者。」

「啪」的一声，天使警察艾儿弹响指尖，关闭了为剥除恶魔伊芙的幻象而使用的投光灯，之后只剩一片明亮的黑夜。

踏响脚下皮鞋，天使向前数步；恶魔则缓缓向后退。不过尖锐的翅膀尖端触及了民房墙壁，于是她停止动作。有如刺猬般浑身充满警觉，恶魔伊芙看向天使警察艾儿。

艾儿在保持一定的距离下继续说：

「其罪状是——『变身成骇人的模样威胁人族，以其恐惧心为食』、『啃食灵魂，从人类身上夺走生气』……『顺带一提，被害者大多活力过度充沛，事件后反而变得较沉稳』啊——因为如此，总之全部都是轻罪。」

「就、就是这样。我也是尽可能避免做坏事……」

「但是！」

天使艾儿笔直指向恶魔伊芙。

伊芙顿时浑身打颤。艾儿对她投以胜券在握的笑容继续说：

「轻罪累积多了也是重罪。而且你就只有逃跑特别在行，所以至今为止才鲜少被逮到吧？就算好不容易逮到了，你也逃狱过好几次。」

「因为天使警察都对恶魔太严厉了，待遇也很严苛，很可怕……」

「你这种罪犯讲的话，不值得一听！简而言之，我想说的是，叫上了我『艾儿·弗拉提亚』，竟然只是为了你这种罪状轻微的小罪犯。」

「（蹑手蹑脚）………」

一手按着胸口，艾儿高声宣告身为天使警察的骄傲。

趁着这个空档，「逃羽伊芙」尝试逃离。她让黑影模仿自己的身影，本体则打算逃进黑夜之中，动作不带一丝声音或动静。

然而艾儿立即作出反应，宛如戏法般弹响指尖，闪耀的手枪便凭空出现且坠落。她的手猛然横挥一把抓住手枪，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扣下扳机。

「噫！」

「不准动。」

银弹飞过「逃羽伊芙」的鼻尖前方。尽管没有杀意，这个确实是为了拦阻她而射出的一击，冲击力使得她浑身僵硬。伊芙立刻完全明白。

这名少女不同于过去那些根本不把恶魔放在眼里，只是目中无人的天使警察。

接着，艾儿抓住另一把枪。她手握双枪，低声且平静地说：

「我很明白你的伎俩。我记住所有资料了。虽然同事们太苟且，没整理出像样的资料就是了。就算是这样，别以为能骗过我。」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我已经来了，就别想逃！」

如同「逃羽」的名号，纵然恶魔伊芙哭丧着脸，她依然不放弃，蹬向红砖道路奔跑。艾儿则背负天使警察菁英的名号，朝着那道背影开枪。

枪声响彻周遭，枪口迸射十字火光。

于是你追我跑就此开始。

＊＊＊

「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就束手就擒！」

「这个不行啦！」

「那你就不要说『什么都愿意』！」

子弹命中伊芙脚边，她跳舞般高高抬起腿。下巴下方则也有子弹穿过。因为急忙让身子后仰，伊芙向后跌跤。淡紫色的发丝如缎带般舞动，她懦弱地哭了起来。

艾儿奔向那毫无防备的身影，同时低声呢喃：

「那么，要开始了。」

「『乌努司』！」

一边抹去泪水，恶魔伊芙呐喊。

突然间，黑暗中腾起邪恶的漩涡，一只身形消瘦的黑犬从中飞跃而出。它的胸口隐约可见几条肋骨浮现，不过肌肉相当结实，看得出全身锻炼得有如钢铁。

见到野兽登场，天使警察艾儿也毫不惊慌。

她事先就取得了情报。「逃羽伊芙」本人几乎没有战斗力。另一方面，她擅长召唤仆魔。艾儿挑衅般笑着说：

「来吧，放马过来！」

消瘦的黑犬张开细长的嘴。

如同弹簧般踢踏红砖路，野兽自上空处袭向艾儿，骇人的身影高高跃入空中。

然而，艾儿并未放缓奔驰的步伐，反而向前倾奔跑，一口气压低身姿奔驰而过高高跳起的黑犬身体下方，并且就这样将枪口往上提。

轰！枪声响起。

子弹命中躯干——「乌努司」消散于无形。

与此同时，身为召唤主的伊芙正要趁机逃离。不过见到天使的身影逼近，她停下脚步。伊芙闹脾气般猛然摇头，接着大喊：

「『杜欧』、『托利亚』、『夸托鲁』！」

「早就料到了！」

三只召唤兽现出身影。

面对压倒性的劣势，艾儿那样说道。

长毛狼「杜欧」、巨犬「托利亚」与小型犬「夸托鲁」兵分三路。

看准了小型犬飞身扑来的轨道，艾儿毫不迟疑。她敏捷地踢出一条腿，命中了腹部。小型犬发出高亢的惨叫，身躯飞向一旁撞上长毛狼的腹部。

两头召唤兽相撞落地时，艾儿飞身跳跃。

她向后空翻，白发划出优美的圆弧，脚跟则砸中了自背后直逼而来的巨犬鼻尖。巨犬因为冲击而失衡的瞬间，艾儿朝腹部开枪——使之消散。她随即转身，继续追逐伊芙。至于仍旧在挣扎的两只，她也在经过时各补一枪，令「杜欧」与「夸托鲁」也化为雾气消散了。

目睹一连串的经过，伊芙大叫：

「骗人！这样还不行吗！」

「当然！对我可不管用！」

「呜呜！『奎因克』、『瑟克斯』、『瑟提姆』、『欧克托』！」

这次是四只。

不过身为天使警察菁英，艾儿仍旧不改从容的笑容。

关于先前现身的仆魔，在工作态度较为认真的同事资料上已有记载。换言之，过去也曾经有天使警察遭遇过。那名同事无法一次面对四头仆魔，让伊芙得以逃走。不过，既然那家伙也能毫发无伤就平安归来，想必根本不是艾儿的对手。

「首先是『奎因克』！」

艾儿举起枪口宣言。

受到艾儿指名的红毛狼为了迎击，英勇地停下脚步与她对峙。在这一瞬间，艾儿将双枪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朝着正要支援红毛狼的「瑟克斯」与「瑟提姆」开枪。

连惨叫的空档都没有，两只野兽化为雾气。

「奎因克」一瞬间愣住，艾儿趁隙击破。

正要逃跑的伊芙停下脚步。目睹战况的她大叫：

「那样子太奸诈了！」

「战斗中无所谓奸诈、卑鄙和犯规！」

回答的同时，天使警察艾儿挥出手臂。

同一时间，灰色巨犬「欧克托」扑向她。

滴着血色的唾液，巨犬张开血盆大口。犬齿闪闪发亮的大嘴直逼艾儿而来，但是她不闪也不躲，反倒迎向前去，将半条手臂笔直探入那个大嘴中——在被咬下的前一刻扣下扳机。

腹部遭银弹自内部贯穿，「欧克托」化为雾气。

排除了阻碍，艾儿追向伊芙。

伊芙现在置身在已打烊的酒贩前。建筑物的侧面放有木桶，以及堆着改建用的红砖。她拍动着不太适合飞行的翅膀，然后使劲地跳跃。虽然险些跌跤，她爬到建材上头，顺势逃向屋顶上。

艾儿轻盈跳跃，并且紧跟在后。

「我不要被抓——！」

「别想逃！」

两人登上高处。

在屋顶上，明月的冷然光辉看起来更加明亮。

沐浴在澄澈白光之中，伊芙的身子微微颤抖。她的身体包覆在过度强调恶魔身份，面积少到不自然的服装中。稍嫌暴露过度的肌肤细致无瑕，散发着光泽。一身天使警察制服装扮的艾儿，威风凛凛地站在她面前。

不过，要活捉还有段距离。艾儿耸了耸肩，出自天使的傲慢向她宣告：

「来啊，秀给我看吧。小喽啰的极限。」

「呜呜……『诺威姆』！」

资料中没有记载的第九只。

终于将她逼到这个地步了。

尽管这个事实让艾儿浅浅一笑，她同时也眯起了红眼。

「诺威姆」并非普通的仆魔。

而是躯体比牛更大，长着三颗头的魔兽，眼中还燃烧着黑色魔焰。至此还无关紧要，但是那壮阔的背上长着白色翅膀。白色象征善性，是与邪恶相反的色彩。

一般来说，恶魔不会呼唤这种魔兽。

艾儿感到不对劲的同时低声呢喃：

「圣与邪混合属性的魔兽？伊芙，你是什么来历？」

「我也很少叫这孩子出来！所、所以请在受伤之前快点逃走！」

「哈！开玩笑！」

天使警察菁英可没有遇上这点问题就放弃的选项。艾儿跳跃般跑起来。

「诺威姆」放声咆哮，「叽哇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异质声音撼动空气。它挥出前脚。尽管距离很远，还在安全位置。不过艾儿顺从直觉，朝侧面跳开。

锐利的冲击波撕裂了几秒前她站立的屋顶。假如没有躲过，她恐怕已经浑身是伤了吧。和之前现身的召唤兽相比，魔兽浑身散发的杀意截然不同。从伊芙那张不安的表情来看，她恐怕还无法完全控制「诺威姆」。

下一次冲击波来袭之前，艾儿朝那道黑色躯体连续开枪，不过毫无反应。

「……没有效果。外皮的硬度超乎想像啊。用散弹大概也不行……既然如此。」

「你、你明白了吗？『诺威姆』很强、很硬喔。所以求求你，请快点逃走！要是受伤了，会很痛喔！」

「用更强的威力突破！」

语毕，艾儿一蹬屋顶朝天跳跃。转瞬间，清净光芒凝聚在她的背上。

近乎银色的无数细线，包裹住她原本就有的两片翅膀，编织成美丽洗炼的形体，构筑起不同于武器，看起来像有机物的成对存在。「唰」的一声，两片纯白在艾儿背后伸展开来。

那对翅膀让艾儿滞留在半空中。

天使的形体沐浴在月光之中。

见识到那副模样，伊芙情不自禁般小声呢喃：

「…………好漂亮。」

「『女王尊名无人知晓。』」

就在伊芙发愣时，艾儿咏唱圣句。

与此同时，她在脑海中以飞快的速度整理情报。经过上次于贫民窟的大规模检举后，数幢用于买卖违法药物的建筑现今已成为空屋。「诺威姆」脚下踩的也是其中一栋。屋内空无一人，没必要担心波及无辜。

因此艾儿继续咏唱圣句。

「『然而在下恳请入座。愿幸福降临、愿幸福降临、愿幸福降临。』」

「……咦？奇、奇怪？你想……做什么？」

艾儿手掌中的枪融解消失，化作柔和的光团，像雕塑糖果般不断变换形状。之后就像骗人的一样，转变成与天使不相衬的凶恶筒状物。

那是肩射式迫击炮。

为了承受后座力，艾儿将力气注入双翼，同时咏唱圣句到最后。

「『为汝之罪恶，献上祝福！』」

就在一瞬间，迫击炮轰然发射。

炮弹命中「诺威姆」的躯体炸裂，十字光芒如柱子般耸立。冲击波使周遭的瓦片暂时浮空，一部分屋顶毁坏、开了个大洞，尘埃与木片纷纷飘落。

强大的威力使得伊芙孱弱地跌倒。「诺威姆」的身躯崩裂瓦解，并且消散为雾气。

艾儿消除翅膀降落到屋顶上，深深地吐气。

「呼……见识到了吧？」

「呜呜呜，好过分。」

「逃羽」伊芙已经站起身。

艾儿敬佩地心想，这家伙还挺有毅力的。

纵然哭丧着脸，伊芙笔直看向她。那个眼神感觉并不差。无论是过去澈底抵抗的家伙，还是正面与她交手的对手都鲜少出现。正常来说恶魔——除了一部分的强者——会使用更卑鄙下流的手段。艾儿挑起嘴角浅笑。

凝重的沉默降临两人之间。

仿佛回到追逐战开始前，恶魔伊芙与天使艾儿互相对峙。

白色与淡紫色发丝在夜风中无声地起舞。

「………呜呜。」

「好了，与你跳的这支舞已经结束了。」

艾儿语气严厉地指出。因为动用到迫击炮，她消耗了许多力量，接下来一段时间无法编织枪炮。不过，伊芙大概也一样无法呼唤大型魔兽才是。彼此的消耗都十分剧烈，不过接下来只剩直接逮到她——就在艾儿这么想的时候。

「『德肯』！」

「啧……第十只！」

咂嘴之后，艾儿做好应战准备。她的手上没枪。

尽管如此，自己还是会赢。有胜算。她如此激励自己，强忍下慌张。

转瞬间，她设计了接下来一连串的应对。首先要破坏魔兽的眼睛，紧接着从随之而生的视线死角，看准颈骨攻击——然而，出现在艾儿面前的身影出乎她的意料。

那是一只瘦弱的老狗。长长的舌头挂在嘴边，发出「嘿、嘿、嘿」的声响不停地喘着气。

嗯？在不禁这样纳闷的艾儿眼前，伊芙跨上狗背。

「嘿！」

「啊！」

「德肯」发挥异样的速度，仿佛一阵风般咻地跑远了。

摆着迎战架式的艾儿目送那道背影消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面对逃走用的魔兽，光凭两条腿不可能追赶。

转瞬间，伊芙的身影就逐渐缩小到消失在视野中。

同时天空也翻起鱼肚白。不知何时月亮已经消失，远方山棱渐渐染上黎明的紫色，小鸟开始鸣啼。夜晚时畏惧着魔族而入睡的人类们，也开始发出苏醒的动静。

在那些和平的骚动声中，艾儿浑身颤抖。

「被……被……」

并非毫无收获。

光是取得第十只的情报，就已经很有意义了。况且这才是第一次遭遇。

虽然有收获！

就算有收获！

「被她逃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论怎么包装，屈辱终究是屈辱。

伴随着呐喊声，贫民窟的乌鸦们振翅飞离。

深深叹息后，艾儿垂下了肩膀。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第二幕 此箱庭中的多样种族

敲击般的响亮脚步声响起。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灰泥制的白墙，以及墙面上以等间隔点缀的彩绘玻璃等，富丽堂皇——构造上以庄严为首，机能性其次的建筑物中，回荡着充满不悦的脚步声。随着怒意，艾儿绑成两束的白发上下跃动。察觉到那股光辉，原本谈天说笑的天使警察们慌慌张张地逃离。对于当下的偷懒，她们也许还是有些罪恶感吧。不过转移阵地后，随即在远处召开针对艾儿的批评大会。

刻意扯开嗓门，吵吵闹闹地发出笑声。

菁英艾儿简短地咂舌。

（尽是群笨蛋！）

艾儿从贫民窟回到本部，然后稍事思考。

天使基本上个性傲慢，虽然艾儿不愿承认，天使往往怠惰。甚至有不少天使认为活得优雅，正是种族的特权。不过在艾儿看来，用一句话就能形容。

自视甚高。

身为贵族，有其义务。维持社会上的地位，义务必定随之而生。

虽说天使身份尊贵，不战斗的警察甚至不如路边的杂鱼。

（只是成天吃饱睡觉，不管谁都会。）

艾儿同样也有符合天使个性特色的「纯粹的傲慢」，而且也有自觉。尽管如此，她不同于盘踞于这座「天使警察本部」的绝大多数同事。和那些每天按照心情随意逮捕其他种族的弱者，之后就只管参加茶会或沙龙的家伙们，艾儿自认不同。

虽然守规矩与勤勉使她因此遭到疏远，艾儿并不在乎。

没错，艾儿既不是成天睡懒觉的猪，也不是四处啄食甜点的乌鸦——

「你说谁是猪？」

「嗯？」

看来一个不注意，她似乎说出口了。

听见愠怒的话语声抛向自己，艾儿抬起脸。

灰泥白墙上，葡萄图样的精美浮雕前方，站着四名天使警察少女。

每个都显得淡薄的——水蓝色、翠绿色、黄金色，以及桃红色的头发如花朵般并排。虽然口吻气愤，脸上依然挂着根本瞧不起他人的笑容。

这就是教人不愉快的原因。艾儿挑起嘴角。

「艾儿，你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未免太不知分寸了吧？」

一如天使的特征，色素淡薄的少女们也不理会艾儿身为菁英的事实，眼神更显傲慢。这几个家伙的自信究竟源自何处？艾儿在记忆中翻找，最后察觉到了可能的理由。记得四人之中带头的家伙好像是高层某个人的继承人，又或者受到偏袒。不过艾儿因为没有兴趣，其细节早在过去就从记忆中割舍了。

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这几个家伙全是杂鱼。

「我并没有指名道姓说谁是猪吧？不过如果你有成天懒散度日的自觉，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哼，还是老样子，一副自以为是的态度。唉，艾儿，你喜欢成天忙得团团转倒是没关系，不过对『我本人』不应该是这种态度吧？」

「见到『逃羽伊芙』逃走而焦急，擅自借用广范围杀伤的天使武器并使用，造成数名人类受伤，而且还让对方成功逃走——我现在可是在为你们擦屁股。我反倒想问你，你对我应该是这种态度吗？」

艾儿不留情面地果断说出口。

周围听众顿时一阵骚动。

前些日子在贫民窟发生了一部分天使警察的丑事——虽然之后发生的违法药物大规模检举应该掩盖了这件事，仍旧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的，如今唯独艾儿一人。话虽如此，未经反省的失败，艾儿不打算自记忆中抹消。

对于因耻辱而发抖的四人，艾儿嗤之以鼻。

「作为天使警察实在不像话，出现这样的失态简直不可原谅。不过，我倒是稍微安心了。」

「……艾儿……你……」

「既然有自己是头猪的自觉，那不是很好吗？」

「『光啊！』」

对方大喊。每个天使使用的武器都不同。高傲的少女高举起刺剑，艾儿则缓缓摆出空手夺白刃的预备姿势，打算连同对方的自信一并折断。

因彩绘玻璃染上色彩的空气充斥着杀气与紧张，令人感到紧绷。

两人看起来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下个瞬间。

「玫瑰红茶与饼干，让您久等了——————！」

带着蜂蜜色泽的甘茶色身影闯进两人之间。

艾儿与她针锋相对的对手都睁圆了眼睛。

如同暴风般现身的，是个高个子的少女。不同于天使们，她的发色与肌肤带有明亮温暖的色素。红茶般的长发光泽亮丽，长度及至腰际。眼睛则是如糖果般的金黄色。然后其最大的特征，则是长着兽耳与尾巴。少女身穿款式朴素的黑衣，将杯子与纸袋塞进少女怀中。

同时挺直身子行举手礼。

「您的命令已经完成了！请问还有其他吩咐吗？」

「是没有……唉，你既然是兽人，就该懂得看场合啊！我们现在正要好好修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玷污天使警察名声的粗俗家伙。」

「哈！办不到的事情也敢说。」

「艾儿……你这家伙不要太过分。」

「对不起，我只是愚昧的兽人，对这种需要聪明才智的事情不太拿手。哦哦，还真是巧！欢迎回来，艾儿小姐！」

兽人少女倏地举起双手，亲昵地抓住艾儿的肩膀。

接着，尽管不动声色，她其实冷汗直流推着艾儿的背。

「好了、好了，我们走吧！正好到了点心的时间。」

「等一下，露娜。」

「好了～快走吧、快走吧。各位请在红茶与饼干凉掉之前享用。在署里打架，我不喜欢，大家也不喜欢，规则上也禁止！对吧？」

名叫露娜的少女面带笑容说道。

与艾儿吵架的少女不禁迟疑。沐浴在旁人视线之中，她不情不愿地消除刺剑。

在这段时间里，露娜也不停推着艾儿的背。艾儿要她住手，于是稍微抵抗。

不过在露娜的连续打圆场攻势下，艾儿半推半就地被带离现场。

锐气受挫的四人无法再追上来，艾儿与她们拉开距离。

走过走廊远处的转角后，露娜才松了口气。

「艾儿小姐，不可以喔……像那样找人家挑衅。」

「是出了丑也不反省的那些人不好。」

「唉呀～那些人是废柴天使嘛～当警察不只贪污，还捉拿失败又虐待囚犯，真的是糟糕透顶，不过还是置之不理最好。毕竟明哲保身才省事嘛。搭理她们也没用！」

露娜斩钉截铁地断言。是这样没错啦。艾儿鼓起脸颊这么说道。

尽管如此，她依旧无法接受。见到艾儿的表情，露娜笑着继续说：

「况且这样对艾儿小姐也比较好！」

「对我好不好，由我自己决定。话说露娜……你该不会除了跑腿买东西以外，还被那些家伙们强迫出钱请客吧？」

关于从餐饮店买来的玫瑰红茶与饼干，艾儿提出疑问。

兽人的地位卑微，她不认为那个四人组会乖乖付钱。

露娜神色吃惊，表情僵硬。因为个性老实，她不擅长应对突发状况，视线明显上下左右四处游走，显得有些滑稽。这样的态度代表答案只有一种。

真是一群丢脸的家伙。天使警察居然强逼兽人付钱。

这样啊。艾儿这么说着，深深叹了口气。接着她卷起袖管的同时说：

「那几个家伙……露娜，你待在这里。我去揍扁她们。」

「艾儿小姐，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

露娜拼了命地安抚艾儿。

不过艾儿毫不停止。论格斗技，没有任何一位天使能赢过她。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啦～露娜大喊着抓住艾儿的衣服。不过艾儿仍然不断地向前进。露娜被艾儿拖着走的同时突然一惊，表情紧绷起来。就像感到庆幸般，她说出现在这时才回想起的重要吩咐。

「对了，署长在等你！」

「我说你啊，这件事要早说啊！」

摇曳着白发，艾儿连忙奔驰而去。

路上小心喔。露娜这么说道，挥着手目送那道背影。

＊＊＊

「这个世界绝非平等。」

这是署长的开头第一句话。

天使警察本部基本上装饰过度。窗户镶着彩绘玻璃，墙上刻着带有形形色色寓意的浮雕，以及零散地摆放着长有翅膀的天使与头纱覆面的女王雕像。头上则吊挂着造型复杂的吊灯。更浮夸的是，餐具都是银制的。

另一方面，囚犯的监狱与属下的兽人用宿舍，建筑都极其不用心。

这一切环境的确都象征了署长的这句话。不过——

「恕我直言，夏雷娜署长。」

「什么事？」

「我想这个宣言，似乎不符您的作风。」

艾儿会这么说，有其理由。

在这个有如精工糖雕的本部内，署长室是重视功能性的罕见场所。

房内除了办公桌、文件柜与皮革椅子以外，没有其他家具。精美繁复的装饰被排除在这间房间之外。这个情况证明了房间的主人，妙龄天使夏雷娜对自身的特权阶级并不执着。尽管如此，她再度声明：

「你会觉得不符合我的作风，并非没有道理。不过，尽管我舍弃了天使常见的无邪华美，我敢说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像个天使。这是事实，而且也无可动摇。这个世界并不平等。不，绝不能平等……我们是优异的同胞，天使警察艾儿·弗拉提亚。」

「是。」

「倘若将世界视作封闭的微缩庭园——你能否举出活在此处的所有种族？」

「首先是我们天使、与我们敌对的恶魔、两者的附庸兽人、与我们同盟的吸血鬼，以及可悲的人族……一共是上述五个种族。」

「是的。而且各个种族的性命并非等价。」

夏雷娜态度高高在上地断言。

唔嗯。艾儿的眉毛微微挑动。

她认为单论性命的分量，每个种族并无不同，心脏与灵魂的重量没有明显差异。然而，若要问存在的价值是否相同，这个又是另外一回事。

天使是特权阶级。艾儿对此也有自觉与自豪。

不同于其他种族，天使是揭示秩序，然后应当束缚并管理其他四个种族的地位。

其次是恶魔。虽然他们是受天使捉捕的存在，性情好战并同样奉行贵族主义。恶魔也自视为特权阶级，与天使之间长久对立。那种宛如敌视周遭一切的态度，可说无异于肉食野兽。

兽人是服侍两者的种族，隶属于天使或恶魔而活，等同于一种家畜。借由为天使或恶魔效命，使兽人换得安定的生活与住处。

比兽人更悲哀的是人类。短命又柔弱的种族，形同弱不禁风的蝼蚁。不过最近有一部分势力为了提升种族地位，尝试与天使保持交流。

唯一明确不同于四个种族的是吸血鬼。秉持不同于天使的其他特权而自豪。尽管个体数量不多，吸血鬼个个都拥有强大的力量。假如说天使是军队，吸血鬼就是精锐。

因此，天使只与吸血鬼缔结互不侵犯的条约。

「为此，无论在这个箱庭中死了多少人类，照理来说根本不值一提。然而，我们天使是奉秩序为圭臬的高贵种族……正因为如此，在这个不应平等的世界，才必须留意蝼蚁身上发生的悲剧。」

「署长说得没错。」

「近来吸血鬼造成的牺牲者数量超过了能视而不见的数量。」

夏雷娜终于进入正题。

艾儿在脑海中重新浏览前几天一度阅读的资料。

同事们的纪录十分草率，就连被害者的状态都模糊不清。不过关于头部切断、内脏破裂，还有四分五裂等具有异样的尸体，事实都已经获得查证。

艾儿不禁眯起眼睛。只要听见吸血鬼这个字眼，自然会让她回想起某个身影。

与她相识的某个幼小又高贵的身影掠过脑海。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夏雷娜接着说：

「艾儿……除了当下处理的案件以外，还希望你前去拜访自己的那位熟人。那个人在吸血鬼之中也占有特别的地位。另外麻烦你发出忠告。要她与同胞们抛弃过去那段不讲规律的时代一度流行过的那类无意义的杀戮。」

「……我明白了。我会先确认事实。」

「好，麻烦你了。」

夏雷娜说道。

兜着圈子般的麻烦话题似乎终于告一段落。艾儿低下头，向署长告辞。她踩响鞋跟调转脚步，不过夏雷娜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

「已经逮到『逃羽伊芙』了吗？」

艾儿停下脚步转过身，有如纤细绢丝的白发随之摇曳。

回忆起昨夜的屈辱，艾儿咬住自己的薄唇。

「非常不好意思，还没……」

「用不着道歉。我不是在责备你。不过在她澈底隐藏行踪前，务必捉拿到案。」

面对这道指示，艾儿感到疑惑。

夏雷娜会特别针对只是犯下区区轻罪的恶魔非常稀奇。是不是有什么理由？艾儿想要像这样提问。但是有如拒绝回答般，夏雷娜继续说：

「这个世界并不平等。」

所以一定要捉拿恶魔，是这个意思吗？

艾儿如此预测，等候署长的后半句话。然而这次似乎真的完全说完了，夏雷娜面向侧面。艾儿再度低下头，打算走出署长室。可是在她关上房门的时候，微微听见了夏雷娜的话语声。

「女王的荣光，只与我们同在。」

＊＊＊

数只蝙蝠振翅飞行。

虽然还是白天，四周已经显得微暗。

艾儿望向坡道的彼端，岩山一字排开。每座耸立的岩山都锐利得如同尖塔，巨大如圣堂。无数巨岩的影子使得周遭蒙上一层灰色。

「到这里就好……停车。」

进入通往山中的私有地前，艾儿走下马车。

撕下本部发配的回数票。不需要马车与车夫的自走马车领取两张票后，随即俐落地回转，沿着崎岖不平的坡道朝下驶离。假如搭乘人类的马车，那么只要一张票就够了，不过没办法。毕竟草食动物无法靠近这座山。因此放眼望去的重重岩山之中没有马也没有鹿，更没有兔子或野鼠等。栖息的尽是蝙蝠、狼、毒蛇与魔兽。听说「她」在此处定居以来，就连狐狸都害怕得抛弃巢穴。

「……真是的。还是一样交通不方便，是个气氛诡异又偏僻的地方。」

艾儿嘟哝抱怨。随后她抬头仰望建造于不远处，深深陷进岩石山壁中的宅第。

那是有如城堡般庄严又古典的一栋建筑。以岩石打造的黑色墙面中央处，开了一扇华美的玫瑰窗。镶在圆形窗口的彩绘玻璃则是红色的，仿佛一朵玻璃制的花朵绽放。然而奇妙的是，除此之外建筑物上找不到任何一扇窗口。宅第左右则各有一座高塔，据说塔顶处吊着钟，但是艾儿至今从未听见那里传出钟响。

「接下来……」

艾儿耸了耸肩，接着靠近宅第。

宅第前方有扇十分高的栅栏状大门，而且还敞开未关。这也是当然的。

根本没必要挡住。因为宅第的大门「过不去」。

「……就算是这样，我也得闯过去。」

轻声呢喃，艾儿松手又握拳。只要稍微动念，光芒便从指间闪过。昨晚的疲劳已经确实恢复了。虽然无法使用消耗剧烈的迫击炮，叫出手枪还不成问题。

确认这一点，她大大方方地走过大门。

突然间，艾儿默默闭目。

她流畅地举起左手快速握拳。

于是在左手掌中，短刀刀柄难以置信地收纳进去——她以肉眼无法目视的速度抓住朝她飞来的短刀。接着艾儿右脚靴子的鞋尖踢向地面石砖，冲击力使得暗藏的利刃弹出，提腿出剑。犀利踢击一出，金属擦撞声响起。

长枪尖与靴子的暗剑紧紧互咬。

「哎呀。」

「好身手。」

不知何时出现的女仆装少女朝她刺出长枪。泛蓝灰发底下的脸庞，精美得如同人造物。银色与碧蓝的眼眸仿佛宝石，表情却僵硬得就像人偶。

艾儿在右脚上使劲。她先猛然施力推向对方，接着将长枪尖架向一旁，女仆的长枪便被推了开来。不过艾儿也稍微失去平衡。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数把短刀自左手边飞来。艾儿举起已经出现在右手的手枪，并且精准地击发。

子弹与刀刃相互碰撞，迸射出火花。

短刀飞向无人之处。

遭遇来自不同方向的突袭，艾儿不慌也不忙，开口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希安·菲德琳、艾琪儿·弗罗尔。」

没有回答。不过躲藏着的另一人——短刀射手——也现身了。这位袭击者的灰头发泛着红色。银色与红色的双眼同样美丽得如宝石一样。模样可爱的黑色蝴蝶结格外醒目，嘴角则挂着喜欢恶作剧似的淘气笑容。

两名女仆十分神似。

同时又大相径庭。

一人一脸无趣，另一人则表情愉快。一人冷淡且面无表情，另一人则面露柔和微笑。一人有如锐利玻璃，另一人则像甜美糖果。看上去就像双胞胎，却又完全相反。

面对给人奇异印象的两位女仆，艾儿轻声低语：

「我有事找你们的主人，希望你们可以放行。」

「你有许可吗？」

「你收到许可了吗？」

希安与艾琪儿如歌唱般提出疑问。希安态度严肃，艾琪儿语气柔和。

艾儿耸了耸肩，然后轻轻吐气。

「没有……别强人所难。又没有方法能事先联络你们这些人。」

「既然如此，还请你放弃。一旦踏过此门——」

「你要知道，若无许可，必定化为尸骸。」

希安持长枪摆出架式。艾琪儿指间夹着数把短刀的刀柄。

把守大门是这两人的使命。

话虽如此，未免太过不由分说。

艾儿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她并没有出言抱怨，而是松手放开刚才用左手接下的短刀。短刀旋转着，同时往地面坠落。

刀尖刺进了石砖地面的隙缝中。

在这个瞬间，艾儿的左手也握住了手枪。双枪的枪口分别指向两名女仆。

同时两名女仆也开始行动。发自不同的方向，两人打算使出连环攻击。

然而——

「够了。收手吧，希安、艾琪儿。」

银铃般的话语声响起。那是娇怜可人、冷冽静谧、个头娇小却又威风凛凛——美丽且不容反抗——命令者的嗓音。霎时间，两位女仆不可思议地停止了战斗。

「主人。」

「小姐。」

希安语带尊敬，艾琪儿则语带亲昵地称呼对方。两人将手贴在腹部上，一起站得端正。随后，她们捏起质地柔软的裙摆微微向上提，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

艾儿也毫不迟疑地放下枪口，然后将视线转向声音的主人。

「我说你啊，别每次都叫女仆攻击我好不好？白费时间。」

「你在说什么啊？白费的时间才有趣呀。不是吗？」

幼小少女吟咏诗词般回答。

对方是带有银白头发与血一般的红眼，个头娇小的孩童。然而以轻薄且昂贵的黑色布料剪裁而成的礼服妆点的身躯，散发着唯有千百年时光才得以酝酿的高贵。与外观矛盾的氛围极其不祥，而且背上还长着柔韧的白色翅膀。她悠悠旋转手中的阳伞，缠绕在指间的锁链发出声响。

艾儿看着锁链另一端被拴住的人说：

「你也真辛苦呢，初音。」

「少啰嗦。你别管我。」

一头亮眼桃红色头发的少女回答。她的个头高挑——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伤——身体各处都包着绷带或纱布。一身纯白连身裙的模样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是碧绿色眼眸中藏着拒绝同情的顽强尖刺。以一副痛苦的姿态，名叫初音的少女撇过头去。

她的项圈上系着锁链，高贵的少女牵动那条锁链笑道：

「话说艾儿，你来找诺娅有何贵干？」

邪恶的吸血鬼诺娅。

高贵的吸血鬼诺娅。

她正是艾儿认识的那位吸血鬼。

＊＊＊

「很多很多的尸骸……诺娅都知道。」

「所以说，果真是你们干的？」

在每个角落都以刺绣妆点、坐起来舒适度非比寻常的沙发上，艾儿如此问道。这时希安端来红茶，玫瑰图样的杯碟被放置在油亮的漆黑桌面上。艾儿的加了果酱，诺娅的则加入了血液。

诺娅慢慢倾斜血红色的饮料轻语：

「这种怀疑是不是对吸血鬼的偏见呢？那种单纯只是低级的尸体，你以为诺娅会刻意制作吗？你是不是也想死呢？」

「你和你的同伴想必不会。不过，有可能是低等吸血鬼失控……我这样怀疑。」

「这样倒是有可能。艾儿称得上聪明呢……诺娅喜欢聪明的孩子。耍小聪明的孩子最可爱了。」

诺娅悠然挑起嘴角微笑。她毫无声响地将杯子放回碟面。

仿佛看准时机般，这次是艾琪儿送上裹了砂糖的玫瑰状杯子蛋糕。诺娅以叉子切开自己那份，殷红缓缓地从中流出。那里头大概也添加了血液吧。

失去食欲的同时，艾儿回答：

「别这样说。很可怕。」

「还比不上初音，你大可放心。」

切下一块杯子蛋糕，诺娅笑道。

艾儿看向客厅深处。初音趴在金毛狼的毛皮上，百无聊赖地摇晃着双腿，仿佛体现了柔弱、颓废与不抱期望。柔弱的颈项套着皮革项圈，上头连接着锁链。吸血姬的宠物，今天也浑身绷带地被豢养于此。

艾儿不禁嘀咕：

「你还真喜欢初音呢。」

「她可是可爱的宠物。而且又很美味，愈啃愈有滋味。」

「我对初音表示同情。」

「少啰嗦。我说了，不要管我！」

尖锐的声音响起。初音不愉快地说道，翻身背对艾儿。那副模样与其说是宠物，更像是任性娇贵的千金小姐。因为宠物对客人无礼，诺娅弹响指尖。接着满脸笑容的艾琪儿一冲到初音身旁，便开始用天鹅羽毛对她搔痒。

不要这样！呀啊！啊哈哈！哈哈！正当斥骂与笑闹声响彻客厅时，艾儿把话题拉了回来。

「所以呢，到头来有可能是低等吸血鬼干的吗？」

「不可能。」

「不可能？」

「不论贫穷、孱弱，还是愚蠢，每个吸血鬼都在诺娅的监视下。」

吸血姬断言。艾儿挑起嘴角。吸血鬼是喜好孤立的种族。而能够无一遗漏地掌握同胞的动向，代表了这名少女的实力之强大。

诺娅既优雅又慵懒地轻语：

「每个人都静悄悄的，与目前再三发生的杀人无关。」

「犯人是谁？」

「诺娅不晓得这么多……不过说得也是呢。给你一份伴手礼吧。」

说完，诺娅优雅地开始食用杯子蛋糕，用最后一块蛋糕沾起滴落在碟子上的深红，艾儿拿出耐心等她开口。直到再度饮用红茶，诺娅才继续说：

「比方说，这个嘛……听说你最近负责贫民窟那一带？」

「你怎么知道？」

「唉……毕竟诺娅手下耳目众多。」

诺娅回答得不当一回事。

艾儿不禁咂嘴。吸血姬都从弱小的同胞，以及野兽或蝙蝠那里获取消息，是天使警察没有的特技。看在必须亲自访察的艾儿眼里，她感到非常羡慕。

不理会对方那股复杂的感情，诺娅冷淡地继续说：

「那个地方特别危险，应该多注意点……因为有一股黑暗中差不多即将发生大事的气息。」

「具体来说是什么？」

「目前还没有任何一双眼睛目睹到。」

所以答不上来。诺娅说道，微微地摇了摇头。

即使是吸血姬，也绝非无所不能。掩着嘴巴，艾儿陷入沉思。

「……贫民窟啊…………」

人类被害者确实尽是些贫民。尽管同胞的报告书上就连犯罪现场的状况都不清楚，牺牲者大多出身那附近的可能性很高，或许有必要特别注意。

接着，艾儿眯起眼睛。

淡紫色眼眸与少女缎带般的长发浮现在脑海里。

伊芙目前就在贫民窟出没。

那个地方现在是不是很危险？

（……那又怎么样。我在想什么。）

「唉，艾儿？」

「什么事？」

「你幸福吗？」

「啥？」

突然听见这个问题，艾儿愣住。她一脸疑惑地眯起眼睛，看向那对柔和的红眼。

不过诺娅立刻就摇了摇头，换了其他说法。

「不对。换个正确的说法吧……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怎么可能开心。还是老样子，大家都是笨蛋。」

「这样啊。不过，不久前的战斗，你看起来满愉快的。」

啧。艾儿咂嘴一声。大概是被栖息于贫民窟的乌鸦看见了吧。不过艾儿失手让目标逃走了，当然不可能愉快。在几乎这么回答时，她咽下话语。

艾儿回想起那道泪眼汪汪直视着自己的身影。沐浴在苍白月光中，使出浑身解数交手。两人都认真地面对彼此，仿佛携手跳了一支热烈的舞。

虽然是个爱哭鬼，「逃羽伊芙」有其毅力。

感觉已经很久没遇到，像那样使出全力与自己对决的人。

被这么一说，诺娅倒也没错。

算不上不开心。

「诺娅觉得，开心的时光最好长长久久。」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谁知道呢。该考虑这个的，是你才对。」

「……我回去了。谢谢你提供的情报。」

艾儿表情不太愉快地站起身。

与此同时，笑声嘎然而止。转头一看，初音的腹肌抽搐、口吐白沫；艾琪儿则轻戳着她的脸颊。看着两人的模样，诺娅愉快地点头。

虽说是习以为常的光景，还是令艾儿傻眼。她耸了耸肩，接着迈开步伐。

不过转头一看，希安就在眼前。受到银色与碧蓝的双眼凝视，艾儿回望对方。

「……有事吗？」

「请带走杯子蛋糕。」

「谢谢。」

艾儿接过以红缎带妆点的篮子。里面飘着刚出炉的甜点香气。

诺娅依然优雅地坐在沙发上，向她挥手。

接着吸血姬说出绝非朋友关系的一句话。

「————那么就再见了。自己要保重喔，艾儿。」

只要你还是能跨过大门的强者，来日再会吧。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第三幕 月下的重逢与袭击

长有百头的野兽在黑暗中前进。

人类女孩发出惨叫，仓皇奔逃。

紧接着，圣洁之光猛然劈开黑暗——

「为什么才刚过一天，你又在重蹈覆辙！你是笨蛋吗！」

「因为我肚子饿了，真的饿坏了！拜托放过我～」

恶魔伊芙回应天使艾儿的斥责。

人类女孩早就逃之夭夭。至于艾儿，她回到本部向署长报告后，为了调查而来到贫民窟，结果轻轻松松就发现了伊芙。平常的低阶恶魔还另当别论，伊芙这种有些少根筋的女孩，很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丧命。见到她平安无事，艾儿不禁松了口气。不过，自己根本没有理由萌生这种心情。由于不知怎么地，突然觉得满肚子火，她便拔出手枪。

演变成当下的状况。

「今晚就给我乖乖认命吧！」

「请放过我～！」

两人继续吵吵闹闹地你追我赶，艾儿不时开枪。虽然伊芙傻里傻气，还没叫出逃跑用的魔兽——飞毛腿「德肯」。绝不能放松戒备，也不能露出破绽。艾儿注意着不给伊芙喘息的空档，一边拉近距离。

「如果你放我逃走，我会很感谢！」

「我又不会开心！」

「我真的会很感谢！」

「我才不要你的感谢！还差一点……！」

艾儿的白皙指尖几乎碰触到伊芙的淡紫色发丝。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

「………………呜呜。」

耳边传来了声音。

那是可怜的呻吟。

「刚才的……是什么声音？」

「不、不是我喔！」

艾儿与伊芙连忙停下脚步，彼此互看。

接着两人不约而同急忙地转过头，将视线投向自广场延伸的通道深处。

黑暗深处传来啪答啪答的声响。赤脚反复踩踏地面，身缠破布的人类现出身影，方才不禁屏息的艾儿松了口气。看来应该是乞丐之类的吧。

见到了光亮，以为能讨到什么东西才靠近。

艾儿大大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我身上没有吃的……唔！」

霎那间，她发自本能举起手枪。

人类身上传来了铁锈味。

毋庸置疑。那是血的气味。

「…………什么？」

「唔……啊啊！」

以异样的角度，对方猛然抬起脸。

那是个消瘦的男子，额头被刻下许多伤痕。皮肤遭到深刻且复杂地撕裂，像薄片一样飘动，露出底下的肌肉与脂肪。伤口淌着鲜血，濡湿脸庞表面。流过眼球之后，湿滑的腥红流至嘴边皱纹而聚积起来。

艾儿察觉到残酷的事实。这不是普通的伤口。

而是被人用短刀刻下了变异的诅咒。

「艾儿小姐！有危险！请退开！」

「笨蛋！不要跑到枪口前！」

伊芙伸展双臂，挡到艾儿面前。艾儿出乎意料而连连眨眼。

趁这机会逃走不就好了。这个性情懦弱的恶魔真奇怪。而且，伊芙究竟打算做什么？明明知道答案，艾儿却感到混乱。因为伊芙正想挺身保护她。

就连天使都不会对艾儿伸出援手。

（为什么恶魔会……？）

尽管心中像这样疑惑，艾儿还是采取行动，反过来将没有战斗能力的伊芙藏到背后。在这个时候，被诅咒的人类躯体也开始扭曲变形。

额头流出更多血液。诅咒开始放射红光，魔力造成的光芒渐渐侵蚀内脏甚至骨骼，网格状图样覆盖了他的全身。大概是因为痛楚，人类嘶吼。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哇！」

人类的表皮霎那间迸裂。仿佛一口气蹦开般剥落，外露的肌肉纤维不只是膨胀，而且还变质——表面开始长出鳞片。一部分的骨骼延伸，形成尾巴般的形状。凶恶的爪子突破指尖，然后长了出来。伴随着恶心的声响，舌尖裂开分岔。

艾儿将伊芙护在身后。

伊芙的身子柔弱地颤抖。

不久后，残酷的变化结束。

站在两人面前的——是形似蜥蜴的丑陋怪物。

＊＊＊

『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哒、哒、哒。踩着沉重的脚步声，异形直奔而来。

那原本是人类，不过艾儿没有分毫踌躇。

蜥蜴的红眼中不剩丝毫理性。即使手下留情，也只会落得反被吃掉的下场。

『嘎！』

「原谅我！」

面对伸了过来的爬虫类，艾儿已经将枪口抵在其下颚下方，接着扣下扳机。「噗咻」一声闷响响起。子弹自蜥蜴的后脑勺穿出，脑浆朝后方喷射出来，血红在黑夜中醒目地大肆喷溅。尽管如此，蜥蜴仍旧继续动作，巨大的左手挥向艾儿。

艾儿用手枪握把从侧面敲击爪子架开那一击，不过硬度使得手臂酸麻起来。

与此同时，蜥蜴的右手从上挥下，形似处刑镰的锐利弯爪直逼艾儿。

「唔！」

「嘿！」

「啪」的一声，侧面伸来的某物击中了蜥蜴的身躯。

仔细一看，那是伊芙的翅膀。扎实挨了一击，蜥蜴孱弱地倒下，看来早就已经超过极限。对方躺在地面上几度痉挛，紧接着安静下来不再动弹。

广场的红砖地面上，黏稠的血液累积为血泊。

艾儿轻吐一口气转身看向伊芙，点了点头率直地表示赞赏。见到表现值得赞扬的人就该夸奖，是她奉行的信条。

「你满有一手的嘛。」

「谢、谢谢夸奖。」

「话说回来……居然是无法逆转的怪物变异术，很难想像是这个人自愿刻在身上的。究竟会是谁……」

说到这里，艾儿暂停呢喃。

她的耳朵捕捉到几道怪声。

一群人类发出形形色色的脚步声朝她们靠近，回过神来贫民窟的贫民们已经包围了艾儿与伊芙所在的广场。不分男女老少，所有人都愣愣地抬起脸。

人们的额头下方都染上了新鲜的血红色彩，血液滴落至地面。所有人身上都被刻下了惨绝人寰的变异诅咒，众人的皮肤如气球破裂般突然迸裂。

丑恶的变化开始了。

目睹那副残忍的情景，伊芙颤抖着说：

「这、这是……」

「现在不要思考！只能先逃再说了！」

「没办法把这些人变回原状吗？」

「如果有解咒的方法，我就会尝试用在刚才第一个人身上了！」

艾儿身子前倾，拔腿就跑。目标已经决定。

她毫不迟疑地瞄准孩童。

只剩下食欲的蜥蜴被她的双枪打穿眼球。尽管失去了视野，娇小的蜥蜴仍旧在挣扎。艾儿的踢击随即命中那张脸，顺势将它推倒在地，跨过对方身体突破包围。

伊芙以哽咽的声音连声道歉，不过同样跟了上来。虽然突破了广场，马上有新的蜥蜴自转角处现身。突出的长吻转向两人，细长的舌头舔舐空气。

艾儿简短地咂嘴。简直有如恶梦，没完没了。

两人挑了一座适合的垃圾山。尽管艾儿因为肮脏而咬紧牙根，伊芙则险些滑落，两人还是像昨天一样爬上高处。站在瓦片如鱼鳞堆叠的屋顶上，艾儿拍去手上灰尘。

可是一看向前方，不禁倒抽一口气。

「……不会吧。」

「该不会还有吗？」

屋顶上也有两道摇晃的人影。消瘦男子转身面向两人，脸庞染满血红。

对于诅咒的牺牲者人数，艾儿不禁嘀咕：

「呼……到底有多少。」

「『乌努司』、『杜欧』、『托利亚』……」

「召唤！也对，确实算得上对抗手段……不过先等一下，你打算叫出多少……」

「『德肯』！」

伊芙转瞬间就召唤出九头魔兽，接着呼唤第十只的名字。

屋顶上没有位子站立的魔兽们纷纷坠落的同时，黑雾盘旋成漩涡。当雾气散去，出现了一头瘦弱的老狗。它一副无害的模样，傻乎乎地吐出舌头。

这时艾儿意识到，伊芙可以召唤的野兽，应该有固定的顺序。然后，只要伊芙跨上好不容易叫出来的第十只，她就能一人平安逃离此处。纵然会再次逮捕失败，却也没办法。今晚事态紧急，这次就放过她吧。

正当艾儿想到这里时，伊芙毫不犹豫地大喊：

「请坐在后面！」

「你……是笨蛋吗？」

艾儿不禁嘀咕。恶魔想帮助天使——罪犯想帮助警察，未免太愚蠢了。况且对伊芙而言，优秀又棘手的艾儿死在这里只有好处。

就连同事都会疏远过于优秀的人。最糟糕的时候，艾儿甚至曾经碰过茶水遭人下毒的事情，自己在响亮的笑声中拖着身体爬到医务室。

碍眼的家伙消失最好。所有人都这么想。

假如是敌人，想必更是如此。

尽管如此，伊芙笔直伸出那只白皙的手呼唤艾儿，要她动作快。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中，只有想助人的真挚心愿，闪耀如星光。

伊芙拼命地继续大喊：

「艾儿小姐，快点！」

即使是天使也不可能拥有的纯真。

虽然艾儿不禁咬紧嘴唇，还是点头接受了对方的帮助。

「我知道了。你帮了大忙。」

只是与她争执没有好处罢了。艾儿此时决定借助伊芙的力量，立刻行动起来。她抓住伊芙的手，然后绕到对方背后。一坐到老狗的背后，艾儿便抱住那裸露的腰肢。

大概是觉得痒，伊芙嘤咛一声，不过她立刻正眼凝视前方。

「『德肯』快跑！其他人拦住追兵！」

她凛然下达指示，还在屋顶上的野兽便纷纷散开。

老狗拔腿就跑，但是速度明显比昨天来得慢。因为重量超载。伊芙发出泫然欲泣的呜呜声。其他召唤兽在拦阻后方的追兵，但是前进的方向上也有蜥蜴逼近。最前方的一只挥出利爪。

伊芙闭上眼睛。不过蜥蜴的额头开了个洞。晚一瞬间，血液从洞口喷出。

是艾儿开的枪。她注意左右状况的同时厉声说：

「命令『德肯』继续跑。虽然比昨天来得慢，至少比我们用跑得还要快。这样就能突破包围。」

「好、好的，了解！」

「碍事的家伙由我来解决！」

在伊芙的控制下，「德肯」奔驰，两人钻过拦阻前方的黑影间隙奔跑。

每当有蜥蜴靠近，艾儿就接二连三以枪口瞄准。重点不在于杀害，而是妨碍追兵以扣下扳机。迅速转移瞄准目标射穿头部，使其失去视力，妨碍怪物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

回过神来，已经不再有黑影逼近，街道也变得整齐洁净。按照一定法则建造的民房，与贫民窟的房屋显然构造大不相同。艾儿环顾四周思索。已经拉开很远一段距离了，敌人也不至于追到这里吧。

艾儿轻轻吐气。这时她才终于放心下来。

两人平安突破了包围网。这时伊芙发出不知所措的疑问。

「啊……接下来要去哪里呢？我原本就来自很远的地方，除了贫民窟之外，对人类的城镇不熟。」

「到天使警察本部。」

「天使警察本部！」

听到艾儿这么说，伊芙发出胆怯至极的惊呼。这种愚蠢的行径，无异于鸡自己跳入汤锅。看在罪犯的恶魔眼中，没有比这件事情更恐怖的提议了吧。

但是艾儿毫不在乎。她以非常自然的语调严厉地指示：

「怎么？没有地方比那里更安全。现在事态紧急，动作快！」

「呜呜，我知道了……我相信艾儿小姐。」

「德肯」调头转向天使警察本部。从贫民窟到这里，两人一直在建筑物上头移动。不过普通城镇的房屋没有那么密集，为了越过房屋间隙，召唤兽踢了踢屋顶，纵身高高跃入半空中。晚风拂过艾儿与伊芙的脸颊，白色与淡紫色的发丝轻盈舞动。

两名少女的身影映照在仍是圆形的月亮上。

乘坐在狗背上的两人，有如童话的一幕般飞过。

于是两人抵达本部。

艾儿将伊芙扔进牢房。

＊＊＊

「为什么啊！」

「这不是当然的吗？」

伊芙抓住牢房栅栏，可怜兮兮地询问。另一方面，艾儿耸肩回答。

她对伊芙的哭脸嗤之以鼻。

「我很感谢你协助逃走喔？不过我是天使，你是恶魔。我是警察，你是罪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吗？该不会你真的没料到？」

「不要啦～～！请放我出去～～～～～～！」

「唉，反正都是些小罪，很快就能出去了吧。」

「那到底要多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累积次数也很多，大概五十年吧。」

「那样太久了啦～～～～～～～～～～～～～～～～～～！」

「对恶魔来说并不算太久吧？」

「放我出去啦～～～～～～！」

「不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闹，无益的交谈没有尽头。伊芙一再地恳求，艾儿便时而笑着，时而安慰她：「至少给你一点慰劳品吧。」结果伊芙哭着大喊：「不要～～～～」艾儿觉得也罢。伊芙明显不同于其他恶魔罪犯，之后为她写份请愿书，恳请为她减轻刑责也未尝不可。

就在艾儿这么想的时候，突然间有一道甘茶色的阵风卷了过来。

原本还想说是谁，结果是露娜。

她踩稳双脚急遽停下，并拢两边脚跟向艾儿敬礼。

「艾儿小姐，辛苦了！署长说要见你！」

「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啊，还有……」

「嗯？」

露娜不知怎么地有些支吾，艾儿眯起眼睛揣测原因。露娜维持着举手礼的姿势，一对兽耳往下垂，用自己也觉得纳闷的语气继续说：

「署长要你把『逃羽伊芙』也一并带过去见她！」

＊＊＊

「……打扰了。我带伊芙过来了。」

「辛苦了……就是那家伙吗？」

「呜呜……我讨厌手铐。」

对于被铐上新的手铐而哭哭啼啼的恶魔，夏雷娜对她投以冷淡的视线。她眯起眼睛，就像在打量什么。与此同时，伊芙也仍旧像个年幼的孩子般继续哭泣。不久，夏雷娜一脸不解般嘀咕：

「……看起来实在不像会『受选』啊。」

「夏雷娜署长？」

「啊啊，不好意思。我接到在贫民窟的报告了，辛苦你了。」

听到夏雷娜的慰劳，艾儿稍微眯起眼睛。

那可不是区区辛苦二字就能形容。

在天使眼中，人类不过是蝼蚁，但是也并非能够残酷地任意辗死的存在。另一方面，刻下诅咒的犯人恐怕只把人类当作制造怪物的材料吧。艾儿以低沉的声音说明自己的推测。

「……从残酷程度与发生地点来推断，最近的连续杀人与本次的袭击恐怕有关联。为了人类的安全，恐怕有必要尽早解决。」

「嗯……为此需要一个熟知贫民窟的人。」

夏雷娜以严肃且沉重的语调如此说道。

嗯？艾儿歪过头。

不知怎么地，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时夏雷娜再度仔细打量伊芙。

伊芙畏惧地缩起身子。或许是为了虚张声势，她还拍打起翅膀。大概是察觉到没有效果，不久后便放弃。然而，伊芙再度面露充满决心的表情，再度用力拍打翅膀。用力拍打好几次之后又无力地下垂，屡次反复。

到底在干嘛？艾儿傻眼地这么想。面露同样的表情，夏雷娜开口：

「那边的恶魔是贫民窟的居民，想必也知晓天使警察不清楚的巷弄吧。既然有方便的道具，没有理由不使用。」

「等等，请等一下。该不会——」

「你没有猜错。而且我们也需要近距离监视。」

夏雷娜深深吞吐了一口气。

对着紧张的艾儿，她下达命令：

「你们两个，这阵子组成搭档行动。」

艾儿睁大眼睛。

伊芙哑口无言。

两人互看彼此。

艾儿与伊芙。

天使与恶魔。

警察与罪犯。

战斗的菁英与逃跑的专家。

在上司的命令下，完全相反的两人结为搭档。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第四幕 搭档震撼登场！

模糊不清的泛白梦境。

明知是梦，却又作梦。

因为此时置身梦境，没听过的话语也流入意识。

此处为箱庭。女王唯有一人。万民终将知晓。

安稳延续千年，何其幸福与幸运。

眼前站着身形美丽的某人。分不清是人类、兽人、恶魔、吸血鬼或天使哪个种族，感觉不是任何一种。那个人非常神圣，绝非活在凡间的苍生。

然而，也许——

那不就是绝对的孤寂吗？

但是，也许这种看法根本就十分离谱。眼前的存在与五种族大相径庭。全然不同的特异生物，也许根本不会感到孤独。

谜样又美丽的「她」开口询问：

————告诉我，你的希冀是什么？

————告诉我，你的心愿是什么？

怀有心愿。

以及希冀。

她有梦想。

尽管如此。

「为什么我一定要告诉你不可呢？」

艾儿因为自己的声音而清醒。

感觉作了个很讨厌的梦。

具体来说根本没有厌恶之处——正因如此，才让她觉得不祥且纳闷。

不过，艾儿已经不记得梦中内容的细节了。只留下某种独特的不快感，类似「我才不想梦见这种梦」的强烈后悔。

「…………唔。」

强忍着头痛，艾儿摇了摇头。

既然没办法回想起细节，恶梦这种小事最好尽早抛诸脑后，为此耗费心思只是浪费时间。割舍无谓的感伤后，艾儿在天使警察宿舍的柔软床铺上，想要伸展身子。

但是她办不到。

因为有人正抱着艾儿。

「啥？」

「唔哝唔哝～」

甚至让人不禁想说「不会吧？」的梦呓声回答她。

艾儿不敢置信地转动脖子，猜想之中最不可能的状况映入眼帘。

淡紫色头发的恶魔就在身旁熟睡。

白皙柔软的手臂完全圈住了艾儿的身体，能清楚听见心跳声。因为暴露的服装，光滑的腹部与大腿都直接贴在自己身上，有种宜人的触感。

不对，这件事不是重点。

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

艾儿很快就理解了。

伊芙正把她当成抱枕呼呼大睡。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儿发出震天的疑问声。

屋顶上鸽子纷纷振翅起飞。

＊＊＊

「嗯～还很早啊～」

「还在讲什么梦话！」

「那不然现在很晚了吗？」

「呃，时间算早没错……不对，你为什么会睡在我床上啊！」

「因为我找不到地方睡……」

「去睡牢房或兽人用的宿舍啊！」

宛如全身毛发倒竖的猫，艾儿大声嚷嚷。和恶魔同床共枕，身为天使简直无法接受。绝对不能容忍。但是伊芙一边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艾儿不禁语塞。

回想起来，昨晚将伊芙带到这个房间的不是别人，正是艾儿自己。伊芙想当然不晓得天使警察本部内的构造。就算知道，走廊上有值夜班的天使——虽然是一边轻松聊天——在巡逻，伊芙自然无法逃出艾儿的房间。所以可以推测，她是迫于无奈才会钻进被窝里。

可是——

「就算是这样，你可以去睡沙发或地板啊！」

「地板和沙发都不是该睡觉的地方。」

伊芙以几分不愉快，回应艾儿的怨言。那副口吻比起「对睡在那种地方感到不满」，更像是「睡在那种地方很没规矩」。明明之前住在贫民窟，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有奇怪的坚持呢？艾儿不禁仰天。

（我要冷静。呃……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来着？）

愣愣地望着百合型的照明灯具，她回顾昨晚的记忆。

＊＊＊

「为、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和这种恶魔一起？」

「事情已经决定了。假如你要违逆，降阶也在考虑范围内。」

「怎、怎么可以……」

夏雷娜丝毫不理会艾儿的意见。

抗议也充耳不闻。而且也不说明足以让艾儿接受的详细理由。

就像一棒打在脑门上，艾儿深刻体会到，这位署长的确是个再天使不过的天使，是个不会怀疑自身决断的生物，甚至是强横无比。艾儿不想屈服于如此不讲道理的命令，然而无法违逆上级，正是隶属于组织的可悲宿命。

最后艾儿从喉咙中挤出了败北宣言。

「我……明白了。」

「嗯，明白就好。别让『逃羽伊芙』逃走，好好利用她。」

「……我告辞了。」

低下头后，她调转脚步。走出署长室，确实关上了房门。接着她先确认四周除了伊芙以外没有别人。艾儿摇曳着那头柔顺的白发，摇摇晃晃地伸手扶墙，就这样因为打击与悲伤的强烈感受而浑身颤抖。

伊芙就像被她的夸张反应吓到，连忙询问她：

「那个……艾儿小姐，你不要紧吧？」

「你呢？」

「我？」

「你难道就愿意吗？」

「不愿意啊！」

她以出乎意料的断然口吻回答。

连艾儿自己都没料到，伊芙的回答为她带来更大的打击。这个对什么事都胆战心惊、个性滥好人的恶魔居然立刻断然否定，究竟是怎么回事？艾儿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已，不过伊芙接着说出艾儿自己也忘记的理由。

「被骗了之后突然被扔进牢房里，还被铐上手铐，却还要结成搭档，未免太莫名其妙了吧！」

「对喔。是我把你扔进牢房，还铐上了手铐。我会解开手铐，但是你不要逃喔……咦，奇怪？话说回来，原本就套在左手腕的手铐是什么？我不记得是自己铐上的啊？」

「上次被抓的时候铐上的手铐还没卸下～」

「啊～这个手铐的钥匙是特别订制的。嗯～总之目前只能先维持现状吧。」

「喀嚓」一声，艾儿转动新铐上的手铐钥匙，解开束缚用的银环。每当伊芙轻抚着纤瘦的手腕，仍旧套在左手腕上的旧手铐便随之发出窸窣声。

艾儿轻轻吐了口气。署长并未指示接下来该怎么处置，而她也懒得管了。

拖着刚才受到的打击，她摇摇晃晃地迈开步伐。

懦弱的说话声立刻追赶上来。伊芙以畏畏缩缩的口吻询问艾儿：

「那个，艾儿小姐，虽然我……不想组成搭档！可是，那个，你不告诉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既然你说不想组成搭档，除非必要，不要来依靠我。我给你几个选项。要是你消失了，我也会伤脑筋，反正现在玄关大门已经关上了，你就回到牢房里吧。」

艾儿赶她离开般甩了甩手。伊芙宛如幼犬般，双眼泛着水光。

尽管如此，她还是跟在后头。一边对其他天使面露畏惧的表情，伊芙静静地跟随在艾儿身后。看来她似乎也知道，天使警察本部对恶魔来说是个危险的地方。

又或者单纯是绝对不想回到狭窄的牢房。

假如想把伊芙再次扔进铁栅栏的另一边，倒也不是办不到。然而艾儿并没有这么做。孤独一人睡在那坚硬的地面上，确实有点可怜。要是伊芙想跟来，那么只要随她的便就好。撇开这些事情不管，从昨天到现在真的是倒楣透顶，艾儿难以相信这么多不幸接踵而来。虽然晚餐还没吃，艾儿已经累坏了。

「我要回去了。」

重新告知这么一句后，艾儿走向宿舍。大概有人已经睡了吧。她侧眼扫视关闭的房门，走过充斥着冰冷寂静的走廊。一想到窝在房里的每个人都置身在安稳的梦乡中，就觉得羡慕。

接着艾儿打开自己位在走廊最深处的单人房。

宿舍备有衣橱、黑色皮革沙发、奶油色地毯、百合型照明，以及偌大的窗口。其他天使警察的房间里很常见，五彩缤纷的缎带、大量的软垫与填充玩偶等无用的装饰，在这个房间里几乎找不到。

脱下皮靴，艾儿倒向软绵绵的床铺，就连换穿轻薄睡衣都嫌麻烦。房内唯独床铺是她再三精心挑选的高级羽毛被。钻进被窝之中，她闭上眼睛。

然后就在意识落入梦乡前。

伊芙伤透脑筋的声音传来。

「那个……我要睡哪……」

「你去睡沙发。」

艾儿转瞬间进入梦乡。

然后作了个柔和的恶梦。

＊＊＊

「话说我明明就叫你去睡沙发了吧！」

「睡在床铺以外的地方很没规矩喔！」

「去朋友家的时候，睡在沙发上应该是很普通的事情吧？」

「听你的这种讲法，艾儿小姐也没有经验吧！」

「唔……是、是这样没错。」

「况且我和艾儿小姐又没有很熟！」

伊芙鼓起脸颊这么说。

这下艾儿也不禁心生无名火。彼此还很陌生确实是事实。尽管一度认真交手，一起逃离危机，交情也只是这样罢了。话虽如此，她没有理由允许伊芙睡在同一张床上。艾儿噘起嘴唇询问：

「啊～是这样啊。不过你贴着不熟识的陌生人，妨碍人家安眠又是为什么？」

「把你当作抱枕是我不好。」

「道歉时还满老实的嘛。」

「不过，艾儿小姐其实睡得很香！」

「我都作恶梦了！」

「那不是我的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艾儿双臂抱胸，将伊芙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回忆起那滑溜溜的肌肤触感，坦白说还满舒服的。尽管如此，穿成那样抱住别人真的好吗？艾儿出自忠告抱怨：

「况且我才不想被穿得这么暴露的家伙抱住！」

「艾儿小姐还不是一样露出肚子！」

「呃，那是因为天使本来就喜欢穿得轻便……可是打扮才没有你那么危险！」

「很失礼耶！这是恶魔的正式服装喔！我妈妈告诉我，恶魔都穿这种衣服，叫我尽量打扮得像个恶魔！」

「咦？什么意思？」

「咦？」

伊芙睁大眼睛。艾儿歪过头，坐在床畔翘起脚。这种时候还是别欺负她比较好吧。艾儿不带一丝厌恶告诉她事实：

「啊～我就知道，是过于强调自己恶魔的特征吧……可是，你这种暴露的打扮，就恶魔来说也很奇怪喔？」

「咦咦咦！」

伊芙顿时愣住，宛如化为石雕。

她的精神与认知似乎受到了强烈的打击。转眼间，淡紫色的眼眸逐渐盈满泪水。那副模样仿佛紫水晶渐渐濡湿。不过，伊芙仿佛自己糟蹋了那神秘的美感，脸庞扭曲成丧气的哭脸。

「请问有哪里奇怪？」

「呃、呃，我想想。贵族阶级的恶魔之中，确实有不少家伙会选择暴露的礼服作为恐惧与颓废的象征……但是像你这种流浪恶魔，反倒只是格格不入。」

「妈妈不会骗人！」

「我也不会骗人喔？」

艾儿如此断言。伊芙就像要分辨事实真假而直盯着艾儿，不久后似乎得到了结论。大概是知道艾儿所言不假，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要哭哭啼啼！唉，真受不了。」

艾儿无力地垂下头。不过，这样下去也毫无进展。自己肚子饿了。伊芙想必也饿了吧。只要吃过早餐，说不定就会稍微打起精神了。

艾儿将视线投向仍旧在啜泣的伊芙说：

「我会给你恶魔吃的东西。」

「咦？真的吗！艾儿小姐是魔王大人之类的吗？」

「……虽然听得出来跟人类口中的『圣母大人』一样是称赞……用魔王来比喻天使，很让人不爽耶。」

「啊啊，好开心……终于能吃到东西了。其实我已经饿四天了。」

「先听我把话说完啦。」

伊芙没有回应。她的双手交握为祈祷般的姿势，双眼闪闪发亮。

看来她真的饿坏了。确实，断食四天想必很难受吧。不过，直到刚才的那副哭脸究竟跑哪里去了？

见到那副只管吃的悠哉模样，艾儿伸手扶额。

「……唉，现在是没关系，一旦天黑就要出门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出门……是要去哪里？」

伊芙抹去泪水询问。

想到日后的辛劳，艾儿便无奈地摇头。不过，既然上司已经决定了，自己也别无选择。艾儿向来不说没意义的丧气话，双手抱胸对伊芙宣言：

「结为搭档后的初次工作啊。」

＊＊＊

我才不当什么搭档！伊芙这么诉说。艾儿当然也不愿意。不过，既然署长都下令了，自己也无可奈何。当艾儿告诉伊芙想回牢房也没关系之后，尽管她就乖乖听话了，仍旧是哭哭啼啼。艾儿第三次叹息的同时动脑思考，要安抚饿肚子的小孩，果然还是用吃的最有效吧。不过要伊芙与其他天使同桌用餐，未免太残忍了。

「你在这里等一下。」

「呜呜呜，太霸道了啦。」

「你要睡觉也可以，乖乖在这里等着。」

艾儿前往餐厅领便当。

推开左右开的门，嘈杂的笑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就是那孩子？活该。她会听见喔。交头接耳的细语声传来。看来天使与恶魔结为搭档的谣言已经传开了。艾儿表面上装作毫不在乎，心里却火冒三丈，一边走向餐厅深处的厨房。

「不好意思，料理长，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噢，夏雷娜署长已经吩咐过了哟。」

真是难为你了。中年的天使轻声这样说道。艾儿接过装在纸袋中的两种三明治——天使与恶魔用的两种。她转身要将餐点带走，接着抬起脸。那个四人组正盘踞在餐厅门口。见到四人脸上露骨的讪笑，艾儿顿时理解了原因。

谣言会传播得这么快，原因似乎是与上层有关系的那几个家伙。

「难以置信。」

「恶魔和天使耶。」

「真是肮脏。」

「不会羞愧到想死吗？」

寻常无奇的讥讽传到耳畔，不过无异于苍蝇振翅声。

艾儿不理会她们，正要经过四人身旁时，带头的突然伸出了脚。她大概是想绊倒艾儿吧。真是愚蠢至极又孩子气的骚扰。

艾儿也没有宽容到会视而不见。

「哎呀。」

她轻蹬地面，使劲踩在对方的脚上，接着惨叫声响起。

不理会对方的惨叫，更加用力地踩踏一番后，艾儿投以满面的笑容。

「反正没有比无能丢脸。」

「『光啊！』」

「艾儿小姐～～～～～～！早安～～～～！啊，各位不好意思，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呢，我先告辞了！」

一如往常般，露娜有如一阵风暴般突然现身。以风一般的速度，她带着艾儿奔驰。露娜几乎将艾儿拦腰抱起跑出餐厅，沿着走廊跑了好半晌才停下脚步。

等意识到时，两人已经来到中庭。

不远处，开在枝头上的无数花朵正随着微风摇摆。刻有纹样的红砖铺建的通道上，白鸽正啄食园艺师撒的面包屑。置身这幅平稳的情景中，露娜因逃亡成功而松了一口气。随后，她对艾儿展露笑容。

「我听说了喔，艾儿小姐！这样不是很好吗！」

「真是稀奇。居然连你都戏弄我。」

「不是啦、不是啦！我是发自内心觉得很好！」

露娜的兽耳与双手同时摇摆。艾儿不明就里而眯起眼睛。从昨晚到今天此时，有哪件事情值得高兴了？回想起来，也尽是些不讲理的倒楣事。

露娜见状开始说明：

「因为啊～虽然艾儿小姐人很好……别人很难了解那些优点呀。特别是对不中用的同事们，艾儿小姐总是很严厉嘛？正因为如此……就算讲得很委婉，与其他天使警察实在称不上处得融洽吧？」

「多管闲事。我吃的东西不只被下过毒，也被塞过玻璃片。和那种无异于猪和乌鸦，怠惰又卑鄙的家伙们保持友好，根本是浪费时间。」

「就算是这样也一样啊。我不时会觉得担心。毕竟我是兽人，有一天也许会被赶出去，或是真的惹火某人而被杀……这种事情其实也很可能发生吧？」

「唔，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艾儿伸手按着制服的胸口高声说道。

兽人的地位确实很低贱，这种不测的事态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然而，艾儿一点也不希望这位爱管闲事又亲切的少女遭遇危险。如果有不讲道理动用暴力的家伙，那就由自己亲手打倒——可是听了艾儿的真心话，露娜只是为难地微笑，接着语气温柔地说：

「所以艾儿小姐交到新朋友，我觉得很好喔。」

「她才不是朋友！」

「因为你们要组成搭档吧？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跟人家好好相处嘛。」

「天使和恶魔怎么可能好好相处！」

艾儿以惊动鸽子的音量断言。那是自然且绝对的法则。

天使是神圣的，恶魔则是邪恶的。双方如水火不能相容。

不过露娜摇了摇头，表情平稳地轻声说：

「我不这么觉得。」

在白色羽毛洒落的蓝天中，露娜带着微笑。

仿佛有所确信般，兽人少女接着说：

「虽然你很严厉，同时也很温柔。只要对方是个好孩子，就算是恶魔也能够友好地相处。」

「……懒得说了。我肚子饿了，先走了」

「啊，说得也是呢。不好意思占用了这么多时间。」

兽耳「啪」的一声下垂，露娜低下头。

艾儿转身背对露娜，一头白发随之摇曳。她不曾回头，迈步远离露娜。

听从心中冲动的指使加快步伐，艾儿一边思考。

露娜说得没错。要是她出了个三长两短，艾儿身边究竟还剩下谁呢？在阴郁的不安之中，恶梦的残渣在脑海中浮现，发出「啪」的一声在耳畔弹开。

————告诉我，你的希冀是什么？

————告诉我，你的心愿是什么？

艾儿有梦想。

尽管如此。

「……就算是这样，天使和恶魔……」

再三叮咛自己般，艾儿呢喃，然后一度用力摇头。之后艾儿回到自己房间，用力推开门。一瞬间，她萌生了干脆把纸袋扔向伊芙的念头。不过露娜的话语掠过耳畔，于是艾儿姑且打了声返回的招呼。

「……我回来了。」

「唔哝唔哝。」

回答同样是令人错愕的梦呓声。

定睛一看，伊芙正悠然自得地睡回笼觉。她感到舒服般抱紧枕头，然后发出鼾睡声，在艾儿心爱的床铺上流下大量的口水。

回想起来，艾儿的确告诉她可以睡觉。

然而自己并没有允许她在任何地方都能倒头就睡。

艾儿浑身颤抖，然后扯开嗓门大吼：

「我就知道，我们怎么可能好好相处嘛！」

「怎、怎么了吗！世界末日到了吗！」

「末日怎么可能突然到来啊，你这个笨蛋！」

「呣～骂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

「你就没有其他比较有创意的回答吗？」

「咦？呃～不可以瞧不起别人喔！」

「虽然有道理，还是让人不爽！」

两人吵吵闹闹地斗嘴。

于是，阴暗夜幕降临了。

＊＊＊

夕阳西斜之时，天气渐渐转阴。

染黑的天空覆盖着一层薄云。

无论是月亮还是星辰，全部被网一般的广大灰色覆盖，贫民窟的夜晚亦无万家灯火。话虽如此，要动用投光灯未免太醒目了。艾儿与伊芙躲藏在黑暗中，来到这片荒废的大地。站在窗户与窗户之间挂着晒衣绳的小径上，艾儿深了个懒腰。

「接下来……目前应该还安全吧。」

「呜呜呜呜呜，心脏跳得好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才想这样问……你光是不用吃牢饭就该偷笑了吧？」

「才没有这回事！我讨厌霸道的警察，而且这里也好可怕！」

伊芙压低声音说道。她左顾右盼地扫视周遭。

弯弯曲曲的道路上，没有半个人影。

当然也没有蜥蜴的踪影。

夏雷娜署长原本命令其他天使前来排除现身于贫民窟的怪物。然而不需要战斗，据说随着早晨到来，众多蜥蜴都自然崩解了。

因为遭到阳光曝晒，化为怪物所受的负荷使得原本只是人类的肉体再也无法承受，下场既悲伤又残酷。对于那些怪物只被当成消耗品的事实，艾儿的内心深处有股真切的愤怒。

怪物崩解之后，搜索城镇与收容自愿受保护的人类的工作也结束。不过到处都没有找到诅咒的主谋，而且贫民大多都拒绝天使警察的援手。

对于高等种族的抗拒，在贫民窟特别强烈。面对姿态高傲者的警告，他们顽固地不愿倾听，因此邻近居民大多并未避难。

「……也就是说，这附近还有很多能当成诅咒材料的人类，犯人可能也还在这里吧……真是棘手。」

「……那个，犯人恐怕不是可能在这里，而是真的在这里。」

伊芙畏畏缩缩地举起手表达意见。出乎意料的一句话，令艾儿眯起眼睛。

艾儿没想到伊芙居然有自己的推测，而且还试着和自己分享意见。见到艾儿的僵硬表情，伊芙缩起肩膀。

她折叠起翅膀，瑟缩起身子。

「可是，那个，也有可能根本不对。」

「没关系，你说说看。」

「可、可是……」

「有意见就直说。如果你是认真的，我也不会笑你。」

「咦？」

「况且搭档最重要的就是共享情报。」

艾儿指点她基础。尽管不情愿，既然结成搭档，艾儿不打算主动破坏关系。她对于使诈取胜并不会感到抗拒，然而不管对方是谁，只要结为搭档，她就不愿意背叛。虽然平常出任务时常有同胞抛下她离开，那样其实相当难受。

听闻艾儿的要求，伊芙连连眨眼，之后眯起眼睛。

不知为何，伊芙看起来很高兴。

不过她立刻绷紧了表情。伊芙一边思索，比手画脚地开始说明：

「最近贫民窟时常发生残酷的杀人事件。」

「我知道。警察也收到了情报……所以呢？」

「我想会那样，大概是为了收集提升魔力用的材料、练习诅咒，以及测试蜥蜴化人类的威力。」

听到伊芙这么说，艾儿点了点头。

牺牲者那些不忍卒睹的尸体，正是证据。

头部被切断的尸体是搜集材料的痕迹；内脏破裂是诅咒失败的下场；而四分五裂的尸块，则是蜥蜴化人类的实验成果吧。因此，她对伊芙的意见并无异议。

观察着艾儿的反应，伊芙继续说：

「可是，这么用心准备好的战力，昨天却大量消耗在我们身上……我认为，要不是目标本来就是我们，不然就是想要天使或恶魔的尸体当作大规模咒术的材料。」

「……也对。既然需要这么细心的事先准备，表示敌人的魔力量绝非无限吧。然而派出那么多蜥蜴人袭击我们，一定有其目的这部分确实很有道理……问题在于为何选上我们当目标？」

「我没有头绪……艾儿小姐呢？」

「当然没有。」

「那么，敌人想要的恐怕就是天使与恶魔的尸体。」

既然艾儿与伊芙都不晓得为何会遇袭，这种可能性较高。

下诅咒的人想要天使与恶魔的尸体。艾儿陷入沉思。

「唔嗯……所以呢？为何你认为敌人还在贫民窟？」

「是的……敌人需要天使或恶魔，可是天使警察基本上都小队行动，而这附近也找不到恶魔。既然如此，方便下手的就只有我们。换作是我，会等候我逃狱回家，天使警察艾儿小姐前来追捕的机会。」

原来如此。艾儿理解了这番说法。

敌方大概也搜集了目标的情报。这是只要稍加调查就能掌握的消息。

伊芙过去屡次被天使警察逮捕又脱逃，这次也不能排除她被囚禁于天使警察本部后，马上就逃狱的可能性。而且尽管她很害怕危险，仍旧有可能回来整理行囊。然后，如果艾儿也追寻伊芙的行踪而来，对敌人大概更是方便。

既然如此，敌人这个当下在贫民窟的可能性就很高。

伊芙一连串的推理，令艾儿十分敬佩。她率直地称赞：

「你还真有一手。」

「没、没那么厉害啦……嘿嘿嘿。」

「多亏你的说明，我也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了。」

「咦……请问是哪里呢？」

伊芙愣住。她刚才已经几乎说出答案了，却没有自觉吗？

艾儿反而为此惊讶，指头轻敲自己的额头，同时说出提示。

「因为依照你的说法，犯人要监视的地点就只有一个，没错吧？」

「嗯？咦？」

「『逃羽伊芙』可能回来整理行囊的地方……虽然我们天使警察不晓得，既然敌人一直在贫民窟监视你的行踪，很可能已经知道地点了。」

「啊。」

「没错。」

艾儿点头。对于终于会意的伊芙，她说出答案。

「就是你家。」

＊＊＊

「我不要！我不想告诉你！」

「搭档最重要的就是共享情报。」

「那可是我之前好几次就算被天使警察抓到，也一直瞒着不说的秘密住家耶。」

「搭档最重要的就是共享情报。」

「艾儿小姐，你上次明明就骗过我！」

「搭档最重要的就是共享情报。」

「呜……呜呜。」

「真的很重要。」

硬是蛮干到底后，艾儿赢了。伊芙则垂头丧气，迈开步伐带路。总觉得自肩胛骨长出的翅膀似乎也微微下垂。朝着那道无精打采的背影，艾儿语气开朗地说：

「别担心。身为搭档拿到的情报，我不会告诉其他天使。」

「我没办法相信！」

「我是说真的。」

「真的吗……？」

「因为只要搭档解散，我就会亲自去去抓你。」

「呜呜呜～」

「总好过被其他天使粗暴逮捕，然后多添罪行扔进牢房里吧？」

「两种都讨厌！」

虽然伊芙哭哭啼啼，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穿过有店铺类建筑的街道，经过贫民旅店与挤成一团的贫民集合住宅旁边，她们来到贫民窟深处。

眼前是条死路。艾儿歪过头，感到纳闷。

在死路尽头，伊芙蹲下身子，开始钻过墙上的洞口。

艾儿睁圆了眼睛。开在墙上的洞只是个小圆——虽然自己应该能钻过去——大小顶多只能让消瘦的人勉强通过。不出所料，翅膀稍微卡住了，于是伊芙这也不是那也不对似的扭动身体，之后就如同猫一般俐落地穿了过去。

艾儿跟了上去。钻过洞口后，清净的微风拂过脸颊，她忍不住睁大眼睛。

夜色中有片惹人怜爱的花田。

小巧可爱的花朵伴随着夜风摇摆。

艾儿双手扠腰，站在遍地小石子的地面上凝视那片花田。

「哦～原来还有这种地方。」

「嘿嘿嘿嘿，很漂亮吧？」

「的确是不熟贫民窟就找不到的地方。」

「是的，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艾儿率直地点头。这个地方大概是不讲求效率反复建造的违章建筑，因此偶然形成了空地，无名野花四处丛生。

这时艾儿忽然注意到，在白色花海的另一头，有间破破烂烂的小屋。那是一栋用油漆涂上色彩尝试妆点可爱，却反而不忍卒睹的建筑。搭建墙壁的木板品质低劣，似乎有许多挡不住寒风的缝隙。心生哀怜的同时，艾儿提出疑问：

「那个就是你家？」

「是的，就是那间！很不错吧？」

伊芙转过身来炫耀般的挺起胸膛，艾儿则再度将视线投向伊芙的栖身之处。她凝神注视单纯以木板堵住的窗口，瞪向漆黑阴暗的隙缝。

接着艾儿一度闭眼又睁开。

「唉，每个人各有喜好……话说回来，你该庆幸有帮我带路喔？」

「咦？」

伊芙歪过头。艾儿弹响指尖，凭空取出了银光闪耀的手枪。

横挥手掌一把握住枪把，艾儿扣下扳机。

银弹朝伊芙奔驰而出。

「咦？」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子弹从白皙脸庞的侧边通过，直逼她背后的蜥蜴被子弹射穿而倒地。

这是因为藏身于小屋内的怪物们都冲了过来。紧接着又有几只现身。它们顺势破坏房门，飞散的门板先压扁花朵，随后怪物毫不留情地践踏而来。

见到心爱小屋的惨状，伊芙大叫：

「请、请不要随便跑进我家！」

「还在说这种话吗！……中奖了。有个不错的目标。」

艾儿取出另一把手枪。她接连击倒蜥蜴，一边轻舔嘴唇。

另一种怪物从小屋后方缓缓探出头来。

那是有八条腿的巨大毒蜘蛛。对敌人而言，那恐怕是「杀手锏」吧。

对手似乎决定在此确实狙杀伊芙。

黄黑相间的身体散发不祥的光泽。艾儿直瞪着那副身体，判断至少使用了三个人当作「材料」。而且还强迫材料变化成这种与人类大相径庭的造型。

换句话说，难以远距离控制。

「术师就在附近！」

「就算你这样说，这里还有好多怪物！」

伊芙慌张叫道。

不只是从小屋中现身，同时有许多蜥蜴从城镇方向翻越墙壁接连现身。踩过美丽的花朵，骇人怪物大肆聚集。

艾儿以眼神扫视周遭，大略计算影子。数量大概将近三十吧。

她一想到被害者便咬紧嘴唇，不过还是立刻切换思考告诉伊芙：

「情势对我不利！」

「既然如此——」

「可是现在有你在！」

「咦？」

伊芙面露呆愣的表情，反复眨眼指向自己。

艾儿重重点了点头，对着恶魔那对紫水晶般的眼眸询问：

「没错吧？」

「是、是没错。」

「所以伊芙，团体战就交给你了。」

「怎么这样！」

「我的意思是，我的背后就交给你保护了！我也会赌上性命！」

艾儿清楚地断言。她的确不情愿与伊芙搭档，但是在战场上相信携手作战的人是礼貌。假如拒绝信任战友而意气用事，死亡马上就会来到身边。

此外，艾儿明白伊芙的实力，也知晓她的个性。愿意相信他人的纯真；尽管自己陷入危险，就连天使都愿意帮助的性情。伊芙想必不会背叛这份信赖。

这些事实在艾儿眼中显而易见。伊芙这名少女，不同于愚昧的同事们。

即使是恶魔，也值得把背后交付给她守护。

艾儿思考短短几秒。但是自己没有错。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她敢如此断言。

伊芙睁大眼睛，不知为何脸颊泛红。随后她以紧张的嗓音说：

「好、好的！我会加油！」

「很好！那么就靠你了！」

「『乌努司』、『杜欧』、『托利亚』、『夸托鲁』！」

伊芙歌唱般大喊。

艾儿则点头微笑。

即刻召唤是正确的判断。虽然伊芙傻里傻气，实际并非真的傻瓜。她心知肚明自己真正该做的事情，一如艾儿的期待。

这样的话，一切都不用担心。

相信伊芙的实力，艾儿闯进蜥蜴群之间。蜥蜴的尖锐利爪扫向她，但是狼与犬纷纷咬住蜥蜴的咽喉，大量血红如花瓣般飞舞在空中。

正如艾儿想的一样，伊芙的召唤能力本来就更适合团体战。

「这里就靠你了。」

艾儿钻过蜥蜴与召唤兽混战的隙缝，突破鲜血飞溅的空间。她飞奔到毒蜘蛛前方，仔细打量对手的全貌，然后唾弃般低语：

「……真是残酷啊。」

毒蜘蛛的背上有女性的乳房，侧面有肥胖男性的腹部，自躯体伸出的节足上则留有老人的耳鼻，是仿佛能从各个部位听见痛苦呻吟声的形体。

因丑陋而咂嘴的同时，艾儿消除两把手枪。凭靠这种子弹恐怕不管用，但是迫击炮又会消耗太多力量。她将白光缠绕在指尖上，编织出其他武器。

「那么……来吧。」

『咕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蜘蛛发出怪异的尖叫吐出毒液，黏稠的紫色从天洒落。

艾儿跳跃闪躲。尽管飞沫烧灼肌肤，实际上不成问题。不至于阻碍动作的伤势，根本不需要特别介意。艾儿手握武器，然后奔跑到蜘蛛侧面。

细长且锐利的节足当头挥来。艾儿向左边翻滚，随即向前跳。

蜘蛛的脚猛然刺穿地面，同时激起一片花瓣。察觉到殴打来自右侧，艾儿向前飞跃，接着再闪躲。

意图刺穿的一击又从上方袭来。艾儿将身子稍微向后仰，后空翻躲过下一招攻击。她以复杂的动作持续闪躲攻击，忽左忽右地跳跃移动，有时又划出曲线，将蜘蛛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久后，大概是迟迟无法得手而焦急，蜘蛛挺起臀部蓄劲。

艾儿等待的就是这个瞬间。

蜘蛛擅长的正是吐丝。

「伊芙！」

「『奎因克』！」

尽管并未事先说好，仿佛心有灵犀。

伊芙熟知自己召唤兽的运用方式。不愧于逃羽之名，的确擅长召唤能力。

厉害！艾儿握紧单边拳头，在内心赞赏。受召唤现身的奎因克高高跳起，让丝线缠在自己身上，化解了蜘蛛的必杀一击。趁这个破绽，艾儿奔向蜘蛛。

一脚踩在猛然压低的头部上。

散弹枪对准该处。

接着艾儿低语：

「『领受祝福吧。』」

遭到无数子弹穿透，蜘蛛的头部霎那间被完全轰散。

巨大身躯在痉挛的同时瘫倒，流出看似人血的腥红液体。

已经不会动弹，怪物结束短暂且扭曲的一生。

然而艾儿并未静观蜘蛛的丧命过程。她将视线转往刚才被怪物阻挡的另一侧，也就是空地的角落处。环绕这片空地的建筑背面的前方，她发现到一如预料的人物。

黑色长袍覆盖全身的术师。

对方身上挂着多个造型歪曲的贵金属饰品站在那里。一目睹到蜘蛛的败北，那个人便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打算逃走。

艾儿直接手握散弹枪冲上前去，枪口对着对方大喊：

「天使警察！不准动！你想全身开洞吗！」

「……唔！」

「你就是这一连串诅咒的术师……乖乖束手就擒。有借口跟我回到本部再说。」

「女王的……」

「什么？」

艾儿眯起眼睛。萌生不好的预感，她再度拔腿逼近。

然而术师更早一步伸手捂住嘴巴，秃头壮汉不知强行咽下什么东西。艾儿制伏住他、正打算要催吐时，他口中呕出了大量的黏稠红色物体。

「……什么！」

「女王……的……」

那是融化的内脏。

术师已经回天乏术。

「女王的……荣光……只与我们……同在……」

这句成为了术师的最后一句话。

呕出所有脏器后——

术师马上就断气身亡了。

＊＊＊

艾儿让丧命的男人缓缓平躺于地面。

她低头看着痛苦地睁圆眼睛的凄惨死相。已经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任何情报了。无论是针对天使与恶魔下手的目的还是动机，一切都被隐藏在黑暗之中。艾儿对于事实感到有些烦躁，但是她摇了摇头低声呢喃：

「……『女王的荣光，只与我们同在』啊……」

犯人的最后一句话。

艾儿曾经听过同样的呢喃。

「……夏雷娜署长也说过同样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艾儿小姐，我好怕喔～～～～！」

「啊～唉～你也真是的～！」

被猛冲过来的伊芙抱住，艾儿无奈地回应。

真希望她像刚才瞬间回应指示般心有灵犀。明明刚才在战斗中表现得那么俐落果断，现在却哭哭啼啼的。

她紫水晶的眼眸接连掉出大颗的泪珠。

「因为我自己没办法战斗啊啊啊啊啊！」

「说来确实是这样呢。」

「而且艾儿小姐还和那种恐怖的怪物战斗～～～～～～！」

「咦？你在战斗时还在担心我吗？」

「咦？」

这时伊芙突然抬起脸，愣愣地歪过头。

艾儿双臂抱胸摇了摇头。伊芙别说是流泪，还流下鼻水，糟蹋了可爱的脸蛋。

维持那副傻里傻气的表情，伊芙疑惑地眨了眨眼。

「很……奇怪……吗？」

「不会——真要说的话，确实很奇怪，不过我很高兴。谢谢你。」

艾儿轻描淡写地道谢。她对自己的感情从不说谎。即使对方是恶魔，她会担心自己置身险境，这种心情还不坏，于是艾儿毫不迟疑地道谢。

伊芙不知为何满脸通红，垂下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嘟哝：

「艾儿小姐明明是天使，却愿意坦白告诉我很多事……像是愿意相信我……说高兴……还有道谢之类的。」

「怎样？不行吗？」

「不是啦！我是不中用的恶魔，所以这种经验也是第一次。」

伊芙垂头丧气地呢喃。

霎那间，艾儿明白了。

啊啊，这个恶魔和自己一样。

在自己的种族中，总是孤身一人吗？

「……所以说，那个，有人愿意信任，感觉很不错呢。」

害臊的说话声告一段落。伊芙不知呢喃着什么，神情忸怩。

艾儿受到她的影响，也跟着害臊起来。她望向毫不相干的方向开口：

「毕、毕竟搭档之间，信任也很最重要。」

「……嗯！」

伊芙用力点了点头。

艾儿没由来地伸出手。

都是因为眼前恶魔的表情太过纯真无邪。就像对待小狗一般，她伸手轻抚伊芙的头。原本以为她会抗拒，没想到伊芙满脸喜色，喉咙发出咕噜声。艾儿心想，还真是一个如同孩童般纯真的女孩啊。就这么摸到心满意足后，她的视线转向术师的尸体。

曾为人类的物体。望着那悲惨的残骸，艾儿语气沉重地低语：

「况且你和我的搭档，一定还会继续下去。」

「是这样吗？」

「这个恐怕还不是尾声。」

艾儿表情凝重地说出推测。她已经明白了。

事件恐怕会换个形式继续下去。她有这种无法动摇的不祥预感。

就像作好觉悟面对残酷的未来似的，艾儿持续瞪着尸体瞧。与此同时，伊芙似乎也有些动静。嗯？艾儿像这样心生疑惑，转头看向她。

伊芙正笔直地朝艾儿伸出手。对于奇异的行径，艾儿微微歪过头。

「你要干嘛？」

「那个，虽然结成搭档的开端很不讲理，那个，如果搭档会继续下去，我想还是先握个手比较好……」

艾儿眨了眨眼，一脸愕然。

事件还没有结束。

四周满是尸体。

两人刚历经战斗。

在这种情况下握手。

未免太奇怪了，使得艾儿不禁笑出声音。这么说来，发自内心信任别人、并肩战斗，还有抚摸别人的头，都是第一次的体验。一想到对方明明是恶魔，艾儿也觉得莫名其妙。可是对于这一切，自己的内心丝毫没有一点不快。伊芙不知艾儿为何而笑，慌张得手忙脚乱。艾儿则不予理会，尽情地笑了出来。她转念一想。

这种关系真的没什么不好。

抹去浮现眼眶的泪光，艾儿语气开朗地说：

「是啊，我们还没正式自我介绍。」

「是的。」

「虽然开端不太情愿，总之之后就多多关照。」

「好的，请多多指教！」

天使与恶魔第一次握手。

纯白的花瓣在四周飞舞。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第五幕 女王·猜疑·疾驰

「两位都辛苦了。虽然没有天使与恶魔结成搭档的前例，你们表现得很好。」

「是！」

「是。」

回到天使警察本部报告之后——艾儿在夏雷娜署长面前敬礼。

伊芙模仿动作，畏畏缩缩地将手斜摆在额头旁。大概是担心自己的动作对不对，她不时偷看艾儿。不过她似乎有了动作无误的自信，挺直了背脊。

夏雷娜短暂点头。再度开口说：

「尽管犯人自戕令人遗憾，从尸体也能取得不少情报。目前就暂且因为预防了更多死伤而满足吧……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先休息吧。艾儿·弗拉提亚回到宿舍——」

「夏雷娜署长，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夏雷娜眉心微蹙，表示怎么了。

艾儿深深吸气后吐气。这个选择也许是自找麻烦，又或者是深入虎穴。换句话说，接下来会怎么样，她一点也无法预料。

然而艾儿作好了觉悟。尽管紧张，她依旧提出疑问：

「有关诅咒的术师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无法理解的谜题。

萦绕耳畔的话语。

「『女王的荣光，只与我们同在。』」

「……犯人留下这句话，然后才死吗？」

「是的……和之前署长自言自语的话语相同。请问您有头绪吗？」

艾儿毫不犹豫地深入正题。即使是自己的上司，她也毫不留情地投以怀疑。

不是偶然的相同话语。艾儿认为不可能无关。

但是夏雷娜显露出乎意料的反应。对于艾儿提出的问题，她似乎充耳不闻。纤细的指尖轻抚自身的脸颊，夏雷娜愣愣地呢喃：

「…………果然不出所料啊。和【那方面】有关吗？不过究竟是哪一个？」

「那个，署长？」

「……绝不能退让也不能落后。绝对……噢，你别担心，艾儿·弗拉提亚。」

夏雷娜突然放松表情。她浅红色的眼眸表面上映照出身穿制服的艾儿身影。她的眼神就像在看着引以为傲的女儿开口：

「等到适当的时机到了，就会告诉你。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危害天使。」

「……您的意思是，现在还不说吗？」

「你要这样想也无妨。你去休息吧……不过——」

夏雷娜突然移动视线，锐利的目光聚焦在伊芙身上。

突然受到注视，伊芙惊得跳了起来。大概真的是威吓吧，她拍动着翅膀。

凝视着那副模样，夏雷娜严厉地接着说：

「留下你身旁的恶魔。我有事情要问她。」

仿佛要开始审问敌人般。

语气是如此尖锐且严厉。

＊＊＊

「砰」的一声，艾儿关上自己房间的门。

在那之后，她近乎被迫离开署长室。

她也考虑过坚持留下来。然而，要是自己现在与署长关系决裂，搭档伊芙的立场也会变得危险。明白这一点，艾儿无法逞强。

抵抗权力时若是会波及到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有违艾儿的信念。话虽如此，把伊芙留在那里真的好吗？夏雷娜署长仍然有谜题与疑点。可是就算选择强行留在房内，恐怕同样会对伊芙不利吧。

搞不懂。每件事情都莫名其妙。

「啊～真受不了～！」

深深叹息后，艾儿倒向床铺。脱下靴子踢飞至一旁，她转为仰躺。焦急也不是办法，现在应当尽量恢复体力。艾儿这么告诉自己，接着闭上眼睛。时间缓缓流动，伊芙迟迟没回来。署长究竟想问她什么，这件事令艾儿不安。

艾儿睁开眼睛，独自一人仰望着天花板低声呢喃：

「到底是怎样？」

「女王」这个字眼令她格外介意。

那是圣句中频繁登场的名字，也是天使们景仰的存在。

不过艾儿曾经钻研过文献，所以她知道。远在自己诞生之前——没记错的话，直到大约三百年之前——「天神」才是天使的象征。

可是信仰对象遭到更改，现在只崇敬「女王」。

然而，纵然「女王」与祝福深切相关，仔细一想艾儿对女王一无所知。因为无论哪一本书上都找不到。换言之，不只是艾儿一个人。

说不定每位天使都不晓得吧。

尽管如此，人人都尊崇模糊不清的存在，仔细一想未免太过奇怪且扭曲。另外，还有其他话语更令艾儿觉得介意。

「『此处为箱庭。女王唯有一人……』」

万民终将知晓。

安稳延续千年，何其幸福与幸运。

那个确实是梦中听见的词句。艾儿眯起自己的红色眼眸。

「……『女王』究竟是……？」

「……那个，艾儿小姐，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房门打了开来。

伊芙探头现身，艾儿连忙挺起身子。她立刻仔细观察伊芙的状况，身心似乎都没有异状。此外，艾儿刚才还担心她能不能顺利抵达这间房间，但是她似乎记得从署长室到这里的路径。艾儿连忙回答：

「欢迎回来！……话说这是我房间，不是你家喔？」

心情一放松，马上发现这点不对劲。回到自家般的打招呼是怎么回事？

听到艾儿的吐槽，伊芙伤脑筋似的拍打翅膀，稍微鼓起脸颊。

「是这样没错，小事情用不着在意吧？」

「有必要！」

「有『我回来了』和『欢迎回来』，一定比较开心啊。艾儿小姐不觉得吗？」

伊芙这么反问，情绪有些消沉。

艾儿短暂地思考了几秒。刚才那句话让她安心确实是事实。得到结论，艾儿便放松力气，向后倒向床铺。

「是有道理。」

「既然如此……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话说署长刚才问你什么？」

艾儿一直很在意这件事。那位夏雷娜只留下伊芙一个人的理由，她怎么也猜不透。找上这位一点也不像恶魔，少根筋却纯真的女孩，究竟想问出什么？对于艾儿的疑问，伊芙歪过头。

「嗯～问了很多我也搞不懂的事情。」

「什么意思……告诉我细节。」

「像是我爸爸、妈妈，还有我对两人的回忆……可是我其实记不太清楚，几乎什么都答不出来。」

伊芙笑得悲伤。艾儿从那个表情里窥见到使寂寞转为放弃的长年孤独。就像在回顾稀少的记忆，伊芙稍微眯起淡紫色的眼眸。

「我只记得妈妈很温柔，还有约定衣服要怎么穿……她说因为今天这件事，确认了我对天使警察忠实且不说谎，还说『没事要问了』。」

「『没事要问了』……看来不是『本来就没事』啊。」

艾儿低声呢喃。换言之，夏雷娜对伊芙——正确来说是对她的双亲，原本怀有某些期待或疑心吧。

可是伊芙对两人没有记忆。艾儿可以推测大概是这样。

艾儿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果然有某些……呃，你啊～真是的！看一下场合啦！」

「嘿咻、嘿咻……晚安。」

「而且这是我的床！」

钻进蓬松柔软的被窝中，伊芙阖上眼皮。见伊芙再度大大方方地入侵床铺，艾儿不禁生气。今天她原本打算一定要让伊芙睡沙发，但是伊芙用脸颊反复磨蹭着装满了鹅毛的枕头，意识已经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床很大……没关系……啦。」

「有关系！你下去！」

「唔哝唔哝～」

「算了，我下去！」

拿不出办法，艾儿妥协了。她不认为这个已经浑身软趴趴的恶魔愿意移动。为了到沙发上过夜，艾儿正要跳下床时，却发现手腕被人抓住。她讶异地转头一看，伊芙睡眼惺忪地轻语：

「一起……睡嘛。」

「我说你啊……天使和恶魔同睡在一张床上，根本是史无前例的事情。」

「两个人一起比较暖和。」

说到这里，艾儿完全阖上眼睛开始发出安稳的鼾声，而且依旧紧抓着艾儿的纤细手腕。艾儿上下甩动一只手臂，伊芙仍旧套在手腕的手铐发出窸窣声。不过伊芙没有醒来，也没有松手。

艾儿深深叹息。她坐在床上，视线投向窗户。

从窗帘的隙缝中，隐约可以看见一片漆黑的黑暗。突然间，艾儿回忆起在小屋中蠢动的无数蜥蜴，今天目睹的种种怪物与术师悲惨的尸骸掠过脑海。

霎那间，艾儿感到一股寒意。与此同时，伊芙的话语萦绕在耳朵深处。

两个人一起比较暖和。

「……唉，确实有点道理。」

何况，明明自己才是房间的主人却要妥协，令艾儿渐生不悦。

今天大概也懒得换上贴身睡衣了，但是无所谓吧。艾儿如此点了点头并钻进被窝中，躺在了伊芙身旁。接着，她先是捏住伊芙的鼻子。伊芙发出轻微的嘤咛声，觉得不舒服。艾儿对此笑了笑，然后闭上眼睛。今晚同样也累坏了。

回想起来，今天是几经波折的一天，意识急遽被吸向梦乡的深渊。

在被温暖的黑暗吞噬之前，艾儿随口呢喃：

「晚安，伊芙。」

今晚没作恶梦。

两个人一起同床共枕。

也许是因为自己这么想。

＊＊＊

「嗨嗨嗨～！你就是传闻中的伊芙小姐吗！初次见面，我叫露娜！如你所见，我是兽人。为天使警察……特别是为艾儿小姐工作。」

「请、请多多指教……那、那个……」

「有什么吩咐吗？」

「可以让我摸摸看尾巴吗？」

「当然可以，我很乐意。」

「毛茸茸的～」

「你们两个在干嘛。」

在女王雕像俯视的天使警察入口前方。

目睹两人在光天化日下的行径，艾儿不禁插嘴。

伊芙将脸埋进毛茸茸的蓬松尾巴中吸饱亮丽毛皮的气味，陶醉地露出微笑，说是有太阳的味道。听到这句话，露娜害臊地笑了出来。伊芙一脸幸福，露娜也难掩微笑。对于恶魔与兽人交流的一幕，虽然路过的天使警察们投以看到垃圾般的眼神，那是幅象征和平的光景。

反正没什么不好。艾儿心里这么想，同时开口：

「你们也保持紧张感……毕竟术师死了。到了明天，魔力的残渣就无法凭嗅觉分辨，只剩今天能够追捕了。」

「请别担心！这方面的事情尽管交给我！」

露娜立刻举手敬礼。艾儿点了点头。

露娜果然可靠。

艾儿打开夏雷娜交给她保管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刻有奇异纹路的金属片。触感类似树脂的材料上刻着看起来像蛇纹，又像是蜘蛛巢或藤蔓互相缠绕的复杂图样，看上去给人不祥的诡异感受。

伊芙放开露娜的尾巴询问：

「那个是什么……？」

「刚才说明过了吧？这是原本挂在犯人长袍上的金属装饰片，上面刻着强大的咒术。只要他戴着这个与其他伙伴接触，对方应该就会沾染上魔力的气味。我们要追寻的就是那股气味。」

「所以就轮到我大显身手了。」

这么说着，露娜闭起单边的金黄色眼睛，神色自豪地竖起兽耳。

伊芙睁圆了眼睛，感到吃惊般的询问露娜：

「真的能办到这种事？」

「是的。对魔力的灵敏嗅觉，是我的特技。所以我不是在餐厅或分局打杂，而是被允许在天使警察本部服务。」

露娜悠悠摆动那条柔软的尾巴。

艾儿微微点点头。

正因为如此，露娜是唯一被允许在本部常驻的兽人——并且频繁受到其他天使警察的欺凌。某个天使甚至曾经一时兴起，而想要切下她的兽耳。

于是艾儿将靴子的鞋底埋进了那张天使普遍拥有的工整脸庞。

鼻血喷溅的大骚动之后，露娜认真对她说：「您才是传闻中正义的天使大人吧。」艾儿则笑着回答：「我确实是天使没错啦。」

两人的缘分自那时开始。

「那么，接下来我会好好努力。」

艾儿回想起怀念的一幕时，露娜挺直了背脊。

她重新毕恭毕敬地接过盒子，闻了闻金属片的气味。下个瞬间，露娜皱起脸庞。就像远离臭袜子般，她让鼻子远离金属片。

「唔哇！这个味道未免太糟糕了！把血液注入油脂又参杂泥巴之后任其腐败似的。啊，不过因为很独特，感觉满容易分辨……再一次……唔呕！」

「有什么头绪吗？」

「原来如此啊～……这边，请跟我来！」

露娜飒爽地迈开步伐，艾儿与伊芙紧跟在后。

对方的移动范围似乎十分广大。在追踪途中如此判断，艾儿借了辆能让乘客指示速度的自走马车。虽然是必须耗用五张回数票的高级车辆，现在别无选择。

有必要配合露娜嗅闻空气气味的频率，调整移动速度。

操控速度杆缓缓在四周打转，或者是加快速度赶路，艾儿一行人就这么游荡过许多场所。起初抵达人类的贫民窟，在这里等同没有其他线索，令一行人失落。接着用过午餐重新来过，循着气味淡薄的方向——应该是飘来的香味——而去。

于是——

「咦，骗人。」

「就是这里吧？」

艾儿睁大眼睛。露娜搔了搔脸颊。伊芙歪过头。

蝙蝠振翅，玫瑰窗绽放红光。

三人抵达了诺娅的宅邸前方。

＊＊＊

「你们待在这里。因为很危险，不要乱动喔。」

艾儿对露娜与伊芙如此叮咛。

由于知道原因，露娜敬礼说：「祝您武运昌隆。」另一方面，伊芙歪着的头更歪了。露娜开始为她解释有关吸血姬的种种。看在旁人眼中简直莫名其妙。明明彼此认识，每次造访都会遇袭，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做好心理准备应付短刀与长枪的突袭，艾儿对周遭提高戒心走过大门。不过今天的攻击迟迟不来，以至于她讶异地眯起眼睛。

「唔……嗯？」

「那么，吾等『始祖』大人，请您保重。」

娇怜如花、沁凉如冰的淡然嗓音响起。

定睛一看，诺娅罕见地来到户外，今天没有牵着初音。

符合吸血姬名号的优雅姿态，她转动阳伞挥了挥手。在她两旁，希安与艾琪儿也恭敬地行礼，三人并排的模样优美如画。

在三人的送别下，银饰妆点的豪华黑马车开始奔跑。艾儿——区区的天使警察——似乎完全不被放在眼里，马车大大方方从她身旁驶过。

「唉呀，艾儿。刚才正好有客人来。」

「『始祖』……那不是吸血鬼的起始兼顶点吗？」

「是啊……你知道得真多呢？」

「那种人物会特地自己造访这里……有这种事？」

艾儿语气紧张。吸血鬼不会衰老。其中活得最长久、最初的一人——就是「始祖」。在区区的吸血鬼面前，「始祖」从来不会现身。

这种存在特地造访此处，称得上是异常事态了。甚至令人战栗。

不过，诺娅——对她而言大概称不上紧张——表情平淡地歪过头。

「有时会像这样来喝下午茶，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下午茶？虽然我知道你是身份高贵的公主……到底是什么地位？」

艾儿不禁眯起眼睛。身为天使警察，她与这位吸血姬交情长久。

可是艾儿知道的，只有「诺娅突然在这座山附近建了宅第，理所当然般将周遭的低阶吸血鬼纳入麾下」的事实。

吸血姬诺娅的来历，至今仍然充满了谜团。

对于艾儿认真的询问，诺娅只是浅浅微笑。

「谁知道？诺娅就是诺娅啊。」

「你啊……老是这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间，两人背后传来了大叫声。艾儿想说发生了什么事，结果是露娜。她竖起兽耳与尾巴，指向远方——「始祖」那辆华美又高级的自走马车。

「怎么了，露娜？」

「那里！散发那股味道的人，就趴在那辆马车的车顶上！」

「你说什么！」

艾儿不禁脸色苍白。

乘坐在马车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始祖」。

在天使警察的追踪过程中，标的对吸血鬼中地位最高的人造成危害，情况变得非常糟糕。

天使与吸血鬼正处于同盟关系。话虽如此，不，正因为是同盟关系，那么做搞不好会发展成种族间的问题。吸血鬼相较之下对势力强弱较不在乎。对于天使的失态，他们有可能毫无反应，然而恶魔肯定会趁机追究吧。一想到这里，艾儿只觉得头痛不已。

艾儿慌张起来。尽管如此，诺娅在她身后悠然轻语：

「『始祖』大人是强者，应该不需要担心喔？」

「就算这样还是得去！」

「这样啊，那么你慢走。」

诺娅挥了挥白皙的手，女仆们也优雅地行礼。看来她们不打算出力相助，同时也不会出手干扰。艾儿一边为这个事实咂嘴，一边返回道路上。

露娜走下自走马车朝她连连招手，要她快点上车；伊芙则还坐在车上。艾儿坐到伊芙身旁的车夫座位，直接将调节速度的速度杆推到最大。

「速度全开！」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芙因为急遽加速而尖叫。任凭一头白发胡乱舞动，艾儿只管向前冲。

自走马车的车轮在刺耳运转声中急遽旋转。朝着已经行至远处的「始祖」马车，她们的马车奔驰如斗牛。艾儿聚精会神，瞪向前方马车的车顶。

接着她厉声开口：

「黑袍人……看见了！是昨天那家伙的同伙！」

艾儿没有注意到，自己把露娜抛下了。

＊＊＊

「别想逃！」

艾儿驾驶自走马车与目标的马车并行，但是「始祖」的马车速度不快。

以至于险些超过了。她拉回速度杆急遽减速，负荷使得马车的车轴嘎吱作响，伊芙也发出近似鸣叫声的短促惨叫。

「噫唔！」

「忍耐点！别咬到舌头了！」

艾儿自己也当心，同时厉声提醒。

震动非常剧烈。虽说是较高级的车辆，终究是供人租用的马车。假如太过勉强，有可能会损坏马车引发事故。尽管如此，现在只能挑战马车的极限。

「别想顺心如意！」

艾儿更加使得马车减速。

让车夫座位靠到车厢旁边。

她站起身伸出手臂。虽然事态紧急，还是以不至于失礼的力道轻敲黑色的毛玻璃车窗。这时艾儿两人的马车压到石子，车身猛烈上下跳动，使得她险些失去平衡，幸好在伊芙的搀扶下免于坠车。没有空档表明谢意，艾儿直盯着车窗。

以令人焦急的缓慢速度，车窗缓缓开启。

戴着贵妇面具的吸血鬼自车厢中露脸。光是见到那嘴唇的形状，也能明白对方拥有超越性别的绝世美貌，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散发着高贵的威压感，「始祖」对艾儿轻语：

「有什么事吗，天使少女？想耍特技就到别处去。我既不赏银币和铜币，亦不拍手和喝采。」

「您误会了。『始祖』阁下的马车车顶上有个可疑人物。请立刻停下马车……」

「这样啊，你说那只苍蝇啊？他一直跟着我呢。」

「您本来就知道吗！」

「要抹消只须一弹指尖。不过沾染了肮脏魔力的血液教人不快啊。虽然意图危害，在张嘴咬过来前，视而不见也无妨。」

「始祖」满不在乎地说道。

艾儿努力咽下抱怨的冲动。高等种族就是这样才教人头疼，摆明了不食人间烟火，根本不把低等生物放在眼里。特别是孤高的吸血鬼，对其他种族几乎没有兴趣。尽管如此，艾儿还是想请对方立刻处理，正打算开口。

在那之前，「始祖」语带忧愁地呢喃：

「唔嗯……和其他种族扯上关系果真没好事。打从久远的过去便是如此……仔细想想，光是要沿着地面移动都称得上麻烦呢。」

「不好意思！」

「驱虫一事，有劳你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天使少女。」

「始祖」发出「啪」的一声弹响指尖，那道身躯瞬间发黑崩解，接着消失无踪。

艾儿不禁哑口无言。也许是使用了高阶魔术，变化成看不见的存在了吧。无论如何，「始祖」已经离开马车，如此一来就不需要担忧其安危。

话虽如此，倘若要问这样好不好——

「不管是哪里，顶头的家伙都教人不爽！」

「艾儿小姐、艾儿小姐，要怎么办？」

身旁的伊芙紧张兮兮地投来疑问。

艾儿尽可能保持冷静，一面运转脑袋。

幸好双方的车辆都是自走马车，仍旧维持一定的速度。干脆趁这个时候跳到「始祖」的马车上活捉犯人——就在艾儿这么想的瞬间。

「咦？」

「呀噫！」

「始祖」的自走马车突如其来开始加速，滑顺且猛烈地转动车轮。艾儿立刻猜想原因，看向「始祖」自走马车的车夫座位。

原来攀附在车顶上的黑袍人不知何时已经移动至该处，敌人正将调节速度的控制杆向前推到底。对方已经失去目标「始祖」，继续躲下去也已经没意义，于是打算急遽加速逃离追兵吧。

简直是完全看扁了艾儿的行动。

艾儿也将身旁的操控杆推到底。

「别想逃——————————！」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儿的怒吼与伊芙的惨叫声响起。

双方的自走马车开始竞速追逐。

＊＊＊

伴随着喀啦喀啦的急促声响，车轮飞快地运转。

狂奔的自走马车过弯时，甚至溅射出火花。

发出恐怖的倾轧声，艾儿两人的马车嘎吱作响。

自走马车已经濒临损坏极限。毕竟耐用度与「始祖」的马车本来就不同，艾儿祈祷车体能撑下去。不过没有空档让马车休息，下一个转弯处已经逼近。车厢往反方向倾斜，危险的震动穿透两人全身。

伊芙发出惨叫声：「呀啊啊啊啊啊！」险些往后方飞出去。艾儿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握着手枪朝车夫的座位开枪，但是在如此的震动中不可能打中。

「啊～啊～啊～」

在这段期间，对方的双手也交叠在一起，嗓音阴沉的咏唱穿透周遭噪音传来。

不祥的黑色火球在他的手掌间完成。尽管敌人将火球扔向艾儿的方向，对方也同样置身激烈的晃动中，火球并未击中艾儿与伊芙。

可是火球擦过了两人搭乘的自走马车车厢，骇人的着火声响起。

布制的车顶一部分开始燃烧，艾儿不禁睁大红色眼眸惊叫。

「糟糕！」

「怎、怎怎怎、怎么办，艾儿小姐？」

马车仍然在奔跑，不过魔术火焰似乎不受强风影响，不断对车顶进行侵蚀，伴随着「啪滋」的声响将热量传向艾儿两人。

继续这样下去，马车很快就会无法追逐，只剩尽早击败对方一途。

艾儿如此认定而持续射击，却迟迟打不中。虽然也有动用迫击炮这个手段，发射需要的时间太长。要不要尝试散弹？不过在不稳定的马车上能否驾驭后座力，艾儿也没有自信。话虽如此，现在不是珍惜性命的时候。毕竟她一直以来总是像这样，独自一人克服危险的处境。艾儿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使用危险的手段。

就在这时。

伊芙紧紧抓住艾儿的手大声说：

「艾儿小姐！我！」

「怎样？现在很忙……」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仿佛触电般，艾儿顿时惊觉。自己不应该忘了这件事。

现在艾儿并非一个人。那个人是恶魔。尽管如此，现在就在身旁的并非靠不住的天使同胞，与之前孤独的时候天差地别。

搭档在身边。

如此惊觉，艾儿的眼神顿时绽放神采。

就算一个人办不到，有两个人就没问题！

「伊芙！」

「好的！」

艾儿对她提出请求。虽然那个点子让伊芙睁圆了眼睛，她依然连连点头瞪向敌方的马车。艾儿则怀着真切的信赖凝视那张侧脸。

伊芙一定能办到。艾儿十分明白。

既然如此，之后只剩相信她。

看准了两人的破绽，黑袍人再度想要施展魔术。

意图打断对方似的，伊芙大喊。

「『乌努司』、『杜欧』、『托利亚』！」

三头召唤兽出现在敌方马车前方。

两人听见对方发出不成言语的惊叫声。

「始祖」的自走马车在不可能急遽刹车的速度下，笔直撞向召唤兽。要撞飞消瘦的黑犬与长毛狼还不成问题。

可是对上巨犬「托利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轰然巨响后，「始祖」的马车撞上壮硕的躯体，猛然往侧面打滑。振动的车夫座位将黑袍人甩下车，然而就在对方的身躯撞地之前——

艾儿坐在奔驰的马车上，将手臂伸长至极限。

「一、二——」

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了敌人的身躯。艾儿自已的下半身则靠伊芙支撑。

虽然车厢仍然不稳定地摇晃着，艾儿将敌方术师的身体拉上车夫座位。

打滑一段距离后，「始祖」的马车翻覆倒地，白银妆点的车轮在喀啦声中空转。敌人已经没有逃走手段，成功活捉起来。如此判断，艾儿手按着黑袍人，就这样点了点头。伊芙缓缓降低自走马车的速度，命令濒临损坏的车轮放缓速度。在同一时刻，艾儿以手铐束缚黑袍人的两只手腕。

「很好，这次总算逮到了。」

「好耶～办到了。」

「多亏有你，伊芙。谢谢你。」

「哎、哎呀～用不着客气啦～」

伊芙眉开眼笑，喜形于色。艾儿用力摸了摸她的头，伊芙便震动喉咙发出陶醉的咕噜声。见到那软绵绵的表情，艾儿也眯起眼睛。不过她立刻就绷紧表情，眼神中除去柔情，看向刚才活捉的术师。

三人都有必要先离开着火的马车。两人硬拖着术师，离开马车车夫的座位。拉开一段安全距离的同时，艾儿对黑袍男人提出疑问。

「为什么你们要针对天使和恶魔下手？为何想杀了『始祖』？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要牺牲那些人类？回答我！」

「世界的……」

「什么？」

艾儿皱起眉头。黑袍人甩了甩头，然后转动脖子看向艾儿。出乎意料年轻的消瘦青年挑起嘴角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他摆出扭曲的表情告诉艾儿：

「你知道世界的真相吗？」

充满诡异自信的话语声响起。

仿佛在炫耀自己早已知晓。

这个瞬间，艾儿不知为何想起在梦中听过的话语。

此处为箱庭。

女王唯有一人。

万民终将知晓。

安稳延续千年，何其幸福与幸运。

「你在说什么……」

「艾儿小姐，危险！」

伊芙大喊。艾儿没有空档询问怎么了，注意力全被谜样的话语吸引。

不知何时，男人的额头蠢动。他的皮肤溃烂般裂开，开了一个形似肛门的孔洞，看似是血液、脑浆，或者是排泄物的某种污秽之物从中溢出。肥胖的丑陋蛆虫发出叽叽叽的鸣叫声，鼓胀的腹部塞满了火焰与油的仆魔。那副模样确实让人觉得在笑。

蛆虫急遽膨胀丑陋的身躯。

「……唔！」

「嘿！」

伊芙抱起艾儿往侧面跳，拍动翅膀尽可能延长飞行距离。

晚了一拍，青年的身躯以蛆虫为中心爆炸，轰然巨响撼动鼓膜。

怀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之情，艾儿咂嘴。

恐怕是为了败北之时，事先就准备好的吧。居然会将自戕当作前提，实在是异常的决心。早在被逮的瞬间，男人就已经不打算活下去了。

尽管腹部一部分被爆炸破坏、血肉四溅，男人还留有一口气，发出了模糊不清的疯狂笑声。不久后，笑声转变为剩余身体被活活焚烧的痛苦惨叫。

马车遭到爆炸时溅射的肉片波及，烧毁得不成原型。

火势愈来愈强，无从灭火。

艾儿苦涩的红色眼眸中映着火焰。在她背后，伊芙轻声呻吟：

「呜呜……」

「伊芙？」

艾儿察觉到恶魔搭档的异状。

看向伊芙光滑的背部，她不禁屏息。刚才的爆炸气浪似乎震飞了石子。

搭档的肌肤正流着血。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第六幕 飞向宝贵的你

「『女王之泪纯净透澈，赐予治愈。自知己身污秽，必有祝福。』」

「呀啊、咕唔！」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是恶魔，所以圣属性反而会烧伤皮肤啊……可是好像不至于溃烂，是为什么啊……唉，不管了。我想想……『痛楚淡去，鲜血止息。实现治愈者的愿望吧。』」

艾儿空手碰触伊芙的伤口。随后她咏唱了并非天使，而是人类术师的魔法。虽然与专业治疗师的魔术相比，她操控的光芒黯淡且微弱。尽管如此，血液凝固比自然治愈快上许多，红色液体缓缓停止外流。

艾儿仔细观察开在伊芙翅膀根部附近的洞，幸好伤口似乎不算太深。

她注意着别弄痛伊芙，再度碰触伤处，之后呢喃低语：

「还好，看来应该没必要缝合……抱歉，虽然我的治疗很别脚，回到本部就有专用的药膏，之后我会帮你治疗到不留痕迹。」

艾儿说到这里打住，吸气又吐气。从来没有别人挺身保护自己的经验。尽管声音几乎要颤抖，她还是正色对自己的搭档接着说：

「谢谢你救了我。」

「没有啦！没什么大不了的！」

伊芙激动地回答，使劲甩着头。

艾儿原本想说些什么，但是欲言又止。有人不惜负伤保护自己，同样是第一次的体验。然而，就算重复道谢，也只会得到同样的回答吧。艾儿默默地以指尖轻触伊芙的伤口周遭。充斥两人间的沉默，令伊芙发出困扰的呜呜声。

短暂迷惘后，她轻声说：

「那个……虽然艾儿小姐是天使，也懂得圣属性以外的魔术吗？」

「嗯？姑且是这样……因为专职战斗，我不太拿手治疗就是了。」

艾儿回答伊芙的疑问，然后重新戴上心爱的黑手套。她开阖五指确认没有异状，接着继续回答伊芙的疑问。

「你想想嘛，在追捕恶魔的过程中，有时候也会不小心误伤人家嘛？既然是我的失误，当然就有必要帮忙治疗。为了在这种状况下能疗伤，我学了一些方法。」

「艾儿小姐的这种地方，真的让我觉得很了不起。」

「是这样吗？这样做不是很普通吗？」

「其他天使警察都没在管这些，很恐怖啊。」

「唉，毕竟是那些家伙嘛。」

艾儿微微耸肩。换作是其他天使警察，就算自己失手误伤了对方，肯定也不会在意恶魔的安危吧。她们发自内心相信这种怠惰与傲慢，正是天使的特权。看在艾儿眼中，只是恣意妄为又恬不知耻。

那种行径与真正的「秩序」大相径庭。艾儿伸手按着胸口自豪地说：

「我和那些家伙不同，已经这样决定了。现在只是在付诸实践。」

「是的，我觉得很了不起。」

「哈哈，会称赞天使的恶魔，大概也只有你一个吧？」

艾儿笑着坐到艾儿身旁。铺着金狼毛皮的座位随之微微凹陷，传来适度的柔软触感。高级的乘坐感令艾儿想起诺娅宅第的沙发。

艾儿转头看向窗户，外头的景色正缓缓地流动。

她与伊芙正乘着「始祖」的自走马车。

借助召唤兽的力量抬起翻覆的自走马车，再重新使之发动。不愧是「始祖」的持有物，自走马车并无破损。而且行走时也毫无故障之处。

虽然未得到使用许可，艾儿不管这么多，认为是抛弃马车的始祖不好。既然持有者不要了，随意使用也无妨。艾儿翘起脚，伊芙则若有所思的样子。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突然间伊芙端正姿势。

「……那个，艾儿小姐。」

「怎样？」

「我有很多事想向你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明明是恶魔，而且又是罪犯，可是你一直在帮助我……」

伊芙以哽咽的嗓音低声说，然后握紧双手垂下脸。

艾儿不禁愣住，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这么说。

不过伊芙似乎是真的感到惭愧，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艾儿困扰地搔了搔脸颊。烦恼到最后，艾儿保持低头的姿势伸出手，将手盖在低垂的淡紫色头顶上，就这样用力抚摸搭档的头发。

粗鲁的力道令伊芙慌张地摆动双腿。

「哇、哇！」

「我说你啊，抢了我的台词。」

以傻眼的语气，艾儿对她说道。这句话大概出乎意料吧，伊芙不再哭泣。她纳闷地反复眨眼，紫水晶的眼眸中闪烁着疑问的光芒。

「艾儿……小姐的……？」

「我刚才道谢时不是说了吗？不对，不只是刚才。假如没有你在，之前的好几次危机都撑不过来。」

艾儿毫不犹豫地断言。那是没有分毫夸饰的事实。

要是没有伊芙在，自已不仅没办法突破蜥蜴群的包围，也无法化解之后的围攻。

而且没有伊芙就无法拦住马车，艾儿肯定也会受伤。

不过艾儿现在活得好端端的。

这一切都是多亏有搭档。

换作是天使警察的同事，不，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办到吧。伊芙就是伊芙。用尽心力回应艾儿的信任，是值得信赖的恶魔，也的确可以称之为搭档。

绝对没有人能取代她。艾儿开朗地挑起嘴角一笑，接着开口：

「虽然你是恶魔，我的背后可以交给你保护。」

「…………咦？」

「我在战场上总是一个人，没想过会遇见能相信的人，谢谢你。」

「不、不用道谢啦！我也一样……况且！那个、呃……」

「怎样？」

伊芙的左右食指相触又分开，举动怪异的她欲言又止。不过最后似乎下定决心要对艾儿开口，她伸直翅膀握紧双拳。

「搭、搭档最重要的就是共享情报和信赖……对吧？」

伊芙畏缩地问道。

艾儿不禁反过来对她连连眨眼。没想到居然会轮到伊芙对自己阐述搭档须知。见艾儿没有回应，伊芙慌张起来。她满脸通红地张开口，大概是想要收回前言。但是艾儿伸出手，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再次用力抚摸伊芙的头发。

「哇、哇！」

「你很敢说喔。对，因为我们是搭档嘛。」

「嘿嘿嘿嘿……没错吧？搭档最重要的就是信赖。」

「没错。」

艾儿点点头。伊芙则欣喜地笑了。

宛如细细品味这件事，艾儿开口：

「我们是天使和恶魔的搭档。」

过去绝无前例。

独一无二的两个人。

不久后，自走马车缓缓停下。

两人抵达目的地。为了带回一时忘记的露娜，她们回到吸血姬的城堡前。见到两人胆大包天地乘着「始祖」的马车回来，诺娅扬起嘴角。

希安与艾琪儿则一人面无表情，另一人笑容可人，同样磨蹭着露娜的兽毛尾巴。露娜挣脱两人的手臂，然后冲上前来猛挥手，连忙跑向艾儿两人。

「欢迎回来，两位。」

「我回来了！」

「我回来喽！」

「你们几个，这里不是你们的家，而是诺娅的城堡喔？」

「别计较小事啦。有『欢迎回来』和『我回来了』比较开心嘛。」

艾儿顶嘴。伊芙听闻这句话，睁圆了眼睛。艾儿得意地笑了笑，伊芙则掩嘴呵呵轻笑。虽然不清楚话中脉络，感受到温暖的氛围，露娜也摇摆着尾巴。诺娅以目击罕见事物般的口吻轻语：

「你好像很开心呢，艾儿。」

过去诺娅提出的疑问掠过脑海。

回想起来，那时确实不开心。

讨厌的事物不胜枚举，日子感觉停滞不前，宛如浸泡在一滩死水中。现在则正为了残酷又诡异的事件忙得团团转，不仅没找到办法拯救身穿黑袍的犯人们，事件目前也完全没有解决的头绪。尽管如此——

「嗯，很开心！」

艾儿毫不迟疑地回答。伊芙欣喜地蹦蹦跳跳，露娜的眼神则显得平稳。诺娅点了点头。希安与艾琪儿也眯起眼睛。艾儿有些害臊地嘿嘿嘿笑了笑。

诺娅摆动白皙小手，两位女仆行礼送客，艾儿三人离开了城堡。

就这么继续借用「始祖」的自走马车驶向本部。

接着回到本部，结束对伊芙的治疗时。

艾儿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新的命令。搭档即日解散。」

如此命令。

出自署长夏雷娜之口。

＊＊＊

「请问是为什么！」

「我判断已经没必要近距离监视那个恶魔。」

「砰」的一声，艾儿拍响署长的办公桌。她也有自觉这样不像自己平常的行事风格，不过还是实在无法接受这种蛮横的决定。夏雷娜则淡然回应她的激动。但是艾儿不会因此点头同意，一只手按在制服的胸口处抗议：

「我无法接受！她和我的战斗能力彼此契合，我判断可以彼此互补。假如要继续调查本事件，维持搭档关系最有效率。如果您坚持要解散，请说明合理的理由！」

「……问题就在这里。」

「……咦？」

「天使警察菁英对恶魔过度移情……我认为这个才是重大的隐忧。今后不准再与那个恶魔有所关联。假如违逆，切断翅膀的处置也在考虑范围内。」

夏雷娜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

这个哪里算得上什么隐忧。艾儿咬紧嘴唇。天使的确是特权阶级。然而起初明明是夏雷娜要求两人组成搭档的吧？何况艾儿现在已经知晓。

恶魔无异于天使。

也流着红色的血。

亦能将背后交给对方守护！

「这样究竟有什么问题？倘若这个世界是箱庭，我们同是栖息于此的种族……」

「艾儿·弗拉提亚！」

夏雷娜厉声斥喝。少有机会听见的斥责声，令艾儿不禁屏息。仿佛发自心底感到无奈般，夏雷娜摇了摇头。随后她交握手指继续说：

「我之前应该说过才对。『我绝不会危害天使』。有朝一日，你也有必要怀抱与我相同的自觉。」

「这个究竟是……什么意思？」

「现在还无法解释……但是，还有新的重要任务。天使警察已经决定不干涉本次的事件了。既然如此，解散搭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要听命。再说一次，难道你的翅膀想被切断吗？」

「…………不干涉？……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艾儿呆愣地呢喃。接着，她再度咬紧嘴唇。

这个判断实在无法置信。她发自心底觉得实在不讲道理，对夏雷娜署长的信赖在这个瞬间碎裂消散。放任这桩诡异又残酷的事件继续下去，简直无法理解。

有许多人类。

无辜的人们。

都已经遭到杀害。

「什么都还没解决！人类也还在危险之中！你到底在想什么！」

「慎选言词，艾儿！你可知晓翅膀被活生生砍断的剧痛？遭受那个惩罚，所有天使都崩溃得不忍卒睹。你也想亲身体验吗？」

「哈！试试看啊！就算这样！」

「请等一下！」

这时伊芙开口插嘴。她对天使警察的署长清楚表达自身的意见。

那个爱哭又懦弱的伊芙。

艾儿吃惊地睁大眼睛。伊芙急忙跑到艾儿身旁，与她并肩而立。她应该很害怕吧，匀称的身躯正颤抖着。不过伊芙还是鼓起勇气，眼神直视着夏雷娜。

紫水晶的眼神绽放光芒，她认真地宣言：

「由我来调查事件。」

「咦？等等，什么？」

「我会继续自行调查，解决本次事件！这样一来……就算搭档解散了，也能继续追查事件，艾儿小姐也用不着担心……没错吧？」

伊芙仿佛要艾儿恢复冷静般向她微笑。

这个笨蛋。艾儿举手捂脸。这个恶魔真是个大笨蛋。不惜自戕的敌人极度危险。何况别说是天使与恶魔了，好战到甚至染指「始祖」的性命。

在自走马车战上，伊芙也受伤了。然而——

「我怎么可能同意——」

「随你的便。你想怎么做，就尽管去做。视你拿出的成果，当然也能取消你的囚禁刑罚——不过，敌人具有相当的实力。即使你曝尸路旁，我们也不会为此负责。如果你觉得这样也无所谓，就尽管去做吧。」

夏雷娜高傲地嗤之以鼻，伊芙则凝视着署长。明知有可能丧命，当然不可以放任她投身险境。艾儿原本要这么提出控诉，然而两人的视线从不转向她。伊芙彬彬有礼地对夏雷娜低下头。

「非常谢谢您……我告辞了。」

「等等，伊芙。」

艾儿原本想跑向搭档，但是黑色的翅膀突然轻轻拍打她。伊芙拒绝了艾儿。晚了几秒钟才理解到这个事实，艾儿顿时语塞。

伊芙以仍旧背对着她的方式，语气严厉地开口：

「请不要靠近我。」

「……伊芙。」

「艾儿小姐是天使，我是恶魔。」

压抑感情的低语声就像在说服伊芙自己。

隐藏自己的表情，内心深深体认般道出事实。

「组成搭档，打从一开始就不对。」

伊芙就这样迈步离去。摇曳着缎带般的长发，她推开房门又关上，仍然留有些许伤痕的背影自眼前消失。艾儿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中，浑身僵硬。

她无法追上去。伊芙投向她的话语，就是如此断然的拒绝。她是真的决心分道扬镳。既然如此，结论恐怕只剩一个。

搭档就此解散。

这样的决定突然摆到眼前，艾儿仿佛被抛下的孩童般呆立。

不理会她的不知所措，夏雷娜开口：

「千万不要动任何想保护那个恶魔的念头。届时天使警察必须把你视为罪犯处理。别担心，那家伙只是逃跑特别在行的小混混，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她的尸体吧。你只要静候她的讣闻就够了。下一个任务，明天会告知你细节……知道了吗？」

艾儿垂着脸握紧拳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接受。然而现在追上去，应该也只会被逮捕。在署长的叫唤下，监视的天使现身。见到艾儿深受打击的模样，她嗤之以鼻。尽管艾儿不予理会，仍然被迫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无法追赶那个恶魔而去。

＊＊＊

模糊不清的泛白梦境。

明知是梦，却还是作梦。

因为现在身处梦中，那句话语果然又浮现在耳边。

此处为箱庭。

女王唯有一人。

万民终将知晓。

安稳延续千年，何其幸福与幸运。

眼前站着一位女性。依旧分不清对方究竟是人类、兽人、恶魔、吸血鬼，还是天使。但是自己突然明白了。这个生物肯定不属于五种族之中的任何之一。

可是，这种存在绝对不可能存在。

为了五种族的安稳，不应该存在。

然而拥有确切实体的那个生物开口询问：

————告诉我，你的希冀是什么？

————告诉我，你的心愿是什么？

怀有心愿。

以及希冀。

还有梦想。

尽管如此。

「那个梦想——一定再也无法实现了。」

艾儿因为自己的说话声而醒来。

她不自觉地摸向身旁，可是手掌只触及丝滑的床单。艾儿觉得那里有块空荡荡的空白。空洞的空间中，既没有任何人的温度，也没有互相依偎的肌肤触感。艾儿不禁打颤。柔和的恶梦似乎仍在头顶上盘旋萦绕。艾儿回想起伊芙说过的话。

两个人一起比较暖和。

「真的和你说的一样。」

艾儿轻声呢喃。她长长吐了口气，并且举手盖住眼睛。

有种奇妙的失落感。仿佛心里开了个幽暗的孔洞，洞口深处干涸且寒冷。不过仔细一想，自己究竟为何悲伤？艾儿这样故作自嘲。尽管从以前到现在，自己一直以来都是独自一人，她还是克尽职责，招人厌恶或嫉妒也都不在乎。而且她还有露娜陪伴，应当将孤独暂且抛诸脑后。

与那个恶魔共处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天。

况且，虽然伊芙变得可靠，还是同样碍事，口水的痕迹现在仍旧残留在床单上。没错，她是个胆小鬼、爱哭鬼、懦弱、穷紧张、率直得像个孩子，基本上傻里傻气。

「然而你……」

由我来调查事件。

我会继续自行调查，解决本次事件！

这样一来……就算搭档解散了，也能继续追查事件，艾儿小姐也用不着担心！

……没错吧？

艾儿心知肚明。分析早就完成了。伊芙擅长召唤能力。不过本人几乎没有任何战斗力。假如要与那些术师与怪物交手，必须有人辅助。

即使明天她的尸身倒卧街头，也不会觉得讶异。

然而。明知如此。

那样孤独的苍白背影。

「为了我，你独自一人究竟想背负什么？」

艾儿压低声音呢喃。

轻语消逝在早晨的阳光中。

＊＊＊

新的任务是护卫重要人物。

艾儿感到意外而不自觉皱着眉头。

「重要人物……是人类吗？」

「没错。既然『始祖』一度遇袭，那么有必要护卫各个种族的重要人物……不同于守护那个价值不如路旁石子的流浪恶魔。」

与夜晚截然不同，早晨的署长室一片明亮。

刺眼的光自窗口亮晃晃地倾泄而下。

置身光亮中，夏雷娜啜饮香气浓郁的咖啡，站立的身影已经完全找不到昨夜出乎意料的烦躁。既然伊芙已经消失，艾儿也不会再反抗了吧。

如此相信而恢复好心情似的，她歌唱般继续说：

「而且护卫对象是与天使关系深厚的教会势力代表者之一，本次要举办合作仪式。如果在此时遭到袭击，有碍天使警察的颜面。」

理解了原因，艾儿点了点头。

人族脆弱如蝼蚁，是远比其他种族低劣，寿命短暂的悲哀存在。不过一部分人类最近显露出企图心，向天使靠拢以求提升种族地位。

这股势力的中心就是教会。

以「圣母」为首，长年活动至今。

而且在数百年前，他们也开始对「女王」表示崇敬，意图与天使建立友好关系。

凭借其宗教性凝聚的团结力与人员总数，在五种族之中也称得上优异，因此最近渐渐被视为不可小觑的势力。即使是蝼蚁，只要群聚就有力量，既能成为敌人，也可能是友方。

不过艾儿不晓得「圣母」以外的教会势力代表者。

过去曾经出现过这种人吗？

在记忆中翻找的同时，她提出疑问。

「请问那位重要人物是谁？」

「也对，你很久没参加护卫任务了，所以不晓得吧。『她』是最近崭露头角的小姑娘……一部分人类称她美丽且圣洁，甚至在『圣母』之上，凝聚了这般堪称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热支持。她的名字无人知晓，因此人类不知何时开始这样称呼她……」

夏雷娜开口，然后说出在教会势力中地位尊贵的名号。

「无名氏。」

＊＊＊

圣歌响彻四方。

轮唱重重交叠。

愿幸福降临。愿幸福降临。愿幸福降临。

在「女王」佚失的尊名下。

谨向王冠，我等跪拜恳求。

倾听希冀。

倾听心愿。

请倾听吾辈的恳求。

下赐荣光于我族。

一名少女现身在层层颤抖的声音中，白百合般柔弱纤细的身影缓步向前。沐浴在彩绘玻璃窗洒落的光芒中，她走过大圣堂的中央处。

打量那柔弱的身影，艾儿眯起眼睛。

那名人类就是无名氏吧。

的确是个充满神秘的少女。她盖着白色头纱，遮掩着缠有绷带的眼睛。尽管如此，那样依旧无损骨白色的长发妆点的神圣美。她抬头挺胸，同时严正肃穆，步伐透出圣者的威严。

在她正后方，另一位娇怜可爱的少女正静静待命，黑发与工艺精致的同色礼服格外可人。艾儿并不晓得这名少女的名字。两位少女走过打磨得有如镜面一般的地面，前方有尊不知为何叹息的「女王」雕像。

宛如宣告忠诚般，无名氏在女王像前下跪，诚挚地开始祈祷。

于大圣堂中回荡的圣歌，顿时更加盛大。

赞美圣哉、赞美圣哉、赞美圣哉。

恳请应许、恳请应许、恳请应许。

（……护卫的人数有天使二十名，人类三十名。没见到敌人的踪影。）

站在大圣堂中央通道的边缘，艾儿环顾四周。

虽然护卫的人数多到堪称过剩，人数有时也是力量。这样证明了教会势力与天使警察究竟有多么重视无名氏的存在吧。她已经凝聚了更胜真正的教会代表「圣母」的支持，这话恐怕不假。与此同时，艾儿判断。

这里不需要自己。

在天使警察本部，随时都有监视的耳目。然而现在精锐都注视着无名氏，正是个绝佳的机会。况且这里需要的，也不是艾儿的武力。假如要开溜，恐怕只有现在。下次机会恐怕遥遥无期。

艾儿悄悄脱离队列，穿过为了观看仪式而聚集的众多人类之间，一路赶向后门。应该没有人看见她，也没有人察觉到才对。然而，仿佛对她的行动了若指掌般，粗壮石柱的后方站着一道甘茶色的人影。

身穿黄色长袍的兽人微微挑起嘴角。

「……露娜。」

「其实署长已经吩咐我……『仪式时大家的心力都放在护卫上，所以你要是察觉艾儿小姐的气味远离，就要来阻止。』」

艾儿咬紧了牙根。这个瞬间，艾儿完全理解了夏雷娜的企图。她并非单纯只是命令露娜来阻挡艾儿。

这个同时也是警告，如果她逃走了，责任就会落在露娜头上。

兽人的地位低，甚至有可能遭到扑杀处分。

这么一来艾儿根本无法逃走，于是她放弃，打算调转脚步。

然而她的手臂被露娜一把抓住。被她以哀求般的力道拦下，艾儿停下脚步。

「……做什么？」

「请你去吧。」

露娜以认真的口吻说道，艾儿不禁睁大眼睛。

露娜稍稍眯起蜂蜜般的黄金眼眸，叮咛般倾诉：

「为防万一，我只是想在最后见你一面而已。放过这次，就没有机会了。我不打算阻止艾儿小姐。」

「你在说什么蠢话……假如我去了，你就会——」

「可是伊芙小姐随时都有可能被敌人袭击。你也不打算就此停止追查事件吧？难道不是吗？」

「但是——」

「更重要的是，你应该已经得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

虽然压低了音量，露娜的声音还是强而有力，艾儿不禁哑口无言。露娜靠近几步，打量着艾儿的心思般凝视她，然后有如姐姐又有如母亲般开口：

「那个难道是接到蛮横命令就能松手放开的东西吗？不对吧？」

「……露娜。」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觉得后悔。」

露娜忏悔般吐露心声，神圣歌声在远方响起。

我等已知自身罪孽——恳请下赐救赎与赦免。

「你是非常强悍，而且过于正义的天使……我不过只是兽人，与你终究有一步距离，所以我和你无法成为搭档。尽管如此，现在终于有配得上你的人出现了！那样让我好开心。既然艾儿小姐找到了想陪伴的人，而那个人也希望陪伴在你身边，就绝对不可以松手放开。」

露娜的笑容透出暖意。

宛如艾儿有了搭档这件事令她欣喜。就像在祝福般，就像告诉艾儿自己真心欣喜般，她面露发自内心的笑容继续说：

「虽然是恶魔，那个女孩是个好孩子。愿意与你一同作战，并且并肩而立，你不能就这样失去她。」

「那么，至少你也一起来。」

「我没办法去。」

露娜缓缓摇头。尽管语气柔和，她态度坚决地说道。

艾儿感觉到眼泪逐渐盈满眼眶。一团热在喉头涌升，有种想嚎啕大哭的强烈冲动。即使如此，现在她咬紧牙根忍住。露娜就像哄孩子般轻抚着艾儿的头。

随后她以平稳的口吻说：

「我已经写信给妹妹，告诉她姐姐一定会被扑杀，要她赶紧逃命……信还要半刻才会送到。那孩子一接到我的信，总是会马上读。在妹妹藏身之前，我就尽可能表现得若无其事，别让人发现吧。」

「我……」

「请你去吧。今后也不会变。不只是这样，署长的监视一定会变本加厉，如此一来事件就会完全埋没在黑暗中……也不晓得伊芙小姐的平安能持续多久。」

露娜轻轻抽手放开艾儿的发丝。随后，就像要送她离开般，又或者是要将她推下悬崖，露娜注入了温柔却坚决的力气，用力一推艾儿的背。

「如果你喜欢我，就请你去吧。」

「露娜……」

「去啊，艾儿！」

露娜突然——虽然声音小，语气尖锐得宛如挥出短刀——急促地大喊。

这次她第一次没加上敬称。艾儿受到脸颊被搧一巴掌般的打击。

并非过去那样身为部下，而是身为艾儿的友人，露娜继续说：

「你非去不可！发生了许多性命牺牲的重大犯罪，你是绝不会任由事件没能解决的警察！而且也是不会弃伊芙小姐于不顾的天使！难道不是吗？」

「……你等我。我会带着伊芙回来找你。」

这回是露娜睁大了眼睛。或许从来没料到会听见这句话，她吃惊得屏息。艾儿将手放到她的肩膀上，随后蹬地拔腿而去。

天使与兽人的朋友彼此错身而过。

尽管如此，艾儿赶向后门的同时宣言：

「我一定会回来掳走你。」

「哈哈，你这个人真是犯规。」

老是把耍帅的机会抢走。

露娜如此轻声嘀咕。掩饰泪水般，她拉动兜帽帽缘。艾儿抛下友人奔驰而去，速度愈来愈快。仿佛阵风，有如山岚，天使一路疾驰。

赶向胆小、爱哭又懦弱，不过只要摸摸头，就会欣喜地发出咕噜声，为信赖而欣喜的恶魔。

奔向自己唯一的搭档。

＊＊＊

正午时分的贫民窟满是人类。

已有许多居民成为诅咒的牺牲品而遇害。

尽管如此，仿佛相信阳光的恩泽，街道上活络且热闹。

男人们手拿酒瓶专心打牌，光脚丫的孩童在巷弄间奔跑，女人们在井口旁洗衣，广场上的老妪则在大锅中炖煮麦粥。

人人都对突如其来现身的天使投以狐疑的视线。其中也包含了露骨的厌恶表情。不过艾儿忽视这一切，只管奔跑。城镇在白天与夜晚呈现不同面貌，但是艾儿循着记忆跑过错综复杂的巷弄，奔向贫民窟深处。虽然险些踩到骨瘦如柴的猫，也差点被自头顶上泼下的生活废水淋湿，她还是只顾着向前跑。

不久后，艾儿找到了那个洞。她压低身子，俐落地将纤细的身子挤进洞口。

接着她来到一度造访的空地。

眼前有片部分遭到践踏的美丽花海。

与此同时，艾儿不禁打了寒颤。因为有具逐渐崩解的怪物尸体正倒在灿烂耀眼的白色当中。在阳光的烧灼下，表皮与肉正逐渐化为灰烬。然而死因似乎并非自我崩坏。蜥蜴的咽喉留有兽牙撕裂的伤口。

换言之，这家伙和伊芙交战过了。

那个恶魔最后还平安吗？

该不会——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唔！」

花瓣四散，艾儿拔腿奔驰，冲进大门依旧损毁的简陋木屋。

同一时刻，她失去了言语、两腿颤抖，然后手脚渐渐发凉。唯独心脏仿佛即将破裂般猛然收缩。两腿一软，艾儿感觉浑身失去力气。

她当场瘫坐在地，手也撑在地面上。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这种悔恨。察觉自己的无能为力，艾儿不禁轻声干笑。

「哈哈……结果却是这样。」

眼前有一片腥红血泊。

艾儿的眼泪滴落在渗入木材的深浓色彩上。尸体不在这里，一定是被术师带走了吧。感情似乎还没完全理解现况，但是眼泪已经擅自夺眶而出。明明没有刻意回想，记忆相继浮现脑海。

哭泣的模样、颤抖的身影、笑得像个孩子的模样。还有自知弱小，却仍旧独自离去的背影。

闪闪发亮的淡紫色眼眸、缎带般的轻柔发丝，以及对自己伸出的手。

一次又一次对自己伸出援手。

一次又一次回应自己的信赖。

「……对不起，伊芙。」

「……是、是？」

突然间，说话声从背后传来。

艾儿吃惊得险些咬到舌头，以几乎甩飞警帽的速度转头向后。

海市蜃楼般，伊芙就站在那里。

不论是紫水晶的眼眸，还是美丽的发丝，全都别无二致。同样是那身暴露打扮的伊芙歪过头，满脸疑惑地询问：

「那个……为什么艾儿小姐会跑来？不对，搭档不是解散了吗！」

「血！」

「咦？」

「废话少说，这滩血是什么！」

艾儿指着血泊问道。既然伊芙平安无事，这滩血又是什么？

她激动的神色使得伊芙眨了眨眼，双手无意义地上下摆动着回答：

「那、那是我回家之后有蜥蜴跑来，打倒时留下的痕迹，尸体已经被我移到外面了。尽管会遭到袭击在预料之中……对不起。我让犯人逃跑了，没有逮到对方。」

伊芙还在继续解释。不过，虽然是艾儿主动追问，对她而言剩下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这个滥好人恶魔存活到她抵达，没有其他比这点更重要的事实。艾儿握紧拳头挺身站立，接着全力蹬地。

「……唔。」

「啊咦？」

艾儿紧紧抱住伊芙。

天使伸臂拥抱恶魔。

挡不下那股力道，伊芙向后跌坐。艾儿对着眼冒金星的她说；

「幸好你没事。」

「那个，我们……」

「总之先让我高兴！」

「……好的。」

伊芙答应并轻轻举起手臂，有些畏缩地同样圈住艾儿的身子，手还微微颤抖着。她屡次抽噎，然后以哭泣般的声音轻声说：

「原来你很担心我啊。真的很谢谢你。」

「那当然！搭档最重要的就是信赖！」

「可是搭档已经解散……」

「我又没同意！」

艾儿大叫般明确地说。

她抓住伊芙的双肩拉开身体，随后瞪视般直视着淡紫色的眼眸。怎么可以再次任她溜走，再度任她投身危险。

伊芙可是艾儿的搭档。心中这么想着，艾儿严肃且真挚地继续说：

「什么都还没有解决！只有你一个人应付，敌人太危险了！就算一个人应付不来，有两个人就能解决很多事！你说有什么理由解散吗？」

「可是署长的命令……也会麻烦艾儿小姐……」

「好了，废话少说。伊芙，你老实回答！你希望搭档解散吗？」

「这个……」

「我想和你在一起。」

艾儿斩钉截铁地说。没有迷惘的余地，她心中已经有结论。

是天使又如何？

是恶魔又怎样？

艾儿遇见了伊芙。

而且喜欢上这个傻里傻气的朋友。

许多事情一个人应付不来，换作是两个人便海阔天空。

在这个绝对无法动摇的事实下，谎言与表面工夫都没有意义。艾儿接着说：

「你怎么想，伊芙？」

「我……」

「用不着为我着想。以后再也不要为了我而牺牲你自己。如果你真的不愿意，你就说出口。我也能接受。但是拜托你只说真心话。」

「我……」

「搭档最重要的就是信赖。」

泪水自伊芙的满溢而出，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滚落。

紫水晶的眼眸盈满泪光。糟蹋那对眼眸的神秘美感，伊芙哭丧着脸抽噎不止。不久后她嚎啕大哭，像个孩子般抽抽噎噎地说：

「我……最近遇见了很多可怕的事……很多难过的事……可是……」

「嗯。」

「总是觉得很开心、很高兴。」

「我也是。」

「我也想和艾儿小姐在一起。」

终于听见了真心话。艾儿知道那句话出自真心，而伊芙想必也一样。

两个人一起比较暖和。

孤单一人总是寂寞。

艾儿起初力道温和地轻抚她的头，之后渐渐加重力气，把她的头发弄得一团乱。伊芙慌张地哇哇大叫，同时拍打着翅膀。艾儿转向慌张的她，然后挑起嘴角一笑。

艾儿开口说：

「这样一来——搭档复活！」

伊芙用力点头。

两人站起身。

「然后，听我说。露娜她——」

艾儿从头解释状况。听闻温柔又温暖的兽人遭遇危机，伊芙的嘴唇紧绷，然后说：「我们快去吧。」艾儿则点头回应：「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讲。」

两人并肩拔腿奔驰。

一齐向前进。

同时绝不放开交握的手。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第七幕 要落幕还太早

「露娜！」

「砰」的一声，艾儿踢开位在大圣堂东缘的祭司室门板。

教会势力与天使的共同仪式还没完全结束。艾儿认为聚集于此的天使警察，应该也尚未回到本部吧。接着在无名氏立于女神像前方讲道时，艾儿向站在圣堂边缘的祭司问出了某件事。

兽人被四人一组的天使带走了。抛下简单一句「我们要用」，就命令他将房间提供给她们。

这件事似乎让他内心很不服气，甚至主动告诉艾儿该怎么走才能抵达那个房间。于是艾儿与伊芙没被其他天使发现，顺利赶到了露娜身旁。

「露娜！」

「咦？什么？」

听见艾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四人组转过身。

就在四人身后，艾儿看见露娜被麻绳绑在椅子上。她深深低垂着头、浑身无力。肩膀与腿部都被刻下了惨不忍睹的烫伤与残酷的鞭笞痕迹。每道伤痕都渗出触目惊心的红色，而且胸口染满了她自己咳出的血。

艾儿哑口无言地瞪大眼睛。

看起来实在不像还有一口气。

周遭的空气顿时紧绷如弓弦，艾儿感觉到周遭世界转为无声。

胸口深处化为空白。回想露娜的笑容，久远的记忆随之复苏。

『您才是传闻中正义的天使大人吧。』

这个瞬间，两人产生了某种隔阂。

所以才无法成为一对搭档吧。

不过两人还是成为了朋友。

确实一同度过了一段时光。

艾儿独自被遗留在真空的世界中，但是吵闹的高亢嗓音响起。

「艾儿，你来得正好。你和这家伙也一样！不，要让你品尝超乎这之上的——？」

带头的少女话语嘎然而止。

因为艾儿让双脚的靴底陷进她的脸庞中央。那是俐落的一记飞踢。踢断鼻梁、粉碎下巴，艾儿就这么顺势把她踢飞出去。

剩下三人连忙编织光丝。

果真是笨蛋。艾儿平静地这么想。既然有三个人，应该凭借人数强行制伏艾儿。

就算有武器，在这个狭小房间内，只会干扰与其他人的合作。

实际上，其中一人以不自然的动作挥出长剑。

「接招吧！」

「呵！」

剑刃划出破空声，艾儿飞起一脚踢中剑身。长剑在旋转的同时飞了出去，随即刺进天花板。使剑的少女顿时屏息，艾儿的拳头埋进她的脸庞。

全力挥出拳头后，鼻血与牙齿跟着向四周飞溅。艾儿的手指也嘎吱作响，但是她不理会痛楚。

这名少女有一头浅蓝色的头发。艾儿连同一部分的发丝抓住她的领子。

艾儿就这么举起她的身体充当盾牌，桃红发色的少女举着十字弓慌张地大喊：

「卑鄙小人……」

「战斗中哪有什么卑鄙和犯规。」

艾儿压低嗓音回答，并且奔跑起来。

使劲甩出当成盾牌的少女，将两人甩向墙壁，被压在后方的桃红发色少女的背脊发出讨人厌的声响。也许是内脏受到压迫，她哭着呕出胃中物。

只剩一人。

握着染血的拳头，艾儿转身。

见到那燃烧的眼神，最后一位少女立刻就失去战意。军刀脱手掉落在地面，她颤抖着瘫坐在地上，开始对艾儿猛求饶。少女边哭边说：

「我道歉！我愿意道歉……这个兽人的事，过去的事，还有其他骚扰，把虫子或蛇放进衣服里之类的，呃……其他危险的事情，我全部都道歉，所以——！」

「所以？」

「咦？」

艾儿用力抓住她的脸庞。对方似乎没想过无法得到原谅，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艾儿毫不留情，将力气注入手掌，少女的头盖骨受到挤压而发出危险的声音。她的眼球从外侧遭到压迫，发出痛苦的呻吟。

「嘎……噫……」

「有些事道歉就能得到原谅，有些则不行。」

过去艾儿从未做到这个地步。

无论受到何种嘲笑，即使靴子被放了针、餐点被塞了玻璃片，还是于任务途中被独自抛在现场，倘若只有自己受害，艾儿总是不以为意。然而四人组跨越了底线，艾儿并不打算原谅。更没有大发慈悲的念头。

这个绝对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情。

伴随着烈焰般的怒意，艾儿大喊：

「把露娜还给我！」

「艾儿小姐！还活着！露娜小姐还有呼吸！」

伊芙泫然欲泣地说道。她蹲在露娜面前，碰触她的脸颊。

艾儿立刻松开了手。最后一名少女颓然倒地、口吐白沫，似乎昏了过去。但是这件事一点也不重要。不理会她，艾儿转身。

来到伊芙身旁，她也在露娜面前蹲低身子。

「听得见吗？露娜……露娜？」

「呜……啊……」

「虽然活着，伤势很严重……该怎么办？」

艾儿咬住嘴唇。她并非治疗师，无法治愈如此大量且严重的伤口。然而，带露娜去找医生的途中，不晓得露娜的体力能否撑得下去。

就在艾儿为此烦恼时，背后传来沁凉如水的话语声。

「啊啊，来到鸟笼的迎接者。」

「……无名氏。」

艾儿转头喊出那个名号。圣者——无名氏的双眼被遮盖起来。不过她仿佛对眼前事物了若指掌般，气质凛然地站在那里。

以为对方要叫天使警察到场，艾儿摆出架式。但是在仪式过程中一直与无名氏如影随形的黑衣少女，自身后现身身影。她语气平淡地说明：

「……没有必要提防。那名兽人现在还活着，也是多亏有无名氏大人。」

「咦？」

「起初是无名氏大人要求那四人停止拷问。但是因为仪式还在进行中，治疗便暂且延后了。不过不需要担心，无名氏大人会赐予慈悲。」

黑衣少女以缺乏起伏的语气说明。她向圣女投以带着尊敬的视线。

无名氏的骨白发丝柔顺摇曳，嘴唇微微开阖，看来似乎在微笑。她祈祷般交握双手，唇间编织出话语。

「数不清的死亡散落各处，惨叫声堵住双耳。」

「无名氏大人正为了事件的人类牺牲者而悲伤。」

「所以，我与莉莉丝，祈祷和慈爱。」

「因而愿意协助治疗。」

名叫莉莉丝的黑衣少女解释晦涩不明的话语。

突如其来的援手，令艾儿感到困惑。她甚至提高戒心，怀疑可能是陷阱。

然而不理会她的戒心，无名氏靠近露娜，然后举起白皙的手掌。无名氏轻声吟咏圣句。光芒绽放，露娜的皮肤与肌肉开始蠢动。伤口有如嘴唇般闭起，柔软地愈合，触目惊心的伤口纷纷消失。

确认伤势治愈，艾儿挺直了背脊。照理来说天使没必要对教会的人类致上如此敬意。不过将来她就是露娜的恩人，艾儿对无名氏低下头。

「我要向你道谢。谢谢你救了露娜……她是我的朋友。」

「因循善行与正道。」

「无名氏大人说，这只是做该做的事罢了。」

莉莉丝淡然地解释。跟着艾儿，伊芙也深深低下头。

太好了、太好了。她反复这么说并哭泣。艾儿也拭去因安心而涌现的泪水。

不久后光芒消失。

治疗平安结束。

露娜的呼吸变得深沉且平稳，无名氏命令莉莉丝将她放到床铺上。为她的身躯盖上毛毯后，无名氏转身面对艾儿与伊芙。

「倘若两位为战士，必要传言。」

「假如两位愿为人类而战，有事想告知。」

「是什么？」

怀着感谢的心情，艾儿侧耳倾听。尽管自己还要追查事件，恩人的请求无法置之不理。要是没有无名氏，露娜早就已经死了。

无名氏轻触自己的头纱，接着在迷惘中忏悔般开口：

「事关邪恶巢穴。」

「有关敌人的根据地。」

＊＊＊

「为何……你们会知道？」

艾儿愣愣地提出疑问。

那个地点应该谁也不晓得，是任何人都尚未掌握的情报。

若非如此，事件早就结束了。然而听闻艾儿的提问，无名氏面露忧伤地微笑。从那副表情，艾儿理解到。

——无名氏无法解释详细的理由。

同样语带踌躇，莉莉丝接着说：

「应当如何看待本次的惨剧，教会内部也仍旧持有歧见。就这样佯装无知，声称『我们毫不知情』等候事件落幕，是多数派的意见……因此，教会作为被害者人类的代表，对天使警察也提出了结束调查的请求。」

「……加上这个理由，夏雷娜署长才会收手吗？」

艾儿呢喃。突兀终止调查的理由，终于获得解释。

在天使眼中，人类本来就只是区区蝼蚁。再加上代表族群的教会势力都要求结束调查了，怠慢又高傲的天使们自然没有理由继续忙碌。即使结果造成更多无辜的人民遇害，她们也不在乎。

一切都是人类自己决定的。天使想必会如此轻易割舍。这是很冷酷的判断。

艾儿不禁咂嘴，一旁的伊芙则举起手。

「那个，虽然不晓得能不能得到回答……」

「请说。」

「该不会是一旦真相曝光，就会演变成种族问题的事情？」

听到伊芙这么问，艾儿有种眼前迷雾豁然消散的错觉。

对了。目前看来，人类是主要的被害者。

纵然犯人术师也是人类，属于哪一支势力仍旧不清楚。

可是假如犯人与教会有关系，人类努力提升至今的地位很可能会毁于一旦。毕竟犯人袭击了天使与恶魔，甚至企图袭击「始祖」，其他四个种族绝对不会容许最低阶种族的反叛。

对于那个指谪，莉莉丝表情阴郁地说明：

「不只如此……虽然还不确定，结果也有可能危及到无名氏大人的地位。」

「……你的？」

艾儿眯起眼睛。无名氏微微点头，同时又摇了摇头。

莉莉丝解释那个不明的动作。

「尽管如此，无名氏大人希望在更多无辜羔羊遇害前解决事件……所以希望两位着手解决。」

还请鼎力相助。莉莉丝低头请求。无名氏双手交握，而且还不惜弄脏纯白的洁净衣物缓缓跪下，诚挚地献上祈祷。

艾儿与伊芙默默看着彼此。

不清楚详情，只能窥见种族间暗地里的权力斗争。虽然从事件的异样程度就能预料，果然一连串的事件不光只是单纯的杀人或袭击，扯上关系也许是愚蠢的选择。

但是这样下去，只会有更多悲惨的尸体日益堆积。兽人一无所知，人类视而不见，天使袖手旁观，恶魔置身事外，吸血鬼默默浅笑。

既然如此，只能靠艾儿两人调查了。

史无前例的天使与恶魔的搭档。

于是艾儿与伊芙抬头挺胸回答：

「我明白了。」

「我们搭档会解决。」

「深爱。」

「无名氏大人表示感谢……而我个人也致上谢意。」

「所以呢？敌人的根据地在哪里？」

艾儿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莉莉丝自胸前取出一份折叠的地图，放在桌上摊开。莉莉丝指向某个山岳地带，指尖轻敲着矗立于岩山陡坡旁的遗迹记号。

「在这里。」

「那个地方是……」

艾儿不禁哑口无言。那是草食动物绝迹，其他种族绝不靠近的土地——美丽吸血姬居住的宅邸附近。恐怕是还在私有地范围的外侧，诺娅才会对他们的存在视而不见吧。虽然符合那位吸血姬的作风，艾儿只想叹息。

高等种族就是这样，艾儿抱着头。纵然吸血鬼严密监视着同族的动向，对其他种族毫无兴趣。同时艾儿也理解到，因为吸血姬就在不远处，早已空无一人——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地下圣堂等地方，非常适合藏身。

艾儿回答：

「了解了。我们马上就赶赴现场……至于露娜……」

「置于手中。」

「无名氏大人表示我们会提供保护。」

「露娜就麻烦你们了。」

艾儿低下头，伊芙也跟着照做。两人抬起脸后，无名氏沉沉点头。仿佛只有眼前两人能够仰赖，她们托付心愿。

重新戴好帽子，艾儿提振斗志。

「我们走，伊芙！」

「好的，艾儿小姐！」

两人拔腿奔跑。

从两人背后，无名氏乐器般的嗓音传了过来。

「然后，愿女王予以加护。」

＊＊＊

「女王啊……女王。」

「怎么了吗，艾儿小姐？」

「没有啦……只是觉得还有很多谜题没解开。」

艾儿在灰色的枯木间回答。

没错，一部分的谜题解开了。

不过那个只是很小一部分。

已经取得敌人的根据地这般重大的情报。另一方面，事件的全貌依旧潜藏于黑暗之中，状况可说相当怪异。尽管该思考的事情非常多，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出头绪。

艾儿在地面布满碎石，崎岖的位置停下脚步，并且协助伊芙前进。伊芙道谢后走到前方，艾儿则跟在她后头陷入沉思。

她回想起过去听见的种种谜样话语。

『女王的荣光，只与我们同在。』

『你知道世界的真相吗？』

因为教会势力与敌人有关，会说出前者这句话并不奇怪。尽管如此，夏雷娜署长也说过同样的话，仔细一想的确难以理解。

至于「世界的真相」简直莫名其妙。难道真的有什么真相吗？就算真的有，难道区区一介术师也有机会窥探吗？

但是，艾儿不觉得能轻易归类为胡说八道。

（虽然已经知道目的地。）

背后的黑暗依旧深邃无光。

此外艾儿还有不好的预感。

这起事件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不应知晓的事实。艾儿不知为何有某种预感，与「女王」之名同样不应耳闻的某些事实也许就埋藏其中。这起事件背后肯定有重大的秘密。

就像那场恶梦一样。

不应该目睹的事物。

尽管艾儿这么想，仍旧向前进踩过细枝与枯叶凌乱散落的地面。

不久后，走在前头的伊芙蹦蹦跳跳。她拍动着翅膀对艾儿说：

「艾儿小姐，能看见了。就在那边！」

「嗯……看来我们到了呢。」

艾儿呢喃低语。虽然还有段距离，巨大岩壁耸立眼前。

岩壁上有个应是自然形成的洞穴。不规则形状的漆黑洞口周遭，设有人工的柱子作为装饰。在洞口前方，女王像与圣母像姿态优雅地握着彼此的手。女王像似乎是之后才另外添加的。纵然不知是何时建造的，遗迹的样貌确实反映了教会势力的理念。

四周没有守卫。

察觉这个事实，艾儿放心——随即感到不对劲。

「等等，伊芙。」

「咦？」

伊芙正为了赶向洞口而奔跑。

她的脚踢断了紧绷的某个事物。

那是绑在树干之间的细线。与此同时，头顶上传来高亢的鸣叫声。

艾儿在这个瞬间领悟到，因为触动了陷阱，仆魔自秘密鸟笼中冲出来，长着人眼的乌鸦飞过两人的头顶上。不能让它呼叫援军，艾儿立刻编织光丝。

她打算狙杀黑影，仆魔却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嘎！嘎！嘎！

乌鸦洒下了躯体塞满油与火焰的蛆虫。

「趴下！」

「艾儿小姐！」

艾儿不假思索，将伊芙压倒在自己下方，抹消手枪用身体盖住搭档。蛆虫互相碰撞，彼此点火。热油自破裂的表皮洒出，爆炸在头顶上屡屡发生。

宛如世界末日般，热与火的雨点从天而降。

外加因爆炸的冲击力而折断的树枝与木片。

沉重痛楚撼动艾儿的后脑勺，伊芙在她的身体下方瞪大双眼。艾儿也屏息。红点洒落在伊芙的白皙脸颊上。强忍着痛楚与目眩，艾儿提问：

「伊芙……你受伤了？」

「不是我。这些是——」

艾儿小姐的血。

最后听见的，是哽咽的说话声。

紧接着艾儿的意识突然断绝。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第八幕 值得赌上性命

置身梦中。

对于这个梦境，她已经渐渐习以为常。

美丽、柔和，而且不祥的恶梦。

然而今天的梦和平常不太相同。

美丽的人影从上方凝视自己的脸。看来自己似乎正倒在地上。她晚了一瞬才理解自己倒地，觉得非起身不可。现在不是躺着的时候。但是身体一动也不动。不禁咬住嘴唇。真不中用。一切都不顺心。

就连重要的人都没守住。

这点教人悲伤。

而且很难受。

泪水滑落。痛楚撕裂胸口。声音自然流泄。但是，那美丽的人影毫不理会。这也是当然吧。她既非人类，也不是兽人、恶魔或吸血鬼，更不是天使。

那个人一定没有悲伤这种感情。

所以那个美丽之人只是反复发问。甚至像个傻子，或者小丑一样。

————告诉我，你的希冀是什么？

————告诉我，你的心愿是什么？

怀有心愿。

以及希冀。

她有梦想。

既然有梦想。

「非起来不可——如果不想失去。」

艾儿因为自己的话语声而醒来。

眼前被一片挂着吊灯的深红天花板填满。此外，背后有种软绵绵的轻柔触感。艾儿无法理解前因后果而混乱。没记错的话，自己应该一度被火与油的雨浇淋，也流了不少的血。残留的模糊记忆与眼前的光景天差地别，阻碍她理解现实。

该不会一切都是梦？艾儿伸出手，指尖碰触到柔和的体温。

艾儿放下心，接着出声说：

「伊芙！」

「你在说什么？」

甚至含有厌恶的声音回答她。艾儿顿时惊觉，躺在她身旁的并不是伊芙。

而是吸血姬的宠物——初音。

既然是她，就表示这个地方是——就在艾儿这么想时。

「因为听见了爆炸声，便命令艾琪儿去看看情况，结果发现你倒在那边，旁边没有其他人。至于你的伤势，已经找来与天使警察没有关系的治疗师帮你治好了。费用就让你先欠着，之后要还……大概就这样。」

沁凉的话语声响起。艾儿撑起身体，见到诺娅坐在刺绣妆点的沙发上。

她举止优雅地轻啜一口带血红茶。油亮的黑色桌面上，则摆着眼熟的成套茶具。接着，诺娅优美地歪过头。

「这些就是全部。没有其他事想问了吧？」

一口气收拾艾儿的疑问，吸血姬轻声说。艾儿愣愣地扫视周遭。

艾儿正躺在金毛狼的毛皮上。初音似乎嫌她碍事，正用脚底推着艾儿。艾儿不予理会地触摸自己的头。的确没有伤口。

然而痛楚的余韵似乎仍在骨头内侧不断回荡般令她不适。

艾儿用力按住额头。虽然想就这么放弃思考，实际上绝对不可以。

强忍着恶心感思索到最后，她开口：

「诺娅。」

「怎么了？」

「不只是这样吧？」

艾儿怀着确信提出疑问，以淡红色眼眸瞪视吸血姬。

诺娅无声地将茶杯摆回碟子上，随即甜美一笑。

「艾儿果真聪明。诺娅很中意喔。」

＊＊＊

诺娅应该还有其他事没说。

因为「如果没有其他东西」，一切都说不过去。

敌人带走了伊芙。然而只把艾儿留在原地，肯定有某些理由或意图才对。如果爆炸现场没有遗留透露这些用意的事物，就无法解释。

「告诉我……为何只有我被丢在那里？」

「理由是这个。」

诺娅拿起了一张茶褐色的纸片。

定睛一看，那是以人类皮肤拼接而成，残酷又脆弱的信纸。接过时，艾儿小心翼翼以免弄破，随后努力解读以墨水写下的潦草文字。

亲爱的天使警察：

既然你这么早就抵达此处，代表你受到「那位大人」的认可了。

那么，你应当有这份权利。假如你想知道世界的真相，我愿意告诉你，而且也能给你与我们携手同行的权利。不过，如果想要选择忘记一切、安稳生活下去，那也是你应有的权利，因此我将你留在此处。倘若决定好要成为我们的敌人或友方，请尽管造访。不过就算不来，也无人会责备你。

愿你的决断为自己带来幸福。

「这是……」

「恐怕敌人已经知道艾儿背叛了天使警察，受『无名氏』所托而来，因此判断你就算逃走了，也没有手段能搬救兵，已经没有害处。」

吸血姬毫不迟疑地说明。艾儿感到吃惊。脱逃的事实应该尚未传开。就算传开了，诺娅知晓天使警察内部的情报也不正常。

艾儿低声追问：

「……我说你啊，究竟知道多少？」

「最近多添了一些耳目。」

诺娅说得若无其事。看她这个反应，恐怕大圣堂中本来就暗藏她的「耳目」吧。人类之中也有人自愿成为美丽吸血姬的仆从。毫不迟疑就向艾儿透露露娜位置的司教，也许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是真是假先摆一旁，艾儿因信纸上的内容而咬紧嘴唇。

光是这样，还有些部分搞不懂。

种种谜题层层堆叠，艾儿有种脑中思绪被狠狠翻搅的感觉。

「就透过无名氏得知地点这个条件来说，我和伊芙都一样才对……然而为何只有伊芙被带走？」

「谁晓得呢？……那么艾儿，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这个还用问吗？」

「不过，敌人并不把你一个人视作阻碍……才会把你留在那里。」

遭到诺娅一语道破，艾儿握紧拳头。她说得确实没错。

要是敌人把艾儿视作威胁，早就趁她昏迷时夺走性命了。既然放她活着回来，可以认为敌人冷静地衡量了艾儿的战斗力，然后再作出判断。

艾儿既不构成威胁，也算不上问题。

接着诺娅纯真地说：

「诺亚也这么觉得。如果没有发现，愚昧地转移目光，艾儿就该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况且就算去了，你也根本赢不了，你和恶魔少女都会死。」

「目前这样的确没错。就算我假装投靠对方、潜入根据地，结果也不会变。」

「是啊。到头来只会被杀。如果宁可被杀，你就去吧。」

就算白白送死，诺娅也会为你的墓碑献上玫瑰。

吸血姬这么说着嘻嘻轻笑，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艾儿凝视着那副身影。

从诺娅的角度来看，艾儿想必已经走投无路了吧。而她这么想也确实没错。无法求助同胞与上司，无法仰仗天使警察的势力，搭档也身陷囹圄。

只剩下自己一人。

不过，还有其他手段。

艾儿吸气又吐气。虽然唯独不想动用这个手段，已经别无选择了。

怀着这般觉悟，艾儿开口：

「我能赢。」

「不可能。」

「我能……只要诺娅——你们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强忍着颤抖，艾儿断然说道。

吸血姬眯起血色眼眸。面露不解的神色，高贵之人对其他种族提出疑问。

「诺娅为何非帮你不可？」

「我们的交情也不短吧？」

「光是这样，诺娅不可能出手。」

「不，我要你帮忙。绝对会。」

「你想死吗？」

「我不打算死在这里就是了。」

「既然如此，区区天使也该晓得天高地厚，艾儿·弗拉提亚。」

冰一般的语音响起。这个瞬间，艾儿的心脏停了下来。身体误以为自己在这个瞬间已经被杀十次。胸口被刺穿、翅膀被斩落，还有全身四分五裂。这样的错觉涌现，艾儿捂嘴咽下涌升至喉头的胃液。

诺娅褪去亲切与稚气的面纱，高高在上地宣告：

「我谁也不会救。」

「——算我欠你。」

艾儿斩钉截铁地说。

泡了新的红茶端来的艾琪儿在震惊中失手，使得茶壶坠落在地。「哐啷」一声，价格近乎艺术品的陶器应声碎裂，血一般的水渍漾开。艾琪儿甚至忘了清理而后退一步。初音也张大了嘴。

几秒钟的沉默降临。不久后，诺娅以平稳的语气面无表情地提问：

「……你真的明白意思？」

「我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艾儿回答，冷汗爬满全身。心跳急促如惨叫，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一旦放松，反悔的话语就会与呕吐物一同冲出口。只是开个玩笑。求求你原谅我。艾儿咬紧牙根，拼了命压抑这些话语。要是在这时屈服，一切就都结束了。

艾儿绞尽心力若无其事般笑道：

「与吸血鬼的契约无法抗拒。今后只要你突然起了个念头，不只是肉体，就连我的灵魂都只能任你摆布。你只须轻弹指尖，心脏就会迸裂；你一声令下，就会连同灵魂一并消灭。会这样也无所谓。作为代替，请助我一臂之力。」

「为什么你愿意牺牲到这个地步？」

诺娅问道。吸血姬的提问发自纯粹的疑惑，有种孩童在询问那是何物的纯粹美。然而艾儿的紧张感只是不断升高。如果她在这时的回答无法让诺娅满意，一切就到此落幕了。伊芙生还的可能性与事件的真相都会消失。

艾儿自身的存在也会被强制落幕。

尽管如此，她仍旧毫不迷惘地回答：

「因为伊芙很重要。」

「……这样啊。」

「如果连灵魂都不敢当赌注，算什么搭档？」

艾儿断言。揭发一连串事件的黑暗以及世界的真相的确重要，但是现在最应当守护的，是正暴露于危险中的恶魔性命。与此同时艾儿认为，即使因此失败也不足为惜。

直到最后的最后，自己都是那名恶魔的搭档。

唯独这件事，艾儿无法改变，也不愿改变。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那么，就赏你一个机会吧。」

吸血姬从遥远的高处淡然地低声说。

艾儿握紧拳头，稍微成功延后了断头台刀刃的坠落时间。

听闻诺娅的话，艾琪儿连忙迈步奔跑。不久后，她将折叠整齐、高举在头顶上的红色布料送到此处。布料上摆有一枚光芒黯淡的金币，上头刻着「始祖」的侧脸。诺娅拿起有些重量的金币，一如往常般微笑。

「很简单的游戏。人类也时常这样玩吧？」

艾儿点头的同时也很明白，这个与人类的游戏并不相同。

诺娅正要测试艾儿是否是「值得借贷」的强者。

铿然一声，她将金币弹入空中，金币在半空中旋转。然而下一瞬间，金币开始不规则地飞行，注入的魔力使得金币飞快地移动。经历一段复杂的移动，金币突然消失无踪。艾儿一直注视着那枚金币的移动轨迹。诺娅轻笑着询问她：

「好了，告诉我。金币在哪里？」

只要答错，自己便是死路一条。

艾儿这么想，并且缓缓吐气。胜算非常低。吸血姬甚至不允许她将选项缩减至正反两面之一。紧张与恐惧令冷汗爬满全身，甚至觉得脑袋已经被切下，与躯体分家。自己是否能猜中正确解答，艾儿毫无自信。

但是，艾儿相信紧绷至自身极限的直觉。

她是天使警察菁英。

面对输不得的比试一定能赢。

「在那里。」

艾儿说道，拿起了叉子。切开杯子蛋糕，腥红自蛋糕中溢出。

铿然一声，金币从中掉落。

凝重的沉默持续。不论是诺娅、艾琪儿，还是初音，都没人有反应。不久后，诺娅轻轻吐出一口气，稍微有点自惭似的举起一只手遮着脸颊轻语：

「『开心的时光最好长长久久』……上次这样说的，是诺娅自己呢。」

「所以说！」

「借了就是借了。来这边。」

诺娅轻柔地招手。艾儿服从指示顺从地来到吸血姬跟前，然后直接像仆从般单膝下跪。她以流畅的动作递出了左手。

诺娅就像赞许说出「乖孩子」似的浅笑。她悠悠接过艾儿的手，张开嘴巴轻轻咬下无名指吸取少量血液，然后再反向注入自己的魔力。

这个瞬间，艾儿察觉自己的灵魂和心脏与诺娅之间建立了联系，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烙上所有权的印记。遭到征服的异样感受，令艾儿咬紧嘴唇忍受。

嘴边染上一抹血红，诺娅轻语：

「契约已经缔结好了……那么，为此自豪吧。」

诺娅悄然挪动白皙的手掌，按在黑色礼服覆盖的胸口处。血一般的红色眼眸绽放光采，诺娅挑起嘴角歌唱般宣言：

「为了区区的卑微天使，我——吸血姬诺娅就亲自上阵吧。」

艾儿点点头。她心知肚明。

这个幸运就如同击坠天上的星辰。

纯属稀世罕见的奇迹。

＊＊＊

艾儿注意着陷阱线，一边走在岩山中。

她再度来到遗迹附近。

至于诺娅，她并未自己步行，而是让艾琪儿抱在臂弯中，而且还撑着阳伞。有时候觉得腻了，她就换到希安怀里。因为没有战斗力，初音负责看家。

三人出发时，她将脸甩向一旁说：「在我的晚餐时间前要回来喔。」随后因为态度高傲而遭到搔痒制裁——而艾儿只能等待她们的嬉戏结束。

不过现在平安抵达遗迹。

门前出现了守门的仆魔。

「原来如此……这个的确棘手。」

艾儿不禁嘀咕。门前有两具双臂交叉的魔像。

是需要高阶魔术与大量活祭品才能创造的无机岩石巨人。其躯体大概是成年人的三倍，凭借巨大质量使出的攻击威力惊人。更大的问题则在于耐久度。假如艾儿要打倒它们，只能动用迫击炮，如此一来她尚未进入洞窟就会耗尽力量。不过，现在她不需要担心这点。

艾儿的视线短暂飘向诺娅。

「没有问题对吧？」

「没错。要是你怀疑那东西有办法危害诺娅，你的头就落地了。」

这么说完，诺娅从艾琪儿的臂弯中下来，站在树木能遮挡阳光的位置。

艾儿确认遗迹的入口处，那里恰巧是岩山的山荫处。正好。

地理条件不至于妨碍吸血鬼。

两位女仆熟稔地开始打理吸血姬装扮的凌乱之处。艾琪儿俐落地调整荷叶边，希安则慎重地梳理头发，补妆马上就结束了。

接着两人微微提起自己的裙摆，展现优美的屈膝礼。

「请玩得尽兴，大小姐。」

「请您路上小心，主人。」

艾琪儿一脸愉快，希安则态度严肃。

诺亚转身背对两位女仆，翅膀微微挑起。

「开始了、开始了。」

诺娅的身影眨眼间消失。

魔像突然歪过头，似乎察觉某些异状。

同一时间，它的脸庞横向错开，不管是身躯、手臂还是腿，都往斜下方滑落。被斜切成八块的魔像变回区区的岩石，发出轰隆隆的轰然巨响顿时瓦解并堆叠，最后只剩不成人形的成堆石块。

虽说是料想中的情景，艾儿还是失去言语。与此同时，冷汗也爬过脸颊。

世上还有谁能将魔像切成八段？

——除了这个吸血姬之外。

「尘归尘、土归土、石归石。」

诺娅轻振翅膀甩去沾染的沙尘，用硬度如钻石的皮膜切断了魔像。她冷淡地俯视残骸，接着高贵地呢喃：

「没生命的傀儡没意思，就连游戏都称不上，没有权利站在诺娅面前。」

她倏地抬起脸。艾儿跟在后头，一边望向遗迹深处，深浓黑暗中点亮火光。术师与怪物们纷纷因为意料之外的存在而震惊与悲叹。

「之前不是这样说的啊！为什么那个吸血姬会来！」

「不是孤高的种族吗！全力准备迎击……！」

他们以颤抖的声音大喊。术师们都明白到，不会动的山头已经倒向眼前。

诺娅以指尖抵着嘴唇悠然低语：

「是这样啊……其实要站在哪一边都无妨。」

「喂喂喂，我说你啊。我可是拿出真本事赢了，也是真心愿意欠你一次喔。」

「是啊，诺娅也明白。玩笑罢了……你瞧？」

诺娅的身影再次消失。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敌群的中央。伴随着惨叫，剑光与黑魔法纷纷出招——就连出招都来不及。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吸血姬伸展背后的白色翅膀。

形似月光的夜晚象征，滑溜溜地抚过周遭一切。

这样就结束了。

不分人类、怪物，或是野兽。

万物的头颅飞离颈项。

「因为你们真的好无趣啊。」

血液朝天喷溅，头颅纷纷落地转动，黏稠的血液将洞窟漆上鲜明的色彩。晚了半拍，尸体颓然倒地，下起一阵哗啦啦的血雨。

以手掌接下血滴，诺娅低声说：

「早知道就带伞来了……」

因为红雨还会继续下。

这么说着，她的眼眸绽放出光芒。

＊＊＊

此后一切的事情发展，就像沿着既定的老套故事般顺理成章。在眼前上演的情景，只能称之为蹂躏。艾儿隔着一段距离跟在诺娅身后，同时心想着。

这个就是死。

死亡正在往前迈进。

杀戮、残杀、屠杀。

化为形体现身于此。

人类、术师、魔兽、仆魔以及怪物，不管是哪一种，一旦被翅膀轻轻抚过，无一不死。刻有形形色色装饰的洞窟内，全都被涂上一层同质的红色。

艾儿猛打冷颤。假如她没有猜中金币的位置，现在变成这副德性的就是她。一旦猜错就没了性命。与此同时，艾儿也感到百般心焦。

（……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伊芙。）

遍寻不着她的搭档身影。

艾儿与诺娅一路深入洞窟，胆敢抵抗者便杀无赦。至于独自逃离者，艾儿也知道他们十之八九再也不会回来。换个角度说，这场屠杀就等同于渐次掩盖事件真相的细节。然而吸血姬不会手下留情。艾儿也没有手段阻止这场屠杀。只能选择现在借助吸血姬的力量，阻止新的被害者诞生。艾儿又再持续寻找伊芙。不将抵抗当作一回事，诺娅继续向前。

不过，在青铜色泽的地底湖畔，她突然停下脚步。

含有金属的水传出讨厌的气味。在似乎能将湖面看作镜面的位置，有一扇左右开的大门。仰望门上「女王」与「圣母」的精致浮雕，诺娅低声说：

「就到这里了。」

「咦？」

艾儿眨眼。

诺娅长吐一口气，歌唱般开口：

「门后有两人份的气息。而且，无趣的棋子们都是为了保护这个房间而抵抗。至于逃走的也没带其他人，独自一人连滚带爬。所以，里面就只剩恶魔女孩和主谋……假如不在里头，你懂吧？那就代表恶魔女孩已经死了。」

诺娅无情地断言。不过艾儿也同意她的推测八九不离十。

眼前的吸血姬独自一人就摧毁了敌方势力，生者只剩下这个房内的两人。换言之，假如不在这里，就代表伊芙已经死了。

但是艾儿开朗地说：

「还活着。我相信自己的搭档。」

「这样啊……那你就去吧。」

「你不帮忙打倒主谋？」

「只有天使的肉体和灵魂，不值得那么做。」

诺亚若无其事般回应。

我想也是。艾儿这么想并耸了耸肩。她并不是在真心询问。

没有责备艾儿的不敬，诺娅嘻嘻笑了笑，愉快地接着说：

「况且啊，艾儿——」

「什么？」

「来迎接公主的，当然必须是英雄。」

「呵呵」一声，诺亚小小噗哧一笑，就这么注视着艾儿。

艾儿不由得愣住。可是，她立刻回敬得意的笑容。

这个比方还不差。

「正合我意！」

作为回应，艾儿将双手搭在门板上。

接着开始推动沉重的石板。

艾儿有种预感。

目前还不晓得，一切将会真相大白，还是埋葬于黑暗之中。

无论如何，结局就在这扇门的另一侧。这一连串的事件，深邃的黑暗，都连接至这扇门后。同一时间，那个也是不应该注视的事物。

阴暗的深渊，不应该映照在自己眼中。

尽管如此她还是毫不迟疑地推开了门。

为了成为公主的英雄。

为了取回自己的搭档。

「伊芙！」

艾儿呐喊名字。

接着进到大厅中。

灯火被点亮。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第九幕 来谈谈真相吧

「伊芙！」

艾儿再度呼喊那个名字，同时冲上前去。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巨大圆形厅室，墙壁平整光滑，但是与地面接合的部分是以不明的材料打造。头顶上模仿月亮的灯火绽放光芒。在那个灯火的照耀下，伊芙的肌肤反射着曾几何时见过的亮白光泽。

然而她并非毫发无伤。

她被钉在十字架上。

尽管手掌被钉子贯穿，流着红色的血，胸口仍旧平缓地起伏。

伊芙在呼吸。

「还活……着。」

艾儿放心地轻轻吐气。伊芙受伤了，却避免了最糟糕的事态。

与此同时，她扫视周遭。按照诺娅刚才说的，敌人想守护的人物就在这里，非常可能就是主谋。这时艾儿察觉到大厅的角落，凌乱地摆放着几张文书桌，年幼的少女正趴在桌上动着羽毛笔。

她有干草色的短发、偌大的眼睛，以及年幼的身姿。

对那个身影感到动摇，艾儿轻声说：

「小孩子？」

「呼～写完了。」

倏地放下羽毛笔，少女举起人皮制成的纸张。

然后面露灿烂笑容并点头。她的视线沿着自己写的字句移动，语调欣喜地上扬。

「写好了满意的遗书！」

「啥……啊？」

「好了，再来必须在吸血姬抵达前先收拾那个『混种』……我都像这样挂起来了，结果天使少女到最后都没来……唔哇！」

正当她在自言自语时，艾儿靠近她。而且大概直到这时才发现，少女大声喊叫，吓得连同椅子一并往后翻倒。言行举止的一切都太过夸张，好似喜剧主题的短剧。少女装痛般的说：「痛痛痛……」并且揉了揉自己的腰部。

「……什么嘛，原来你已经来了啊……啊，奇怪？吸血姬呢……她没来？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看来状况不一样了呢。」

「就是你把伊芙变成那样的吗？」

动作不带声响，艾儿的手枪抵在少女的额头上。虽然主谋是个年幼的孩子令她一时之间难以置信，从使用人皮与言行来看，中心人物肯定就是这个女孩。

既然如此，艾儿不会手下留情。

她将枪口压在稚嫩的肌肤上。少女眨了眨那双大眼睛，似乎这会儿才理解现况。她的脸色突然转为铁青。面对凶恶的武器，少女双手交握且哭着哀求：

「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

「有些事道歉就能得到原谅，有些则不行。」

艾儿这么说道，同时在脑海里开始计算。

逃出洞窟的残党恐怕数量稀少。此外，由于他们对吸血姬的恐惧，可以推测从今以后不会再出现于人前。既然这样，情报来源就非常贵重，有必要厘清背后的关系。

应该要活捉这名少女才对。必须从她口中问出一连串事件的秘密。

尽管脑袋如此理解，艾儿的直觉呐喊。

杀了她。

正确的选择仅此而已。

「抱歉，我不会放过机会。」

「咦？骗……人……！」

艾儿扣下扳机，「砰」的一声射穿年幼孩童的额头。可爱脸庞顿时多了个大窟窿，子弹破坏后头部的同时冲出头颅。在一阵激烈的痉挛之后，娇小的身躯沉重地倒向侧面。黏稠的血液形成血泊，少女的身体不忍卒睹地痉挛。

坐到她身旁确认脉搏，艾儿确定她已经身亡便摇了摇头。

苦涩心情等之后再用心品尝，现在必须先救出伊芙。

背负射杀主谋的沉重负担，她试着站起身。

「振作点。」

「谢……了。」

一只手伸过来搀扶她。艾儿抓住那只手，同时失去言语。

刚才她已经杀害的孩子，就站在眼前。

艾儿往后方猛然跳开，遵照本能瞄准并开枪，确实射穿孩童的心脏。确信对方当场死亡后，艾儿的目光马上抛下那副身躯而去。尸体已经无关紧要，问题在于这个奇妙现象的原因。艾儿瞪视般扫视周遭，紧接着一部分墙壁有如生物器官般蠕动。发出恶心的声响，墙壁滴落黏液并打了开来。

那个孩子从中现身。她摆头扭动颈关节，敬佩般拉高音量。

「哎呀呀，还真是聪明呢。虽然第一次确实不错，第二次更加厉害喔。马上就把尸体视作『没意义的东西』，屏除在意识之外，判断真快！不过……」

「唔！」

纵然艾儿咬牙的同时开枪，有什么东西冻结般的声音响起。子弹静止下来，在半空中被透明的手臂拦截。

笑脸盈盈地看着那个情景，年幼孩童继续说：

「已经再也打不中了。虽然我是柔弱的人族，对魔术有点造诣……要对付吸血姬，我也得作好备份的身体全毁的觉悟，不过换作是你就不成问题了……没办法抓住『机会』真是可惜，我也觉得可怜呢，天使少女。」

「少假慈悲。」

「尽管你这样说，我是真的觉得抱歉喔。」

少女丧气地噘起嘴，闹脾气般踢着地面。

与此同时，透明的手臂抛出了子弹。少女踢着子弹当游戏继续说：

「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把你牵连进来了啊。」

「嗯？犯人不是为了施展某些咒术，需要天使和恶魔的尸体，所以才会盯上我和伊芙吗？」

「哦哦，你是这样想的啊。不，不对喔。」

这时少女的指尖轻轻指着伊芙。

以带着露骨侮蔑的口吻解释：

「我们想杀的，只有那个『混种』。」

至于你是死是活，根本就不重要喔。

＊＊＊

「『混种』？你在说什么……」

「咦～～？你都不晓得吗？唉，毕竟这个东西自己也没自觉嘛。不过，应该有些反常的迹象才对喔？」

主谋这句话让艾儿有种迷雾顿时消散的错觉。又或者是混浊的冰裂开后，露出澄澈的水面。过去察觉的种种异状与疑问接二连三彼此连接在一起。

眼中燃烧着黑色魔焰，拥有白色的羽翼，圣与邪的混合魔兽。

尽管圣属性的咒文会烧灼肌肤，不至于烧伤溃烂。

夏雷娜署长为何会在意她的双亲？

伊芙口中温柔的母亲，为什么要欺骗伊芙？那个难道不是借由「即使喜好轻便穿着的天使也不太会选择」的暴露打扮，让伊芙看起来更像个恶魔吗？

这一切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没错，这家伙是天使与恶魔的混血！存在本身就是对五种族的亵渎！而且父母还是服侍女王的那两位！有朝一日，女王也许会注意到那个特异的存在！抢在『那位大人』之前！这种事情绝不允许……所以我为了杀掉擅长逃跑的这家伙，设下了计划。」

「稍等一下……女王？」

又是女王。

莫名其妙。艾儿眯起眼睛。

虽然那个存在是天使与教会的崇拜对象，实际上应该不存在。终究不过是虚构的崇高象征。然而主谋与术师们提起这个名号时，就好像那是真实的存在。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艾儿脑海涌现疑问。在她面前，主谋一拍手掌。

「啊啊，这么说来，你还不晓得世界的真相呢！」

主谋不知为何喜形于色，表情绽放光芒。那副表情就像发现了愚笨但热心向学的学生。随后她就像说悄悄话，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继续说：

「我来告诉你吧。」

这个世界是个封闭的庭院。

只为了一位女王而存在。

＊＊＊

此处为箱庭。

女王唯有一人。

万民终将知晓。

安稳延续千年，何其幸福与幸运。

过去曾有女王。她孕育了只属于自己的箱庭，创造了五支种族与其代表。

五支种族向女王献上赠礼，希冀世界能统一。

天使的天神献上「秩序」；恶魔的魔王献上「混沌」；吸血鬼的始祖献上「孤独」；人类的圣母献上「平稳」；兽人的狼王献上「安宁」。

然而女王并未收下任何一种。

因此世界未能归为一体。

也因此，箱庭中多样种族彼此共生。

尽管如此，献礼仪式每隔千年就会举行。假如女王在仪式中接受其中之一，其他种族就会毁灭——所以，即使汲汲营营，到头来一切……

只不过是儿戏。

「这个就是世界的真相。」

真相摆在眼前，艾儿明白了。

术师们口中的话，艾儿终于厘清了头绪。

两人提起的同样都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另外同一时间，有关夏雷娜署长的谜题，也同样水落石出。

为何她会执着于「逃羽伊芙」？理由恐怕与主谋等人相同吧。

不过，伊芙对双亲几乎没有记忆，因此夏雷娜判断她没机会接触女王，于是只是解散了搭档——放任伊芙被主谋杀害也无所谓，任凭她自生自灭。

此外，夏雷娜署长恐怕也知晓世界的真相。

『女王的荣光，只与我们同在。』

『和【那方面】有关吗？不过究竟是哪一个？』

这些话都是因为她知道五种族的真正关系。之所以会和犯人说出同样的话，代表知晓这个事实的所有人都怀抱相同的宿愿——希冀荣光最终降临在自身种族。

理解这一切，艾儿眯起眼睛。

然而——那又怎么样？

「就算那是世界的真相，又有什么不一样？在千年一度的献礼仪式，某支种族被选上之前，我们也只能过着自己的生活，难道不是吗？」

「你这个天使还真迟钝耶！你真的不懂吗？真拿你没办法！」

主谋吐了一口唾液。宛如面对愚昧无知的猪只，她露骨地展现轻蔑。接着主谋眼神灿然发亮，转以孩子气的欣喜声音解释：

「你想想看嘛！只要被选上了，过去人类这种族品尝的所有辛酸、屈辱与痛苦，一切都会澈底颠覆！为此还有许多事情必须去做……下一个千年就近在眼前。而我们人类，已经得到了在『圣母』之上，足以代表全族的人选！」

「你是说无名氏？」

艾儿语气苦涩地呢喃。主谋刚才口中的「那位大人」就是指她。

此外，无名氏与莉莉丝之前提及——教会势力不希望这件事情曝光。有可能危及无名氏地位的内容——指的就是这件事吧。眼前的少女，的确毫无疑问正是无名氏的狂热信徒。

「若是她献上的赠礼，女王想必就会接受吧！不过，过程必须更加完美才行。为此我们计划杀死混种，也一度狙杀始祖……唉，后者的确太过鲁莽，不过能消耗的棋子多得是。」

主谋如此嘲笑死去的术师们。

同一时间艾儿理解了。她完全能理解主谋的心情。

尽管她不愿意。

遍体鳞伤的露娜、被弃之不顾的事件与天使警察的扭曲笑容，接连浮现脑海。

兽人的待遇险恶、天使的傲慢、恶魔的残忍，以及吸血鬼过去的事件等，艾儿也都心知肚明。既然如此，当事人的感受想必更加深刻吧。

无论是术师死。

自己死。

别人死。

还是杀死人类。

一切都不过是高尚的牺牲。

因为一切都是为了人类这支种族。

「某种意义来说，你们也是被害者，是英雄吧。」

「不对！无名氏大人才是英雄！她会拯救我们所有人！」

主谋喊得口沫横飞，神情陶醉地说道。

艾儿以悲哀的心情听她说完。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澈底失常了。若要问原因，她的一切所作所为明明是为了孱弱的人类，却牺牲了自己的无数同胞，将不确定的未来视作必然。

选择权不在这名少女手上。无论累积多少牺牲，都称不上必然。

除了悲哀以外没有其他形容。

没有察觉到艾儿的同情，主谋欣喜地继续说：

「而且你得到了无名氏大人的信赖。既然如此，你就有资格。不能放任『混种』活下去。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亵渎。尽管如此，你要与我们同行，倒也是可以。让我们一起坐看其他种族灭亡吧。无名氏大人肯定也会为你安排……」

「住口，小鬼头。」

有如放下断头台的刀刃，艾儿厉声说。

主谋的脸庞顿时失去了表情。

看着那张脸，艾儿觉得一切都无所谓。无论是女王的选择，还是世界的真相。

种族的宿愿不是无法理解。最底层的悲伤无比之深。

一切惨剧累积至今，建立在无数的悲剧上。比方说过去发生的种种——恶魔的残虐、吸血鬼的猎食、天使警察的忽视，还有兽人的嘲笑。

即使如此，还是有件事不能忘记。

「有些事道歉就能得到原谅，有些则不行。」

杀害别人。

践踏性命。

自诩为正义。

这个不正是邪恶吗？

「我是天使警察菁英艾儿，来为事件划下句点。」

悲剧与惨剧，需要有人划下句点。

为此才有秩序，才有正义。

而且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把我的搭档还来。」

伊芙不是什么「混种」。

她是伊芙。

对艾儿来说唯一的宝贵搭档。

怎么可以坐视她遭到侮蔑，有如蝼蚁般被杀？

「无论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我都会做自己该做的事。」

为了结束这一切，拯救宝贵的事物，艾儿才来到此处。

主谋如鸭子般噘起嘴唇。她的心情变化之剧烈，仿佛年幼的少女。

对方气极败坏地踩扁子弹后，踢向了远方。随后她弹响指尖。

「那么就算了。你爱怎么样都随便你。」

钉子自伊芙的双手脱落，「铿锵」一声坠地。血液随之流落，手臂无力地下垂。不过伊芙的身躯没有倒下，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

接着伊芙抬起那张脸。

「你们就互相残杀吧。」

淡紫色的眼眸中。

燃起强烈的杀意。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第十幕 于是你的美梦——

「……伊芙。」

轻声说着那个名字，艾儿摆出架式。

伊芙悠悠站到艾儿面前。她的模样显然不对劲，似乎遭到了控制。

尽管举着闪耀的枪，艾儿为开枪与否而迟疑。毕竟对方是伊芙，自己压根儿不想伤害她，况且现在的伊芙没有战斗能力。使用召唤能力需要术师的意志，现在的她什么也无法召唤吧。既然如此，就算不上威胁。

先不理会伊芙，应该先让主谋失去抵抗能力，逼她解除洗脑。

艾儿如此判断，主谋却宣告：

「太天真了……在重视的对象面前，天使少女也会判断失准呢。」

「随便你说。我一定会把你——」

「你看清楚真正『混种』的恐怖之处吧。就让长年来欺凌我们的高等种族天使之一的你亲眼见识见识。好好体会比你们那闹剧般的友情更恐怖的事物——然后让其中一个去死。」

主谋的年幼脸庞显露丑陋讥笑。

同时伊芙哭了起来。无声无息，任凭眼泪一颗颗地掉，一点也不像平常的伊芙——与那双紫水晶眼眸相配的神圣哭泣。配合这个举动，她的翅膀开始蠢动。

艾儿因恐惧而倒抽一口气。

宛如夜晚到来般，黑色扩展开来。

黏稠的黑暗遮盖空间，遮蔽月光般的灯火，而且伊芙的背部还突然喷出血液。形似经血，参杂血块的殷红沿着两腿流下而蔓延开来。

面对眼前的异常事态，艾儿拼了命地想伸出手呐喊：

「伊芙！」

可是她无法跑上前去。

伊芙背上长出另一对白色翅膀。尽管纯白翅膀因染上血液而濡湿，依然绽放着光芒。黑与白，蝙蝠的皮膜与鸟的羽毛。圣与邪两者同时侵蚀伊芙直到极限，同时向全身扩展。两对翅膀细微地颤动，而且还发出脉动。

面对压倒性的威吓，以及令人震慑的圣洁与恐惧，艾儿不禁感到晕眩。

那个模样如此美丽。

那个模样如此邪恶。

那个模样如此神圣。

而且又无比亵渎。

艾儿领悟到，这种生物的确不应该存在。

而且绝对不能被女王察觉这个东西的存在。女王一旦知晓了这个个体的存在，可能会威胁五种族的安危。这种全新的生物，正是最有可能受选的存在。

这是全新的生物。（所以绝不能容忍其存在。）这是过去不曾存在的形体。（所以将会威胁五种族。）这是五种族无法抵达，一种极致的境地。（所以快杀掉！）

艾儿身为天使的本能呐喊着。

杀掉她、杀掉她、杀掉她。不得留下活口！

那股冲动太强烈，几乎让人无法抗拒，艾儿抓着手枪呻吟。

同一时间，没有意识的伊芙动了起来，开始编织黑白两种光。那个并非召唤，而是作为母亲即将创造出某种压倒性的存在。

艾儿顿时被迫理解，只要那个存在完成，一切就完了。

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死。

五种族会被全部杀掉。

所以杀掉她！杀啊！

这么做是为了大家，为了天使！

「……但是，那么做不是为了我。」

艾儿呢喃。尽管如此，身为天使的杀意确实正渐渐削弱她的意识。与此同时，艾儿领悟到。也许是因为受到操控，被迫发挥潜力，现在的伊芙毫无防备。意识全部集中在攻击上，因此疏于防御。既然如此，光靠子弹就能杀掉她吧。

这个判断很正确。天使重视秩序，绝不能放任这个混沌活着。放任这个东西活着，等同于危害天使。现在正是应当思考何谓正义的时刻。

只能杀掉她。必须杀！

杀啊！

「不行……没办法抵抗下去。」

艾儿举起手枪。本能告诉她。这样就对了。这么做是为了大家、为了五种族、为了世界、为了箱庭，以及为了持续千年的安宁与安稳。假如希望这样的幸运持续下去，唯有开枪一途。理解自己的立场。你接下来要击出的子弹，重量更甚自己的性命。

就算这样，那些事与那个恶魔相比。

与她口中那些微不足道的话相比。

难道真的更有价值吗？

——我也想和艾儿小姐在一起。

难道这个世上。

真的有任何事物。

值得背叛那个恶魔的信赖吗？

「一开始，我就说过……搭档最重要的就是信赖……」

然后伊芙回应了她的信赖。回以同样的话语。

在孤军奋战的日子中，那个令艾儿多么欣喜。

艾儿咬紧牙根、臼齿碎裂，接着血液流出。艾儿咽下满口血继续说：

「可是，这样下去我会杀了你……这样子……实在撑不下去……所以，虽然你大概会生气……我要这样做。」

突然间，艾儿改变枪口的方向，将枪口抵向自己的额头。主谋在呐喊着什么，好像在质问为何要牺牲这么多。艾儿想着才不管！本能发出抗议，要她杀掉「混种」。谁我才不管！杀害是为了所有人。我才不管！

这个箱庭。

谁在意啊！

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管他的！

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我最喜欢的是伊芙！」

所以艾儿——

扣下板机。

＊＊＊

置身梦境。

模糊不清的泛白梦境。

眼前站着一位美丽的人。她既非人类，也不是兽人、恶魔、吸血鬼，更不是天使。而是更加尊贵、万能且超常的生物。这时艾儿终于明白。

她正是女王陛下。

是箱庭的主人。

艾儿不明白，为何这个人会站在自己面前，不过这一点怎么样都好。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这样一来就结束了。打穿头颅，艾儿就会死。

独自一人死去。

那样令人悲伤。

因为孤单一人，

真的非常寂寞。

这时那位美丽的人发出低语。至今以来第一次，她发出蕴含慈爱与温柔的嗓音。

————告诉我，你的心愿是什么？

————告诉我，你的希冀是什么？

怀有心愿。

亦有希冀。

也有梦想。

其实——

「我想与别人一起活下去。」

虽然在天使警察中贯彻孤高，虽然总是孤身奋战，这个才是艾儿真正的梦想。仅此唯一又无比渺小，她自己也觉得无足轻重的寂寞孩子的梦想。

然而这个梦想已经无法实现。

就连这点小事都无法实现。

明明如此，女王却瞬间笑了。

————这个心愿值得。

————确实收到了。

庞大的某种东西霎时在艾儿眼前迸裂。女王。箱庭。安息。安宁。万民。五种族。人类。兽人。天使。恶魔。吸血鬼。献礼。五项赠礼。某人。无人玉座。染血王冠。

艾儿遭受电击般洞悉一切。不对。每隔千年反复进行的献礼仪式。世界的真相不只是这样。更加恐怖且扭曲的事实隐藏在背后。那一点才改变了艾儿的世界，再也无法恢复原状。然而她无法开口询问。

言语离她远去。

女王只是浅笑。

于是——

————快回去吧。你拥有这项权利。

————无论是哭还是笑，都不会结束。

艾儿无法追问话中意思。

视野恢复。梦境落幕。

接着回过神来，艾儿仍旧站着。

在那个圆形的大厅里。

手枪吐出一缕轻烟，艾儿的确开枪了。

然而有人使她射偏了。有人抓住枪身，使子弹落空了。艾儿看向抱住自己的那个人，意志的光芒尚未回到那双眼眸之中。

尽管如此，她泪流不止。绞尽力气持续流泪。

不要死。她的嘴唇蠕动。求求你，请不要死。

最喜欢你了，拜托你、拜托你，别为我而死。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怎么可能。主谋低语。艾儿不理会她，轻轻抱住了伊芙。

然后轻语：

「抓到你了，伊芙。」

就像伊芙之前说过的话。

比起一个人，两个人比较暖和。

＊＊＊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为什么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动作？为什么？这样太奇怪了。超出预料！超出预料更甚吸血姬！为什么你没有收拾掉那个！」

「你才莫名其妙。不管再怎么不愉快，为了让我品尝绝对的绝望，想要我亲手了结伊芙……你把我和伊芙都看扁了吧？」

摇曳着一头白发，艾儿转过身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自己也尚未理解。但是，那份发自天使本能，针对伊芙的强大杀意已经消失。伊芙也解除了攻击架式，如亲鸟般以黑与白的翅膀包住艾儿。

艾儿温柔轻触那对翅膀，一边宣告：

「我们可是史无前例，天使与恶魔的搭档……就算伊芙是混血也一样。」

伊芙的眼眸缓缓恢复意志的光芒。几次眨眼后，她看向艾儿。艾儿得意地对她笑了笑，随后握住她的手。而伊芙也紧紧回握。

两人都不放开手。

艾儿抬头挺胸向主谋说：

「我们是最强且最棒的搭档！」

「我不会认可！」

主谋吐血般呐喊。仿佛要拒绝摆在眼前的不合理结果，她操控透明的手臂，撼动空气的同时挥出，不过伊芙的四片翅膀挡下凶恶的一击。两股力量猛然对撞后，艾儿趁机奔上前去。

她伸长手将主谋推倒在地，枪口抵在对方的额头。

然而主谋高声笑了出来。

「哈哈！我怎么可能会怕！就算杀了我，也还有预备的身体！」

「伊芙！墙壁！」

艾儿指向周围。大厅的墙壁，唯独与地面连接的部分以谜样的材质制成。主谋预备的身体恐怕就布满在墙壁内侧。

没有事先告知，伊芙立刻甩动两对翅膀。

艾儿得意地笑了出来。果然搭档总是会回应信赖。

翅膀轰隆隆地扫过墙面，伊芙将墙壁连同墙后之物一并破坏。虽然大厅不祥地摇晃起来，顶部勉强没有崩塌。但是遭到切断的连接处，喷出了黏稠的腥红。主谋的预备身体似乎全毁。她似乎这时才理解现况，先前抛诸脑后的感情顿时回到脸上。

恐惧死亡。害怕失去。对生命的执着。

像个年幼孩童般，主谋发自内心呐喊：

「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

「有些事道歉就能得到原谅，有些则不行。」

艾儿将枪口抵在年幼少女的额头上。

接着扣下扳机。

「喀答」一声响起。

子弹并未冲出。

艾儿淘气地吐出舌尖，耸了耸肩。

「骗你的。唉，虽然无法原谅是真的，你已经不是威胁了……看起来也不打算自戕，事件有必要解决。因为我会从你口中尽可能问出情报。」

「呜……啊……」

「你要为自己的罪恶真心忏悔。」

身为天使警察，艾儿如此告知。主谋的头沉重地下垂，艾儿长长吐出一口气，并且点了点头。看来残酷又扭曲的事件到此为止了。就在这时——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艾儿小姐～～～～～～！」

「好啦，你够了喔。开心归开心，看一下场面。」

伊芙从旁边扑上来抱住艾儿。看来她的意识也已经完全恢复了。

她将身体紧紧贴向艾儿，不留一丝空隙。随后哭诉着说：

「我一直、一直都好害怕啊啊啊啊！」

「嗯，我也很怕。」

「而且艾儿小姐还想为了我这种恶魔死掉！」

「我说你啊，果然在那种时候还为我担心。」

「对不起～～～～～～～～～～～～！」

「不要道歉啦。反正我很高兴。」

「能回到艾儿小姐身边，我也很高兴～～～～～～！」

伊芙哭哭啼啼，糟蹋了紫水晶眼眸的神秘美感，和刚才那样的无声哭泣截然不同。艾儿想着，这个才是本来的伊芙。

艾儿喜欢上的恶魔既胆小又爱哭，总是傻里傻气。

不过，也许是洗脑的辅助解除了，染血的一抹纯白自伊芙背上脱落。天使的翅膀自背上掉落下来；恶魔的翅膀也渐渐缩小为平常的尺寸。

艾儿察觉大事大妙。这样恐怕难以完全制服主谋。

大概是眼尖地察觉到机会，主谋连滚带爬般逃离。

「啊，等等！给我等一下！」

「谁会等啊！」

主谋胡乱挥舞透明的手臂，拔腿就跑﹔艾儿则勉强躲过看不见的胡乱打击。她抓住伊芙的手臂一起躲过那阵攻势，但是无暇追赶正在远离的背影。

即使在这段期间，主谋也推开大厅入口的门——停下脚步。

那里站着一道白色人影。

「………无名氏大人？」

莉莉丝则站在她背后。而且还带着教会势力与成群结队的天使警察。夏雷娜署长的身影也包含在内。但是她们似乎并非来追捕艾儿。究竟是怎么回事？艾儿睁大眼睛。主谋在无名氏面前哀求：

「啊啊，无名氏大人……原来您特此赶来了啊……还请您赐我慈悲！救我一命！愿女王的荣光，只与您同在！」

主谋的眼中似乎并未映照出其他人的身影。

她高声恳求，双手交握向无名氏祈祷。

「请拯救我们人类！」

「谁也……」

「是的？」

「不救。」

「……咦？」

莉莉丝没有翻译这句话。无名氏隔着遮眼布，凝视着主谋。

她屈身，在主谋的耳畔不知小声说了些什么。

转瞬间，年幼孩童的眼中燃起了明确的绝望。主谋愣愣地呢喃：

「怎么会……怎么会……」

「那就是■■」

「这样的话，我……我们不就……」

没有意义。

留下这句话，主谋最后对自己挥落透明的手。

艾儿短促地倒抽一口气。刚才明明还那么畏惧死亡，孩童身躯由上到下被纵向挤扁。直到自己的身体被澈底辗平之前，主谋坚决维持那强力的魔术。肌肉剥落、白骨裸露而突出，几乎化为绞肉的丑陋内脏外露，仍然在搏动的心脏坠地。

最后只剩下「曾为人类」的一摊血肉。

在那副不成原型的亡骸前方，无名氏双手交握。

接着，直至此时她才轻语：

「愿汝受救。」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第十一幕 高声宣告谱写续章！

主谋已死。然而，她对无名氏的扭曲信仰，并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这样的确也是一种爱吧。因此，无名氏的地位并未动摇，反倒是她说服了教会势力，主动向天使警察通报「人类内部的危险分子」这等功绩受到赞扬，提升了她的地位。

她借由自己出手收拾事件而免责，不过因为意图危害其他种族，人类的种族评价降低了。尽管如此，在这样的情势中，教会势力的一部分还是受到了提携。

这般现况令艾儿觉得事有蹊跷。

此外，无名氏最后对主谋究竟说了什么？但是艾儿已经没有机会能够确认。如今无名氏已是显贵中的显贵，无法轻易接触。

况且艾儿之所以能复职，也是多亏了她。

＊＊＊

「根据无名氏的证词，证明了你先前脱逃是为了阻止犯人。因此不只是复职……各方面还在催促我给你奖励。」

夜晚在署长室。

夏雷娜以疲惫的口吻那么说道。

催促的声音似乎已经增强到不容她继续忽视下去了。

夏雷娜问她有何要求，艾儿毫不迟疑地回答。唯独这个要求不能接受。夏雷娜表情苦涩，摇头这么拒绝。不过艾儿流畅地回答：

「夏雷娜署长，请恕我直言。您想避免天使对恶魔产生同情心，这个意图已经失去意义了。」

「什么？」

「我是伊芙的搭档。即使无法得到您的允许，我也会前往她的身边。既然如此，干脆发许可给我还比较好……署长怎么决定？」

艾儿抬头挺胸地说道。夏雷娜屡次摇头。

不过最终她承认，让两人结为搭档是自己的错误，于是她答应：

「是我输了。就接受你的选择吧。」

「非常谢谢署长……我告辞了。」

敬礼后，艾儿走出署长室。一关上门，艾儿便举高一条手臂。

这时温暖又开朗的甘茶色来到面前。露娜笑着摇尾巴。现在她身上已毫发无伤，用力竖起大拇指。

「我都听见了。成功了呢！」

「就说吧！」

「请快点去找她吧……啊，在那之前，有封来自吸血姬的信要寄给你。」

露娜从胸口取出信纸。

她展开那张高级羊皮纸，随后歌唱般读出信上文字。

「呃～『恭喜复职。诺娅也懂得看场合，这段时间就先让你自由当作贺礼。你欠的还记在帐上，之后一定找机会让你还债，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好啊！我会加倍奉还！」

「不可以当着诺娅小姐的面这样说，还债会变得非常辛苦喔。」

露娜傻眼地笑了笑，艾儿则与她击掌。请快点去找她吧。露娜眯起眼睛这样说。艾儿用力点头，接着挥了挥手便拔腿奔跑。

艾儿的速度不断变快，飞一般地奔驰。

奔向自己的搭档身边。

＊＊＊

今晚夜色明亮。

皎洁的明月灿然高挂。

不过，月亮正是魔的象征。

在这般满月的夜里，往往有恶魔蠢动。

仿佛在证明这句话，有个人影在暗巷中奔驰。女孩衣衫褴褛且光着脚丫奔跑，黑影正从她的背后步步逼近。

拥有百张兽脸的骇人生物，在女孩身后伏地爬行。

下一瞬间。

清净的光芒灿然照亮黑兽，之后就只剩下一名娇怜可爱的少女。

「呀呜～！」

「喂！伊芙！」

高亢的嗓音响起。

又有人登场了。

大概是在贫民窟成长的直觉起了作用，人类女孩敏感地察觉到麻烦事的前兆，转瞬间逃之夭夭。伊芙朝着逐渐远去的背影抛出孱弱的话语。

「啊……今天的晚餐……」

「就算肚子饿了，你在干嘛啦！我好不容易终于拿到许可了！」

「不好意思，艾儿小姐。我想说不能再给你添麻烦……请问……是什么许可呢？」

伊芙畏畏缩缩地看向照亮自己的光源，两颗球体中央站着一名少女。见到身影，伊芙就像过去那样不由自主地呢喃：

「…………果然……好漂亮。」

「谢谢。然后，我有个好消息。我和你的搭档，已经获得正式认可了。」

「真的吗！」

伊芙跳了起来，拍打着翅膀。

艾儿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表明往后的决意。

「还留有许多谜题。无名氏当时说的话，也还不清楚……况且，接下来肯定会发生颠覆日常生活的大事。」

「艾儿小姐也觉得会这样吗？」

「没错！既然如此，这个世界需要我们！我和你，不受五种族的束缚，天使与恶魔的超常搭档。」

身为独一无二的存在，艾儿思考着如何继续追查真相。

日后各种族间的关系将会变化。既然如此，不受种族束缚者就应该有所贡献。比方说艾儿与伊芙。存在迥异且相反的双人组。

这个正是艾儿寻得，身为天使警察的全新正义。

伊芙一定会回应自己的期待。明知如此，她还是提出疑问：

「怎么样？不愿意跟我一起吗？」

「怎么可能不愿意！我很高兴！」

伊芙大声说，使劲摆着翅膀。

握紧双手，伊芙坚定地说：

「我也要为了世界一起追寻真相！而且我最喜欢艾儿小姐了！」

表示喜悦般，投光灯的光亮再度增强。

艾儿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拉警帽的帽沿。随后得意地一笑，心高气傲地接着说：

「那么，搭档重新出发！」

于是故事继续述说。

于月光照亮万物的夜晚。

恶魔兼罪犯的伊芙。

以及天使警察菁英艾儿。

两位少女就此邂逅。

开幕钟声回荡不止。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终幕

那里是栋废弃房屋。

周遭杂草丛生。被雨打湿的女王像勉强镇坐于损毁的台座上，指尖指向天空。在雕像左侧，有个人影与碎裂的女王像互相依偎般站立。

那个人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碎片。

那是个美丽的女孩，一头长发以漆黑的缎带绑成一束，纤瘦的身躯被灰袍覆盖。因为如此，无法分辨她是五种族中的哪一种。

她轻声向半空中投出疑问。

「教会与圣母，以及你的意志，觉得那样也没关系？那两个人无关紧要？」

「无所谓。暂且如此无妨，她们还有其他用途。这次只要能排除危险因子就很够了。剩下的棋子，得善加活用才行。」

人声回应她的疑问。眼睛遭到遮盖的少女自废弃房屋中现身。

无名氏。

现在没有莉莉丝陪同。另一名少女对她低声说：

「危险因子啊……正确来说并不是。对那群白老鼠，你们实验性地告知真相的一小部分，想借此测量失控结果与崇拜程度对吧？」

「毕竟白老鼠也有白老鼠的幸福。」

双手交握，无名氏流畅地说道。

仿佛平常那谜一般的言词只是假象，她如此低语。接着，无名氏同样将视线投向半空中。天使与恶魔的搭档，为这次事件划下句点的二人组。心想着那可悲的二人组，无名氏继续说：

「接下来世界将迎来巨变。每支种族都将平等地得到机会，悲叹也将平等地造访每支种族。我们则预先调整那个天秤——趁战争开始之前。」

遭到隐藏的事物丑陋如内脏。

而且超乎想像地残酷。

所以无名氏开口：

「那两人无法抵达。」

真正的世界真相。

＊＊＊

此处为箱庭。

女王唯有一人。

万民终将知晓。

安稳延续千年，何其幸福与幸运。

在其结束之时。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后记

新认识的读者，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名叫绫里惠史。

有幸受rurudo老师亲自指名，本次由我负责大型企划《CARNEADES》的设定、世界观与文章部分。

接下将rurudo老师笔下洋溢着魅力的少女们化为「故事」的重责大任，我个人备感荣幸。我自己也非常喜欢如此纤细又美丽的少女们，日后也会继续努力下去。

第一集也是真心诚意灌注爱情写作而成，不知各位读者感想如何？艾儿与伊芙这对完全相反却又有些相似的搭档，如果各位读者喜欢两人的活跃，我会发自内心欣喜。

然后，今后各角色的命运将如何演变，我会一面征求rurudo老师和K编辑的意见与希望，同时继续推展下去。

希望各位读者日后也继续支持《CARNEADES》。

那么接下来是惯例的谢词部分。

首先，应该排第一的就是rurudo老师。真的非常感谢老师将宝贵的角色交给我。请容我屡次重申，我真的非常喜欢rurudo老师笔下的少女。能书写这些少女们，在这个当下已是莫大的光荣也是幸福。接着是K编辑。在《CARNEADES》有关的大量作业中为了本企划而尽心尽力，真的非常感谢。然后还有与出版相关的各位，以及重要的家人们。

再来就是阅读本书《CARNEADES》至此的诸位读者。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我想一定有不少读者是因为喜欢rurudo老师的角色才购买本书。我也希望这样的各位能够喜欢上本作。不认识角色而阅读本书的读者们，我也诚心希望各位能感受到乐趣。

那么再会了。

愿我们能再次于这个箱庭重逢。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AFTER STORY 于是故事继续下去

天使与恶魔走在月色明亮的夜里。

纯白与漆黑，双色翅膀并肩而行。

一切皆完全相反，却又有诸多相似之处。这样的两个人朝着日后的据点——天使警察本部前进。艾儿伸了个懒腰说：

「那么，既然顺利重新结成搭档……我们的故事当然不会在这里结束，反倒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是的！世界的真相、隐藏的谜图……究竟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呢？」

「未来谁也不晓得，所以我们一定要奋战下去。」

重新戴好帽子，艾儿重申决意。在她身旁，伊芙深深点了点头。

虽然两人相视而笑，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个夜晚过后，等待在前方的恐怕是条苦难的道路。在狭小又美丽的箱庭之中，血腥味正在弥漫。

一剥开世界表层的薄皮，也许底下就塞满了腐败的血肉。

即使如此。

「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愿意陪在我身边……对吧？」

「是的！无论病痛还是健康之时……无论何时，我都会帮助艾儿小姐。」

「不错喔，这种讲法。听起来满帅的。」

听了艾儿的夸奖，伊芙欣喜地笑了出来。那么轮到我了。艾儿开口这么说。

她歌唱般流畅地高声宣告：

「无论欣喜还是悲伤之时，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好的！」

少女对彼此立誓。周遭的夜色仿佛在祝福两人般渐渐转薄，黎明已近。艾儿握住伊芙的手，邀她一起跳华尔滋般向她说：

「本部还很远，用跑的吧，伊芙！」

「咦咦！太赶的话会很累喔！」

「慢慢走太花时间了。况且我正好有种想跑的心情！」

艾儿闪烁如宝石的眼眸转向伊芙，心中有许多不安。虽然不祥又不安的征兆若隐若现，将来两个人总是会在一起，没有空闲能停下脚步。

伊芙眯起眼睛，仿佛看着闪耀刺眼的光芒跟上艾儿的脚步般，她自己也加快步伐。就这样，两人一同奔向本部。无论未来有什么在等候，也绝不停下脚步。

绝不松开相系的手。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插图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电子书特典『于是，二人在房间里放松』

※本故事发生在本篇结局之后，阅读本篇前请先读完本篇。

「哎……伊芙，今天也辛苦你了」

「辛苦的是艾露小姐才对」

搭档已重新组建完成，二人正式前往吸血姬的城堡感谢诺娅提供的帮助。经历了种种事情之后，艾露和伊芙倒在了床上。她们已经在浴场洗过澡，换上了睡衣。艾露慢慢地呼一口气，闭上眼睛。

（到头来还是没有多少休息时间啊）

天使警察菁英很忙，从明天起又是任务连连的日子。署长夏蕾娜已经向艾露布置了几桩案子的具体内容。其他天使懈怠了多少，艾露的负担就理所当然一般增加多少。但是，现在给她们收拾残局也不再感到空虚了。

这是因为，有搭档陪伴身边。

（我不是孤身一人）

艾露猛然睁开眼睛，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伊芙。伊芙应该是累坏了，已是昏昏欲睡。但她注意到目光，惊讶得屏住呼吸。面对艾露认真的表情，伊芙先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不知为什么害羞得叫起来。

「喂，这时候怎么又害羞了？」

「……情不自禁」

「我说，没个理由就害羞不觉得奇怪吗？」

「……呃，因为我感受到了艾露小姐的信赖」

「你这么说，让我都害羞起来了啊！」

天使和恶魔，本应截然相反的二人露出相同的表情，目光到处游移。但艾露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下定决心。她清了清嗓子，说

「我说，伊芙」

「什、什么事？」

「有你在真好」

「我、我也觉得好！」

伊芙满脸通红。真是的，这个恶魔哪里有点恶魔的样子……艾露噗嗤一笑。她回想过去，回想在执行危险任务的过程中被孤身留在现场，浑身是血的时候；回想身体多处骨折，只实施了简易治疗，拖着腿艰难返回的那一天。

但是，现在绝对不会再有那种事了。

这是多么的令人开心。

「明天请你继续关照啰」

「不管明天后天还还是以后的以后，永永远远都请多关照！」

伊芙坚定地作出回应。听到她的回应，艾露瞪圆了眼睛。伊芙可能觉得自己说过头了，慌慌张张地张开嘴。看来她是准备撤回发言，这岂能让她得逞？艾露开口说道

「嗯，永永远远请你关照！」

艾露笑起来，伊芙也笑起来。

然后，天使和恶魔进入梦乡。

二人贴着对方。

永远不离不弃。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C102)STARTERBOOK「换言之，此乃开幕之前」

白灿灿的月光之下。

偏奶油色的白色秀发随风飘逸。美丽的少女站在斯拉木镇入口，摇了摇头。她重新戴好印有配有羽翼徽章的帽子。

「逮捕『轻羽一溜的伊芙』……是吗」

艾露·弗拉提亚轻轻嘟哝。

她的身旁，两台球形投光机正扑着翅膀。周围看不到其他的天使警察同事。

这一次，艾露要独自一人完成这个任务。

逮捕『轻羽一溜』原本是其他同事的工作，但她们让目标溜走后着急了，未经许可私自借用并使用大规模杀伤性天使武器，造成人受伤不说，最后也还是没逮到伊芙。

何等丑态百出。

「受不了……一个个净是杂鱼」

艾露满腹烦躁地自言自语。

她回忆不久之前的案子。

当时，恶魔非法饲养的食人魔兽冲破笼子逃了出去，由于饲主放弃负责直接躺平，结果天使警察接到要求出面应对。然而到了现场，一看到魔兽那骨头、内脏、血管、眼球拼凑而成的丑陋模样，除艾露之外所有天使警察马上就逃走了。因为这个情况，艾露不得不单枪匹马用两把手枪和迫击炮进行压制。但是，最后她既没有得到感谢也没有得到赞赏，就只是正当名分地提高了署长对她的评价。要说值得欣慰的，也就只有露娜听说情况后毫不保留地为她鼓掌。

这次肯定又会是类似的结果吧。

艾露深深地叹了口气，嘟哝起来

「也罢，这样正合我意，反正我也总是独来独往」

没人扯后腿就够不错了。

艾露这样心想，耸了耸肩。不过她转念一想，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照理说，在需要防止对象逃脱的案子通常应该组队执行。就算艾露再如何优秀，让她一个人负责一切也实在有违常理。这是懒惰与堕落之风在天使警察内部蔓延所带来的弊害。以目前的状态哪能把身后托付给别人？动这念头才是犯傻。因此，艾露现在单枪匹马。她带着悬浮着的投光机，迈出脚步。

她走在破碎的砖地上。

尽管周围被黑暗所笼罩，但视野相对明亮。高悬在空中的明月就像一面镜子。

在这样的夜晚，恶魔必不安分。

所以，人们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弯弯曲曲的路上没有人影，但取而代之一般，某种东西飞奔而来。那团黑色的东西如同一阵不祥的风暴，向这边逼近。

艾露听到了野兽的低吼与的喘息，但她无所动摇地举起一只手。光芒在半空中编织成一把手枪，落在她的手中。她把手枪往前一伸，响起铿的一声。

一只野狗咬住手枪，流着口水。艾露冷静观察它的样子。

仔细观察发现，那不是狗。本来应该是耳朵的位置上长着角。

为了掩盖让『轻羽一溜』溜走的丑态，前些天在这一带执行了一举取缔违法药物制造源头的任务。这玩意应该是从其中一所工厂里逃掉的实验体。用于攻击的合成兽寿命不长，且对一般人类危害很大，符合驱除条件。

「连这东西都没逮到给逃了？真是莫名其妙！」

艾露把手枪水平一挥。抢身摆脱合成兽牙齿的瞬间，口水在空中拉出细丝，狗的身体也跟着水平悬空。在合成兽即将落地的时刻，艾露脚在砖地上一磕。合成兽着地后一跃而起，艾露一记鞭腿重重命中其侧脑。

合成兽先是剧烈颤抖，接着一下子瘫软下去。艾露拔出鞋尖弹出的机关刀，脚又在砖地上一磕，将利刃收回鞋底。她扔下死尸不管，继续往前走。

「好了……但愿『轻羽一溜的伊芙』是个有骨气的家伙」

她一边嘟哝一边前进。但是，她心里非常清楚。

其实她心里很明白，天下间恐怕没有什么人能让她发自内心地去认同。

就这样，艾露前往逮捕『轻羽一溜的伊芙』。

*　*　*

「阿嚏，阿嚏。唔唔，是有人在背后议论我吧……但到底又能有谁呢。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又没朋友……呜呜呜呜，这话自己说出来真可悲」

斯拉木镇违法建筑的夹缝中有一片花圃，花圃中有个勉勉强强七拼八凑组成的破烂小屋，一个恶魔在小屋里擦着泪。束成两股的长长秀发像缎带一样，形态优美的身体包在暴露的服装之中。母亲曾对她说「要时刻符合恶魔本色」，遵从母亲遗言的结果便是这身打吧。纯真的她丝毫没有发现，即便以恶魔来说，这身打扮都非常古怪。

这名少女正是『轻羽一溜的伊芙』。

因为她不断从天使警察手中逃走，积累了许许多多的轻罪，刑期已经达到五十年。不过本人对此毫无自知之明。

今天让她在意的，还是别的事情。

「呜呜……肚子饿了……已经好久没吃过东西了……天上会不会掉恶魔吃的面包啊……肯定不可能的吧，我早知道了」

咕噜噜……她的肚子悲凉地叫着。伊芙大部分时候都饿着肚子。她是恶魔，但她没有钱，只能去夺取人类的精气。由于伊芙只猎物限定在『精力过剩严重的人类』，所以结果来说从未对当事人造成过麻烦。但是，要摄取精气就必须一时给与目标感恐惧。恶魔虽然身为恶魔，但并不喜欢让人类感到恐惧。那么做的话，她会可怜对方，最关键的是，她自己也害怕失败。简而言之，伊芙作为一个恶魔特别没用，但她心怀志向，想要成为令人畏惧的存在。不过这个志向恐怕只是个志向，一辈子都无法实现。

先不说这些。在屋里抱着腿干等着不是办法，这样下去肯定会恶魔。

而且，今晚夜色明亮。正所谓恶魔于月明之夜必不安分，这是个出门的好日子。此外，伊芙的记忆中有个因为患失眠症而整晚夜游的小姑娘。她要是那个状态下去很定不好，还是夺取她的精气，适当让她感到疲劳比较好。伊芙下定决心，鼓足了气势开始做出门的准备。

「训练训练吓唬人的幻影术……呜呜，这个比召唤还难」

伊芙一边叫苦，一边好不容易幻化成吓人的模样。那是拥有百种野兽面孔的可怕生物，她用那样的外观套住全身。不定型的身躯之上长着数不清的狼和狗的脑袋，效果还挺不错。伊芙直接顶着这副丑陋的造型开始行动。

『嘤嘤、嘤嘤、嘤嘤……找饭去吧……呜呜，好空虚』

伊芙禁不住想哭出来。这样的孤独已经受够了，哪怕能有个朋友也好。进一步说，是不希望单方面被人畏惧，而可以信赖他人，得到信任地活着。但不论多么渴望，那种事也一直是遥不可及的梦。

这样的生活，恐怕以后还会一直继续下去吧。

就这样，伊芙出发吓唬今天的猎物。

*　*　*

两人此时还不知道。

那好比是强大的英雄。

那好比是温柔的公主。

如同为彼此天造地设般的存在，就在这条孤独之路的前方。

非同凡响的搭档，将同世界之谜与噩梦般的真相展开战斗。

身为恶魔的罪犯伊芙

与天使警察菁英艾露

开幕的铃声响个不停，等候演员们齐聚舞台。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Gamers特典『于是，二人去了吸血鬼的大宅』

鸣谢黎明佬提供特典

※本故事发生在本篇结局之后，阅读本篇前请先读完本篇。

「给，这是前些天帮忙的谢礼」

「哎呀……诺娅并不需要。难道还能给出超越血肉与灵魂的东西不成？不过……也对。诺娅觉得，既然艾露想给，拒绝的话未免显得太狠心了」

「意思就是你要咯……真是的，明明诚实接受多方便」

「凡事多花无用的功夫才有意思。难道不是吗？」

吸血姬微笑道。艾露把一个盒子摆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诺娅用目光催促，忠实的女仆希安立刻将盒子打开，倾斜成能看到当中内容的角度，轻声说道

「主人，是曲奇」

「用的果酱中好好加入了合你口味的上等血液。价格又贵又难搞到」

「哎呀，谢谢。居然为诺娅亲自下厨，真有意思，很不错。诺娅就收下了。你也要吃吗？」

「我不用了，我也不喜欢血液」

「那边的恶魔女孩呢？」

「噫噫噫！」

大概是被吸血姬身上缭绕的气质与威压震慑住了，伊芙身体稍微弹了起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还拍起了翅膀。艾露叹了口气，提醒伊芙。

「你啊……你越害怕就越会被她耍得团团转，快别这样了」

「哎呀，你误会了。只会瑟瑟发抖对诺娅投来恐惧的对象，根本不值得瞧上一眼。诺娅的目光可不便宜……不过」

「不、不过？不过什么？」

「是艾露的搭档，又和天使组队。让这么奇怪的恶魔女孩害怕还挺愉快的」

「噫噫噫噫」

伊芙快要哭出来，诺娅开心地噗嗤一笑。二人就像猫和被戏弄得瑟瑟发抖的老鼠。艾露觉得这样下去怕有危险，开口说道

「能不能别对我的搭档出手？你不是已经有初音了吗？」

「你这家伙，别冷不丁地搬出我的名字」

房间的一角响起正当的抗议之音。初音躺在金狼毛皮上却被扯进话题，很难不生气。

「初音是诺娅的宝贝宠物，但玩具多少都不嫌多」

「噫噫噫，把人类当宠物，好可怕」

「毕竟是吸血鬼……」

艾露回应。此时，艾露突然感到疑惑。话说回来，初音到底是什么来头呢？来这里之前是干什么的呢？还有，不管过去多久都不见她岁数增长。不过有的是办法延缓外表上的老化，能够推测吸血姬为了让宠物保持可爱必然不会吝啬花钱。那么，初音到底多少岁，又到底……

「初音就是初音哦」

诺娅轻声说道，就像要打断艾露漫无边际的联想。然后诺娅灿烂一笑，说

「谢谢你献给诺娅出色的礼物，但千万不要忘了契约」

果然会这么说啊……艾露深深地垂头丧气。

在她面前，诺娅开心地咬了口曲奇。

酥脆的声音回荡开来。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蜜瓜特典『于是，二人回天使警察总部』

鸣谢千夜提供特典

※本故事发生在本篇结局之后，阅读本篇前请先读完本篇。

「我们回来了！」

「欢迎回来，艾露小姐，伊芙小姐……奇怪」

「把答谢前些天帮助的礼物送到了诺娅的城堡……总的来说，那位公主大人并不讨厌那种东西」

「呜呜呜……那个人好可怕」

「哎，那位确实很可怕。真是难为伊芙小姐了……来来，累了的时候就轮到我露娜出场了。请尽情治愈自己吧」

露娜递出尾巴让伊芙享受。伊芙一把抱了上去，开始尽情享受。露娜被享受着，害羞起来。最近总能看到这样的情景，艾露不禁叹了口气。

「虽说太平是好事吧……不过你们真的不会腻吗？」

「我蹭我蹭，我蹭我蹭……完全不会腻！反倒想要把这个触感大量生产贩售把快乐带给大家！」

「不，自己的尾巴长出一排一排来的景象想想就可怕」

「不是的！不只是尾巴，露娜小姐整个人也要大量生产！有露娜小姐才有这个尾巴！」

「呃，我觉得你应该只是想夸我，但真的超吓人」

伊芙认真地提出建议，露娜则神情困惑。大量生产露娜……艾露思考起来。让许多个露娜聚在一起感觉非但不会造成问题，商量之后还能够分担任务，具有现实意义。但是，事实上有个露娜就足够了。艾露拍了叫停道

「行了行了，时间已经不早了，傻话就说到这里，回宿舍了！」

「啊，是！晚安，露娜小姐」

「哎呀哎呀，太客气了。晚安，伊芙小姐……还有艾露小姐，祝你做个美梦」

「你也是」

艾露亲切地讲道。露娜眨了个眼睛就离开了。伊芙看着他摇摆的尾巴，感慨地说道

「还能跟露娜小姐说我回来了和欢迎回来，相互问候晚安，感觉真好啊」

「是啊……要是没能重新组队，你就回不到天使警察总部了。要是那样，现在的生活就成了幻想」

艾露点点头，闭上眼睛。要是没有和伊芙组队，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案件悬而不决，搞不好自己或者露娜已经丧命了。像现在这样天使、恶魔还有兽人聚在一起相互交谈，真是神奇而又温馨。

「明天，还有后天，继续和露娜相互问候吧」

「我也要！」

「还要和你相互问候」

「我也是！」

艾露和伊芙相视而笑，然后迈出脚步。

二人并肩走向宿舍。

为向彼此互诉晚安。

第一卷 天使警察艾儿与胆小恶魔 Animate特典『于是，二人去了（暗）市场』

※本故事发生在正篇结局之后，请读完正篇再看本故事。

艾露和伊芙重新成功重新组成了特别的搭档。

在这过程中，艾露借助了美丽的吸血姬——诺娅的力量。若没有诺娅的帮助，她恐怕就不可能摧毁敌人的老巢。但是在缔结契约时，艾露献上了自己的肉体与灵魂作为代价，本来不需要再给吸血姬更多的谢礼。即便如此，艾露还是带上伊芙来到了市场。

为了挑选送给吸血姬的礼物。

「『诺亚不需要。还是说，你能献上超越肉体与灵魂的东西吗？』……尽管本人这么说了，但毕竟是那位公主大人，收到礼物不会不开心」

「哇，艾露小姐，是市场啊！我一直都在斯拉木镇，所以还是头一次来到这么大规模的地方！好厉害！」

「哎，不好意思在你正开心的时候泼冷水……伊芙啊，这里虽然是市场，但是是黑市」

艾露这样告诉又蹦又跳的纯真恶魔。伊芙脑袋一歪，停了下来，不解地问道

「……黑市，是吗？」

「 怎么说呢，虽然是黑市，但并不是硬核的黑市，该说非正规市场更加准确吧。这里经手用于魔法仪式的素材、供吸血鬼使用的血液等很多东西，虽然获取途径勉强还算合法，但都不是教会和天使警察能够批准的东西」

「啊！？所以艾露小姐才摘了帽子，披上了长袍吗！？」

「就是这么回事。你反应好慢」

艾露答道。她在这个市场里暴露天使警察的身份会很不妙，说不定会被当成心血来潮的搜查。艾露希望尽量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伊芙点了点头，好像弄明白了。可是，她翅膀朝下耷拉下去。

「……呜呜，原来是这样吗。我也想看看卖不可怕的东西的市场」

「呃，这里也卖不可怕的东西。喏，比如那边的人偶」

「真的耶！眼睛是红色玻璃做的，好可爱！」

「不过，大概是诅咒别人用的道具就是了」

「可怕！」

伊芙瑟瑟发抖，整个人都缩小了。

艾露叹了口气。这只恶魔真是没点恶魔的样子。见到诅咒这点恶意就会害怕的恶魔，简直前所未闻。而且还让人操心。与此同时，艾露心想。

（乐衷于此的我其实也挺奇怪的）

拉着某人的手一起逛市场，真的还不赖。

「好啦伊芙，走啰」

「……啊」

「下次再带你去普通的市场」

艾露用力抓住伊芙的手，迈出脚步，光明磊落地走在人群之中。

伊芙想了想牵起的雪白的手，又想了想这番话语，之后如花儿般笑起来

「我很期待！现在也好开心！」

「……你转变得也未免太快了吧?」

「因为是和艾露小姐……是和搭档在一起啦！」

伊芙兴奋地说道。这次换艾露愣住了。她措手不及，愣愣地眨着眼睛，说不出话。但她马上灿烂一笑

「那当然！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开心啦」

「是！」

于是，少女们携手前行。

艾露不小心翅膀被人看到，闹出了乱子。而这仅仅发生在几十秒钟之后。

短篇 伊芙庆生短篇「为珍爱的你，庆祝重要的日子」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等

翻译：就不解散，气死他们（乐炸）

那是凛冬的一天。

「伊芙，今天要一起出门」

「诶？」

一大早听到搭档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伊芙疑惑地歪起了脑袋。艾露身为天使警察菁英，每天都很忙。本该是这样，但她听说伊芙好像拿到了带薪休假。尽管觉得肯定会有什么事要办，但没料到会要出门。

伊芙还在愣愣地眨着眼睛。

艾露不解地问了过去

「你发什么呆？还是说你有事？倒也不是非得出门」

「不，我去！和艾露小姐一起，我超开心！」

「是吗，那就好……那就出发吧」

「是！」

艾露让伊芙穿上毛茸茸的厚大衣，两人一起去了人类的城镇。伊芙寻思着会去哪儿呢，结果到了一家欢迎其他种族的餐厅。她看了看招牌上的名称，吓了一跳。

「艾露小姐艾露小姐，这里是很出名的地方吧？很贵的吧」

「算是吧，反正我是菁英，偶尔来这种地方也没关系吧」

「但是，那个，我付不起！我还没有那么多钱……」

「别担心，已经预约好了」

正如艾露所说，二人在高档皮质座椅上坐下后，餐品流畅地呈了上来。首先是供加入了精气面向恶魔的面包和饮料，接着是运用红酒和菌菇烹饪的牛排、烤蔬菜、香草蒸白身鱼，餐品陆陆续续端上桌。最开始还很紧张的伊芙，不知不觉笑逐颜开，现在反而喜极而泣。

「好好吃啊～～～～～，舌头都要化了啦～～～～～」

「嗯……确实不枉我请客招待呢……」

「咦？是艾露小姐你请客吗？」

「嗯？不然呢？你又没付钱，是打算怎样？」

「我打算在这里干一段时间活来抵……」

「还认真了，真有点傻……也罢。来，最后是这个」

「诶？」

店员端来用糖工艺品装饰的蛋糕。盘子上用树莓酱写着祝福语。伊芙吃惊得张大双眼。艾露在她面前微微一笑，对她说

「生日快乐，伊芙」

「咦……艾、艾露小姐」

「感谢你降生在这个世上。有了你的陪伴，我好快乐，好开心。完毕」

艾露红着脸把话讲完。伊芙拿起叉子，手抖个不停。父母嘶吼，从来没有人再为她庆祝过生日。她一边哭，一边诉说心声

「最喜欢艾露小姐了～～～～～～～～～～！」

「好好好，我也是」

「我也……很开心和……艾露小姐一在起……抽噎」

「别哭啦……其实后面还有礼物呢」

「唔，我会不会幸福过头死掉啊！」

「那就麻烦了」

艾露笑着，吧一只兔子布偶交给伊芙。那只布偶起名『艾伊』，装饰在了天使警察的宿舍里。还有，餐厅给出了『本日光顾的两位少女，约会太可爱了』的评价。不过对此……伊芙他们并不知情。

第二卷 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 序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轻国读者民风彪悍生翅者不食幞头带腿者不食案几案

满盈圆月泛着熟透的红。

但是，这仅仅是映入她视野中的模样。

她眼睛里流进了不少的血。她浑身浴血，累及强调她完美胸部形状的礼服，有回溅到的血，也有她自己的血。映入她视野的一切，如今全都染成了血淋淋的鲜红色。她知道，头上高悬的月亮此刻其实正撒着白灿灿的光芒。但纵然月光皓洁，映在她眼里也只能是一团红色斑迹——但这无关紧要。

她觉得其实这样也好。

因为，她是鲜血之王。

她心想，这枯树，这沼泽，这一切，直至这片荒野的尽头，全都沉没在鲜红中才好。这缀着浓黑阴影的山丘也染尽鲜血才好。如此一来，她的孤独兴许就能稍许弥合吧。她或许就会萌生错觉，会觉得还有世界愿意为自己这个孤独的王，为自己这个尊贵的公主作伴。但同时，她也非常清楚。

那样的日子不会到来。

她自始至终孤身一人。

永远形单影只。

但是，如此惆怅并不符合她的风格。她知道，孤独不是痛苦，孤独不是悲哀，孤独不是恸哭，孤独不是刑罚，孤独不是代价，孤独至高无上。正因如此，吸血鬼歌颂孤独。然而——

她还是会觉得，好寂寞啊。

她确实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而在战场上，不必要的惆怅足以致命。

下一刻，她被银橛子深深贯穿了胸膛。

「——大意了啊？这可不像你」

站在眼前的猎人开口说道。打出凶器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男人。这个身袭黑色外套，如同乌鸦一样的男人——专门收留吸血鬼的人类说着，嘴唇弯了起来。

打个比方吧，那就像影子一样浅浅的笑容。男人竭尽全力露出的这个表情，在大多数人看来肯定就只像肌肉抽搐一样难看。但是，她确确实实注意到了，他在笑。猎人凝重地轻声说道

「真寂寞啊，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

他话语之中蕴含着对朋友说话时的音色。但是，猎人右手抓着橛子，左手高举大剑，瞄准了她的脖子，毫不犹豫地正准备杀死她。尽管如此，他仍亲切地继续低语。

他绝不看轻吸血姬深邃的孤独。

「我也很寂寞」

她打算回应，但银橛子打进她的胸口，导致血涌上来呛了喉咙。而这同时她明白过来，其实不需要语言，意思一定已经传达给了猎人。

那是对彼此各自怀抱着无法抚平的孤独而萌生的同情，以及对命运的宿敌致以的亲爱。

所以，她只是挥出手臂。为了在自己被杀之前，了结猎人的性命。

这样才符合礼仪。

与人打交道的方式，她只知道一个。那就是杀。

高傲的最强吸血姬，就是这样一位孤独的存在。

荒野之上，人影一跃。骨骼被切断，肉被碾碎。

鲜血飞舞。两人定格于交错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

然后？

她心脏被贯穿，脑袋被砍掉。

那是在令人眩晕的遥远过去。

在一个如神话般，深红的夜晚。

曾有一对寂寞的吸血姬和猎人。

现在，二人都已不在。

第二卷 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 第一幕 新事件的开端

那是一个明亮的夜晚。

皓月悬天，洒下白灿灿的光辉。

此情此景，犹如名为夜色的漆黑湖面上孤零零地漂浮着一盏明镜。

那完美无缺的正圆，也照亮了没有灯火的贫民窟。澄澈的光辉如晕染一般，在那一栋栋好似破烂拼凑而成的木造房屋间铺开。但要说贫穷的人们是否欢迎这明亮的夜晚，那可未必了。

月亮乃魔性的象征。

在这样的满月之夜里，恶魔必不安分。

而在最近——存在着趁人们惧怕恶魔而闭门不出的夜晚实施犯罪的人。

就像正好要应证这一点似的，此刻有个黑影正奔驰在背街小巷之中。

那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人。他身上的廉价衬衫和破烂裤子染得鲜红，手里还握着沾满血的匕首。男人将杀人的痕迹赤裸裸地暴露在夜色之中。在那只染红的匕首上，沿刀身的曲线粘附着脂肪和肉屑。

男人舔舐刀身，露出扭曲的笑容。

就在下一刻。

男人猛然被纯净的光辉照亮。

「找到你了，『开膛手约翰』」

嘹亮的声音回荡开来。

另一个——站在正义一方的人物登场了。

男人咋舌，摆开架势，挥舞匕首吓唬对方。

对方毫不畏惧，放出话来

「专门盯上只有弱小孩子的人家，屡屡入侵杀人并强抢钱财，你罪该万死！我要让你知道，你逃不出天使的法眼！」

「居然是，天使？」

男人恶狠狠地朝光照向自己的那边看去。

只见一个长着白色羽翼的球状物体正啪嗒啪嗒扑着翅膀悬在空中。就是它实现投光机的效果，将圣光投向男人。然后，两个球体中间站着一个少女。她的眼睛是柔和的红色，头发扎成两束，发色是偏向奶油的白色。

尽管她体型娇小，不凸不翘，但身材像人偶一样匀称。她身上穿着黑白基调的轻便制服，给人以可爱而不失威风的印象。

少女头上还戴着一顶帽子，帽子上配有羽翼图案的徽章。

男人从干渴的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喊声

「天使警察吗！？」

「正是。给我记好了，逮捕你的天使就是我……艾露」

投光机的光线再度增强。

少女抬起戴着手套的手，用指尖将警帽帽檐扶稳，灿烂一笑，接着高声说道

「天使警察精英，艾露！」

少女威风凛凛地自报家门，但男人根本没好好去听。

他身体压低前倾，朝着少女——艾露直扑过去。

男人握有胜算。他终归只是个普通的快乐杀人魔，没有什么骄傲矜持和大义名分，但唯独对杀人的本事自信十足。另外他事先听犯罪同伴说过，天使警察是用光忙来编织武器。那么，只要不让对方造出来就可以了。男人打算赶在那个叫艾露的少女准备好武器之前直接近身，割开她的喉咙。

男人呈之字形跳跃缩短距离，眨眼之间逼近艾露——

「咦？」

结果从旁扑来野兽，他遭到袭击。

他胳膊被瘦瘦的狗咬住，直接摔倒在开裂的路面上。此时他才发觉，艾露那张扬的登场其实是诱饵，实际上是用强光让他看不清周围。但他现在即便知道，也已无力回天。他的肩膀被野兽健硕的前脚死死按住，一旦试图挣扎，尖牙就会咬得更深。

男人被彻底制服住。

此时，艾露灿烂地笑起来。

「然后，我并不是孤军奋战」

「晚、晚上好。呜呜，光、有点强啊」

响起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一位楚楚可怜的少女（应该就是野兽操纵者）出现在光芒中。

她的瞳色充满神秘感，令人联想到紫水晶。同颜的秀发扎成两束，勾勒出柔柔的波浪流泻至脚下。雪白的肌肤柔嫩丝滑，精致的服装惊险又恰到好处地遮住形状优美的胸与臀。不知道为什么，她唯独左手手腕上铐着单边手铐，毫无拘束意义。顺带一提，这只手铐现在已经可以自由取下，但取下之后让她有些莫名的心神不宁，便当做装制品戴在了手上。不过这些事情，男人自然无从知晓。然后，她的肩胛骨上长着代表恶魔象征的黑色翅膀。

一位美丽、娇柔、穿着过激的少女。

一位可爱、威风、身着制服的少女。

男人看着两名少女，不禁诧异地屏住了呼吸。通常来讲，这种情况绝无可能。男人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他忍着被野兽咬住的疼痛，喊出来

「天使和恶魔居然联手？」

「嗯？你发现了？尽管这么说可能不太准确吧……不过还是算了。没错，我们就是天使与恶魔，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搭档」

二人背对着背，同时目光投向男人，威风凌凌地宣言道

「艾露和伊芙！」

就这样，新的一幕揭开了。

故事再度开场。

一切始于月明之夜。

曾为罪犯的恶魔伊芙

与天使警察菁英艾露

两名少女，今宵再度携手。

*　*　*

「搞定。伊芙，谢谢你帮我逮捕嫌犯。时机把握得完美无缺，召唤兽的力道也控制得恰到好处，已经相当得心应手了嘛」

「过奖啦，诶嘿嘿……不过，这次也非常顺利呢！」

「没错！哎，比单打独斗还是轻松多了，还不会让嫌犯溜掉，简直棒极了……接下来，让我确认下你都偷了些什么玩意」

艾露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伊芙一如既往身着暴露的服装（因为是已故母亲的交代），态度端正地守候在艾露身旁。

男人没有回应。他被绑着，倒在石砖地上。确认到男人不会回答，艾露耸耸肩，翻起了从男人背上抢下来的皮质登山包。

但是，艾露在打开盖子之前抬起头，用警告的口吻对搭档提示道

「伊芙，你先背过去。我不清楚里面会冒出什么」

「我没事！」

「不能说得那么绝对吧？」

「不能只让艾露小姐一个人受苦！」

「哎，我并不讨厌你这点啦……也罢，那就拜托你千万别晕过去吧」

「才不会！」

伊芙骄傲地挺起她含蓄的胸膛。但是，对方可是快乐杀人魔『开膛手乔治』。

迄今发现的小孩子尸体大多都有缺损，甚至还发现了『吃过的痕迹』。所以，从包里冒出断手或者脑袋也不奇怪，事实上登山包也是装得又沉又鼓。艾露下定决心，打开金属扣件。

「让我瞧瞧」

她逐一检查里面的东西，幸好并没有人体部位。但是，里面出现了许多在另一层含义上十分可怕的东西。艾露脸上渐渐失去血色。

「什、什么啊这」

「艾露小姐，怎么了？」

「你，入侵了吸血鬼的宅子？」

艾露低声问过去。但男人只是呵呵地笑，依然没有回答。

此时，艾露将『开膛手乔治』的『战利品』纷纷摆在开裂的路面上。刻有『始祖』侧脸的金质高脚杯、经魔法加工能映出吸血鬼容姿的镜子、永不枯萎的蓝蔷薇、在少数美食家之间高价交易的贵腐血酒。这些全都是只有吸血鬼才会拥有的珍品，若是流入黑市定然定价不菲。光男人登山包里装的这些东西，就足够吃穿不愁潇洒五年。与此同时，这些东西出现在罪犯手中，乃是如同噩梦的严重问题。

艾露感到一阵眩晕，扶着额头轻声说道

「呃，『开膛手乔治』是人类。然后，天使警察系统让他逍遥法外了好一阵子……这些事情，诺娅肯定已经掌握了，搞不好的话又会演变成种族间的问题啊……」

「看来是啊」

「瞧你偷了什么好地方？」

吸血鬼是高等种族，对下等人的纠纷没什么兴趣。就算他偷的是爱挑毛病的恶魔都比这要强得多。对于失察之过，应该还是留有沟通的余地，但这是足够令人忧心的情况。

就在前些天，艾露和伊芙还面对过搞不好会动摇种族间关系的重大事件。她们已经掌握到，生活在这个箱庭之中的五大种族其实正保持着非常脆弱的平衡，然后还了解到当下正值毁灭的机会千年一度平等降临的时期。

此间乃箱庭。

女王独一位。

子民终将懂得。

安宁持续千年的幸福与幸运。

那是如今仍在流传的神话。

有一位女王，她创造了只属于自己的箱庭，创造出五大种族与其代表。

五大种族向女王进贡，渴求统一世界。

天使的神明献上了『秩序』；恶魔的魔王献上了『混沌』；吸血鬼的始祖献上了『孤独』；人类的圣母献上『平稳』；兽人的狼王献上了『安宁』。

但是，女王没有接受任何种族的献礼。

所以世界没有能够统一。

因此，五大种族在箱庭中共同生存。

但是，献礼仪式仍每千年继续进行。女王一旦在仪式中接受其中一份献礼，其他种族便将毁灭。所以，不论所有人现在活成什么样子，到头来这一切

都不过是场儿戏。

这，就是世界的真相。

某个人类向艾露摊牌了这一切。

但她认为，这恐怕不过是『表面』。『背面』一定隐藏着更加可怕的某种东西，而它一定与五大种族被激发的意欲与企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方面也正是确信如此，艾露决心和伊芙继续携手奋战。

那一定是只有超越了种族藩篱的她们才能胜任的使命。面对五大种j间盘根错节的问题，与众不同的搭档将勇往直前。可是要实现这个目标，不守护当下的和平则同样无从谈起。在渴望和平的人们看来，这个男人的行为极其危险。

人类明明在五大种族中垫底——等等。

「对啊，你为什么还活着？」

艾露问了过去。这显然不对劲。人类不具备特殊能力，而吸血鬼各个拥有无与伦比的战斗力。人类溜进他们家里偷了东西还能活着出来，怎么想都不对劲。对于艾露的提问，男人尽情失笑。

他的反应不正常。

艾露冷冰冰地俯视他，像刀子一样锐利地问道

「你笑什么？」

「种族间的问题是吧。既然你们还有功夫害怕这点破事，不如去我在『及时行乐』之前『碰运气进过的宅子』瞧瞧吧」

「……什么意思？」

「我一直盯着那里的吸血鬼露出破绽，毕竟吸血鬼手里的都是值钱玩意呢……然后呢，今天我发现那边情况不对劲，就进去碰了碰运气。哈哈哈哈，然后我就看到了精彩一幕……那简直是太精彩了」

男人乐得不成样子，哈哈大笑。那刺耳的笑声之中，透着扭曲与深不见底的恶意。艾露闪过强行从开他嘴里获取细节的念头，但转念想到那就需要严刑逼供，而那就不是自己喜欢的做法。而且照这个情况来看，应该还是直接前往确认来得更快。艾露对男人冷冰冰地接着说道

「地点在哪儿？」

「好，我告诉你，我这就告诉你。你就好好瞧瞧吧」

——令人愉快不已的好东西就掉在那儿呢。

「尤其是对于惧怕种族间问题的你们而言呢」

男人像唱歌一样低声说道，甚至吹起了口哨。童谣的曲调印在空气之中。

艾露和伊芙相互看了看，然后点头。不论前面等待着的是什么，都应该查清楚。二人用地图确认了男人描述的地方。艾露押着已经绑好的男人站起来，说

「出发吧，伊芙！」

「是，艾露小姐！」

艾露和伊芙带着『开膛手乔治』离开了贫民窟，把嫌犯交给其他天使警察后前往目的地。她们乘自走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最后猛地跳下车。陡峭的悬崖旁建有一栋没有窗户的漆黑大宅，与那位老相识吸血姬——诺娅的住处很相似。但是，这里看上去规模要小一些，也更隐蔽一些。

宅子正面是缀有毒蛇缠绕状装饰的气派大门。而那大门，现在敞开着。

艾露和伊芙没有遇到任何阻拦，顺利进入宅邸之中

然后她们看到，眼前呈现一片鲜红的景象。

「…怎么、可能」

「竟然有这种事」

在艾露和伊芙面前，最强种族——

吸血鬼贵族，凄惨地倒在地上。

*　*　*

「这到底……」

「死了」

艾露一眼看出此人已经被杀。

地板上铺的黑狼毛皮之上，泼洒了大量的红色。

一块血泊映着大吊灯，瘆人地反射着光辉。在血泊的中心，倒着一位贵妇人。她身着使用了裙撑和束腰的庄重礼服，胸膛已被撕裂。

她肋骨被纵向劈开，心脏从里面被挖了出来。吸血鬼的心脏哪怕被扯出来应该也还能动，但离开身体的脏器被一只银质小刀钉在了地板上。心脏与刀刃接触的部位已经烧焦，幽幽地冒着烟。那东西已然变成一团纯粹的肉块。

「什么、情况」

「被杀掉了」

伊芙倒吸一口凉气，而艾露开始对现场进行详细勘验。她赶到贵妇人的遗体旁，目光投向遗体的表情，同时感到意外而皱紧眉头。

在贵妇人大张的双眼之中，铭刻着鲜明的恐惧。

「……吸血鬼，会害怕？」

面对这异象，艾露疑惑起来。

吸血鬼是高傲的战斗种族，能让这位贵妇人感到恐惧的对手究竟是何方神圣？她临终前究竟目睹了什么？在她面前难道出现过脱离常轨的可怕东西？就在艾露产生疑问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产生了变化。

大概是到达极限了，吸血鬼的身体从美丽的指尖开始崩溃。

其肌肤、肉还有骨头就像被过度加热的玻璃工艺品一样噼里啪啦逐渐龟裂，变成细微的灰烬。通常将那灰烬集中起来再注入血液，吸血鬼就会复活。但艾露明白，这次不可能了。

那灰染成了好似骨头的白色。

艾露根据知识做出了判断。

化作白灰的吸血鬼不会复活，将失去永恒的生命。但是，这位吸血鬼唯独脚尖变成了还略带黑色的灰烬，那灰烬飘扬到空中卷起漩涡，消耗最后的魔力与生命力传达出话语，也就是她的遗言。

『转告诺娅大人』

女性的声音微微颤抖，用尽全力诉说

『他，回来了』

话音刚落，那灰变成了彻彻底底的白色，沙沙地落到地上。之后，地上只有一片白砂，就连鲜血的红色都没有留下。那模样无比凄美，而又虚无。

死者一去不返。

艾露见证完这一切，抬起头来，不禁眯起眼睛。

伊芙感到困惑，但也模仿搭档的动作，接着惊讶地喊了出来

「诶，艾露小姐！那是……」

「……写下那种东西的是……」

就跟外面看上去一样，吸血鬼的宅邸没有窗户，但为了营造气氛，墙上挂有阖上的装饰窗帘。那厚实的绯红布料之上，粗鲁地刷上了漆黑的油漆。

一看到那东西，艾露便深信不疑。

尽管一开始就基本认定清楚了，但现在确确实实证明这起凶杀事件与『开膛手乔治』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发现尸体，趁虚而入偷了东西罢了。

杀死吸血鬼，是更加可怕，更加深不可测的存在。

而证据就是写在窗帘上的扭曲文字。

『是谁杀了怪物？』

高贵的吸血鬼，孤高的种族，不知畏惧的高等种族。

将其称作怪物的

「只有，猎人」

*　*　*

讲到猎人，就不得不回顾不堪回首的遥远过去。

那件事发生在艾露诞生之前，人们必然会用「很久很久以前」这种说法来开头。

那个时候，吸血鬼还没有和天使结盟。

当时很多人类被杀害。

当今吸血鬼饮用的是信徒与仆人供奉血液，或者选择销售的人血或家畜的鲜血。但是，过去并非如此。

回望当时，那真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可怕时代。

他们厌倦了或者，沉醉于力量，极致追求美食。他们只为吃上一口就会杀死一个人，此外只为果腹就能毁灭一个村子。那样的行为简直就像贵族的狩猎，心血来潮之下只吃一部分，留下头部，是比赛杀人数量与质量的游戏。

『始祖』当时已经存在，跟现在没有不同。但是，她对待族人的游戏就如同面对小孩子瞎胡闹一样予以宽恕，始终贯彻旁观的立场。那些以低等吸血鬼为中心展开的残忍游戏，没有谁来阻止。

就这样，无辜的尸体越堆越多。人类一味地被吸血鬼啃食。

这里面没有大义，没有正义，没有理由。

所有人都感到了危机，人类恐怕将在虐杀之下最终毁灭。但是，当蛮不讲理的噩梦摆在眼前之时，脆弱的人类之中必定会出现一些打破惯常沉默的人。

对于过去恶魔的暴行，英雄出现了。

而这次，对付吸血鬼的猎人出现了。

猎人将身为高等种族的吸血鬼断定为『怪物』，并识破了他们的弱点，将其贯穿。

数名强大的猎人出现，将臭名昭彰的吸血鬼纷纷猎杀。

照理来说，这样的事态会让人类这一种族被整个视为威胁，但此时其他三大种族默许了他们的行为。在当时，人类诛杀吸血鬼是应当被允许的抗战。

吸血鬼也对此予以肯定，扬言要亲手杀死猎人。

吸血鬼与猎人之间血流成河的战争一直持续下去————。

然后

然后？

经历了一场载入传说的战斗。

最后的猎人消失了。

但同时不知为何，吸血鬼方面也干戈载戢。再之后，他们的进食便有所收敛，稳定在了现在的形式。从此，众吸血鬼便不再侵犯其他种族，时常潜藏于阴影之中。

人类失去了猎人，又变回成原来脆弱无力的存在。

本来应该是这样，但是

「他回来了……是吗」

乒铃，诺娅把茶杯放回茶托，红色液体在里面荡漾着。

气派的客厅里，在整体全部绣有图案，舒适无比的沙发上，坐着一位有着白银秀发与血红双眸的小女孩。

女孩虽然个子不高，但她那纤薄黑礼服之中的身躯却散发着唯独历经千年时光积淀之人方能拥有的高贵气质。她那与外表相矛盾的气场显得格外不祥。然后，她的背后长着一对（不同于低等吸血鬼）雪白柔软的翅膀。

她正是诺娅——艾露她们认识的吸血鬼公主。

吸血姬缓缓地脑袋一歪。诺娅像吟诗又像唱歌一般编织话语

「于是，被杀害的同胞的遗灰最后怎么呢？艾露，你该不会说把白灰就那样留在原地了吧？」

「是的。我并不清楚你们悼念的方式，贸然收集起来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过失。而且还有很多事情要调查……综合考虑，我就原封不动留在现场了，不行吗？」

艾露在对面的椅子上光明磊落地答道。面对这位吸血姬，退缩绝不是一手好棋。

诺娅看起来果然并不讨厌这种态度，缓缓地点了点头。

「做法正确。其他种族贸然触碰白灰才是无礼之举。而且，尽管诺娅在事发之后才接到那孩子的情报，但已经派希安去回收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艾露果然聪明，诺娅喜欢」

诺娅若无其事地甜腻细语。

瞬间，噗唰，传来蠢兮兮的声音，只见是伊芙把喝进嘴里的红茶（没有放入血液）猛地喷了出来。她大吃一惊的样子说

「咳咳、咳咳，诺娅小姐随随便便就会对人说喜欢啊」

「哎呀，感到意外吗？诺娅从不对自己的心撒谎。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喜欢的话就过去搭理，讨厌的话就……估计不会留他在世上吧」

「噫」

「你啊，能不能别吓唬我的搭档？还有伊芙，茶都漏了。啊啊真是的，喏，用这个擦擦」

「啊，谢谢」

「诺娅喜欢你们这样两个人在一起令人欣慰的样子喔。虽说现在诺娅心里的第一位只属于初音就是了」

「别冷不丁地把我牵扯进来」

艾露听到声音，目光转向客厅深处。

在那里，吸血姬的宠物——初音身上到处缠着绷带，正被饲养在那边。

她在金色狼毛皮上面皱着眉头。亮丽的淡粉色头发加上翠绿色的双眸十分美丽，那外表俨然可谓是脆弱、颓废和心灰意冷的象征。但是，她的目光异常凶狠，就像不愿亲近人的猫咪一样，透着对外人无尽的敌意。

连着皮项圈的锁链被弄响，初音不开心地动了动，对艾露背过脸去。而且她就像心情变糟的猫咪一样，把包裹在白色连衣裙中的整个身子也背了过去。

对于宠物对客人的无礼，诺娅今天一样打了个响指。爱琪儿笑容可掬地飞奔而来，立即用鹅羽毛开始挠她痒。在初音「住手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吵死人笑声中，伊芙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想要说情却又不敢吱声。

另一边，艾露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话题拉了回来。

「然后呢……怎样？」

「什么怎样？你这次傻得够呛啊？」

「傻的是你吧……哎，那就开门见山吧！我是问，吸血鬼有没有把这件事当做种族间问题的打算！」

「你们怎么看？」

诺娅再次脑袋一歪。

艾露和伊芙交换了一下眼神。伊芙举手表示想要回答，艾露重重地点点头。

伊芙深吸一口气，准备陈述自己的看法，但还没说先发现纸杯蛋糕吃剩下了，连忙把它先处理掉。她树莓果酱黏在脸上，调整好严肃的表情，开始讲

「那个，我也调查过了，猎人是旧时代的遗物。就算有人继承了他们的遗志，又或者当时战斗过的本人通过某种方法活到了现在，那也已经和现在的人类没有关系。我认为，这个问题要和五大种族区分看待……应该」

伊芙虽然紧张，但讲得很坚决。她放在腿上的两手紧紧握住。

诺娅应了声「原来如此」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红茶，说

「最后不表现得那么软弱就拿一百分了」

「刚、刚才能打多少分？」

「这个嘛，七十分」

「有七十分吗！」

伊芙脸上绽放光辉。看来这个分数已经达到了她心中的及格线。艾露对搭档无忧无虑的态度叹了口气，而诺娅这时把爱琪儿叫过来。

「大小姐，有何吩咐？」

发色灰色偏红的女仆迅速赶了过来。她同样是个美丽的女孩，银色与红色的异色双眸绽放着宝石般的光彩，头发上装饰着可爱的黑缎带。然后，她的嘴上挂着调皮的笑容。

爱琪儿站到诺娅身旁，轻轻低下头。

「有何指示？」

「爱琪儿啊，你觉得那个恶魔女孩怎么样？」

「看上去很值得欺负」

「同意」

「噫」

伊芙猛地张开翅膀，还啪嗒啪嗒地拍起来，像是打算威吓对方。她啪嗒啪嗒奋力地拍了几次，但后来啪嗒啪嗒……啪嗒，渐渐泄了气。

艾露心想，伊芙那样只能激发人家的嗜虐情绪吧。事实上，爱琪儿和诺娅现在的表情真的很出戏。艾露伸出一只手把伊芙挡在后面，同时继续之前的话题

「能不能不要戏弄我的搭档？言归正传，我们可以认为，吸血鬼不打算将人类视为问题吧？敌人仅仅只定为猎人」

「但是，敌人说不定是模仿猎人的普通人」

「可以肯定，这不可能……你也察觉到了吧？把吸血鬼的心脏掏出来可不是开玩笑的手法，连天使都办不到」

诺娅静静地微笑。

艾露知道。这位吸血姬对那种事情应该早就有了判断，毕竟那是艾露都能轻易弄清的事情。敌人不是泛泛之辈，不是普通人类也不是其他四种族的人。这是只要了解过那段惨痛历史，谁都会掌握的事实。

能够凄惨地、残酷地、愉快地，以示众的形式杀死吸血鬼。

那样的人，就只有猎人。

——他，回来了。

——是谁杀了怪物？

「然后，这个『谁』是个问题呢。要赶在事态发展得更严重之前……」

「五名」

「唉？」

「艾露发现的那孩子只是其中一个。但是，不论弱小的孩子还是贵族，诺娅时刻都掌握着他们是否安好。毕竟过去因为谁都没有去注意而酿成大事的教训呢……然后诺娅确认到了。已经超过『更严重』的阶段了……」

吸血姬的口吻非常平静，正因如此更加突出了现实的异常程度。诺娅讲述，吸血鬼这一种族正面临凄惨残酷的现状。

「已经有五名同胞被杀了」

艾露惊讶得张大了嘴，伊芙也露出相似的表情。

有五名吸血鬼战败并被杀死，这个情况很不正常。他们在五大种族之中以个体战斗力最强着称。这次出现的猎人难道强到那种地步吗？

还有，直到现在依旧没摸清猎人从黑暗中归来狩猎吸血鬼的动机。

双方之间确实有着血海深仇，他们对吸血鬼一定恨之入骨，也能够预测他们的仇恨不会消散。

猎人在过去的战斗中确实拥有着大义名分，但现在并没有。

既然如此，这是为什么。

「是啊，有很多事情必须查清楚……所以，拜托了呢」

「啥？」

诺娅的这句话，打了艾露一个措手不及。

伊芙注视着搭档，战战兢兢地问

「咦，是要艾露小姐……不，是要我们来查吗？」

「准确说诺娅只拜托了艾露，不过你想去就一起去吧。诺娅觉得和睦是好事。所以恶魔女孩，你若是想和艾露共命运，那是一桩美妙的事。诺娅不会阻拦……」

「等等，干嘛擅自决定」

「『债』」

「啊」

被诺娅指着胸口，艾露不禁无言以对。

这个画面看起来很脱线，但艾露确实有股心脏被刺穿的感觉。

确实如此。由于诺娅什么也没提，艾露差点就忘了。在前些天事件发生之际，艾露求得了诺娅的帮助，而代价是欠下了诺娅的『债』。艾露为了同光凭自己对付不了的敌人一战，借助了诺娅的力量。依靠吸血鬼的代价非常沉重。

只要这个债不还清，艾露的肉体和灵魂都等于诺娅的东西。

「没错，只要『债』还在，艾露就是诺娅的东西。只要诺娅怀着意念捏紧拳头，哪怕你人在天涯海角也能捏碎你的心脏。诺亚只用一个念头，任何防御性魔法都是徒劳，能够轻易捏碎灵魂。这份『债』会一直存在，直到诺娅认为还清为止。认清这一点，好好干活吧」

和吸血鬼缔结的契约不容打破。

诺娅只需只言片语就能主宰艾露的命运。

若让她死，她不得不死。

「你是警察，这是案子，查清案子是你的工作。所以诺娅觉得，这挺宽厚的呢」

说到这里，诺娅替换了表情，把手按在胸膛之上，血红双眸盯着艾露，如唱歌，如鸣啭，严肃地下达命令

「你必须解决这个事件，天使艾露」

保护吸血鬼，逮捕犯人。

肯定办得到吧？——吸血姬微微一笑。与此同时，她手指优雅地动起来。

艾露感到心脏不规律地猛然噗通一跳，刺痛从肋骨内侧放射开来，就像是小小的手指在内脏上面滑过。艾露流着冷汗，按住胸口。

「艾露、小姐！」

「我没事……目前还没事」

身旁的伊芙惊慌地叫起来。艾露安抚着她，同时明白过来，吸血鬼要的答案只有『是』。如果不能给出中意的答复，她立刻就会丧命。

艾露嘴角紧紧地绷着，但勉强张开了嘴

「干就干，谁怕谁啊」

「这才是艾露，诺娅喜欢」

诺娅一边微笑，一边轻声说道。爱琪儿像猫咪一样笑起来。初音哼了一声。

第二卷 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 第二幕 总而言之，此乃宣战

1

「『首先明天跟诺娅来一趟』……这么吩咐真是……哎，好郁闷」

「但是没办法啊。通过今天的事情，我想不明白都不行……毕竟艾露小姐欠着『债』啊」

艾露把怀里的大抱枕搂得更紧了。伊芙听到她说的话，摇摇头。

二人离开宅邸，现在回到了天使警察的宿舍。

穿上了可爱睡衣的天使和恶魔，面对面坐在大床上。

艾露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用说她也知道无可奈何。

毕竟她欠下的『债』不是普普通通的『债』，而是类似于引发奇迹才能成立的东西，而缔结契约也不是毫无条件。艾露是在同吸血姬展开的游戏中取胜才获得了帮助。

艾露通过那一战证明，自己是有价值被身居高位者纳为棋子的强者。

倘若那时败下阵来，她和伊芙现在都不可能活着回到这里。

她理性上清楚地理解这一切。

「可以说实话吗？我有股超级不妙的预感」

「我知道……我也一样」

艾露唉声叹气。伊芙深深地点头表示赞同。

淡红色与淡紫色的眼睛看着彼此，二人叹息了许久。前途多难啊。不管怎么说，诺娅的同胞正被大肆残杀。她尽管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但愤怒一定在那笑容之下藏着汹涌澎湃的愤怒。邀请艾露卷入那漩涡之中，绝不可能会是什么好事。

「……算了，这次夏蕾娜署长批准了，用不着顶着诸般压力强行度过难关确实轻松多了……断翼之刑还是饶了我吧」

「但是，艾露小姐手里已经有那么多案子了，真亏这样还能活得批准啊」

「因为我还留着大量的带薪休假，在制度上没理由阻止我……而且优秀的艾露·弗拉提亚说死就死，署长也会头疼呢」

艾露毫不谦虚，光明磊落地坦言。不管怎么说，她是天使警察菁英，并自负在高傲怠惰的同僚们之中拥有最傲人的成绩。

对于这样的艾露提出带薪休假申请，以及准备与吸血姬共同行动的事前报告，夏蕾娜署长的脸色当然并不好看。但署长听说艾露欠『债』的情况后，也就望着天批准了。毕竟她若驳回艾露的申请就等于是让艾露去死，她也不愿优秀的棋子在吸血姬手中白白折损。

显而易见，署长肯定希望避免那种情况。

艾露叹了口气，心想。

（这也就表示，我在署长心目中还有作为棋子的宝贵价值）

误判自身的价值会吃苦头。即便是为了今后打算，艾露也要冷静地自我分析。

毕竟艾露试图揭露的世界真相不清楚会跟什么人有着怎样的关联，也有可能会与天使为敌。她必须事先看清自己在署长心目中的地位。

艾露要思考的事情很多。正当她快要沉没在思绪的汪洋中时。

「那个……对不起，艾露小姐」

「嗯？你指什么？」

「那『债』是，为了我背负的吧」

「……还是被你发现了啊。是的，怎么了？」

艾露轻描淡写地答道。

另一边，伊芙的反应非常激烈，眼眶中泪水越来越多。

艾露预料到后面的发展，从床下面的小抽屉里取出面纸，做好万全的准备。下一刻，伊芙漂亮的面庞扭得乱七八糟，像雏鸟一样嘤嘤哭出来。艾露偷偷起名的『伊芙哭』开始了。

「对不起～～～～～～～～」

「好啦好啦，别哭啦别哭啦」

「都怪我，艾露小姐你……」

「又不会死，闯过这关就是了」

「那个『债』，能不能换我来承担呢？」

「你别冷不丁地冷静下来啊」

「嗦嗦」

「擤吧，给」

艾露把柔软的面纸递给伊芙。伊芙猛地擤了鼻涕，下床把妥善包好的鼻涕纸扔进字纸篓。这个时候，艾露愁苦地思考着。

她烦不过一脚把枕头踢飞，对回来的伊芙讲出直白的结论。

「没戏」

「呜」

「你要替我承担的话，估计得从游戏的阶段重来一次。然后，我不认为你能赢下那个，因为你的动态视力、直觉还有经验都不够」

「呜……呜呜、呜呜呜……都怪我，都怪我没用……」

「别哭啦！哎，受不了」

艾露笔直地伸出手，把手放在淡紫色的脑袋上，粗鲁地抚摸起来。

哇、哇、哇，伊芙慌得乱搅。艾露对她说

「听好，想救你是我自己独断专行，需要诺娅的帮助是因为我能力不足。现在你已经平安回来了，你不需要为这件事后悔。有什么问题吗？」

「…………艾露小姐」

「剩下的，顶多也就是把该做的事情给做了」

艾露断言道。回首过去无济于事，既已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就算让艾露重来，她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不管重来多少次，哪怕几十次几百次，她都会勇敢地赢下危险的游戏。

然后，用自己作为代价借用诺娅的力量。

为了救出被抓走的伊芙。

为了夺回自己的搭档。

「我觉得你值得让我如此付出，所以你不用道歉」

艾露斩钉截铁地说道。伊芙愣住了，过了几秒钟猛揉了揉眼睛，擦掉泪水，摇摇头。然后，那对宝石般的眼睛绽放光辉，放声说道

「……我，知道了。我已经不哭了！」

「噢，真了不起」

「我不能哭，我要成为艾露小姐的力量，我要和艾露小姐共命运，绝不逃避。让我们一起还清那个『债』……不，不只是这样，让我们一切揭露这次的黑暗吧！然后向我们追寻的真相更近一步！」

伊芙抓起艾露的手，以令人不禁害怕的热情讲述。紫水晶的双眸中燃烧着如假包换的决心。伊芙问心无愧，毫无迷茫地挺起胸膛，说

「这也是为了艾露小姐！」

啊啊……艾露心想。

所以，自己才喜欢这个恶魔啊。

明明又懦弱又胆小，却比任何人都更能回应自己。

那么温柔、坚强的人，这个世上就她一个。

「哈哈，我果然喜欢你啊」

「呜！我、我也最喜欢艾露小姐！」

「好好好，我很开心。那就睡吧？」

「我说真的！」

「我知道的啦」

艾露一边开朗地回应，一边弄了下墙上的开关。百合形状的魔法灯随之熄灭。

然后，她把伊芙赶进羽绒被窝里，自己也钻到伊芙旁边。她们现在穿上了睡衣，不用担心像以前那样直接碰到裸露的肌肤，轻松多了。

被被窝软绵绵的触感包裹着，艾露细细地呼出一口气。

伊芙扭捏了许久，嘴里反复念着「我说真的」，但似乎在温暖中睡意渐渐变浓，最后老实下来，样子就像裹在毯子里的小狗。

艾露心想真是拿她没辙，接着还是老样子开始思索摆在她们面前的事实。事实上，虽说搭档的事情获得了批准，但给伊芙的预算却没批下来。恶魔食品有时从囚犯的供应那边抽用，有时会自掏腰包去买可口的食品。但是，没有分配房间给伊芙来用，也没有批准搬新床进来。

所以，两个人现在依然睡在一起。

睡的地方比以前狭窄，整个身子没法随意伸展，但是——

（好温暖）

两个人一起，更暖和啊。

不久，伊芙开始发出甜甜的鼾声。她就像年幼的小孩子，睡得很快。

艾露呵呵一笑，面对搭档平静的睡脸，轻声说道

「晚安，伊芙」

没有噩梦。

一直都不做噩梦了。

——回去吧，你拥有权利。

——哭也好，笑也好，都不会再结束。

艾露过去常常做那梦神奇又不祥的梦，女王多次出现在那梦中。但连环杀人事件告破之后——在落幕的激战中听过了那番话之后，那梦便再也没有造访。这本应是件好事。虽说没有造成实际损害，但那毫无疑问是噩梦。

不会做女王的梦了。

可这是，为什么呢。

艾露对此感到非常的不祥。

就像有什么已经注定发生。

*　*　*

「请好好享受，大小姐」

「一路顺风，主人」

爱琪儿和（相对头发为灰色偏蓝，异色双眸为银色与蓝色）希安说道。

爱琪儿·弗洛尔，和希安·菲德林。

二人一齐在宅邸大门前，一方轻松，一方庄重，恭送诺娅离开。这两位少女依旧十分相似却又截然相反。

诺娅转了转蕾丝花边的阳伞，把细细的伞柄靠在肩上，优雅地点点头。

「嗯，诺娅出发了。初音就有劳了」

「包在我们身上」

「定不辱使命」

二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爱琪儿甜腻，希安规矩，二人拈起裙裾，以完美的动作低头致意。诺娅对仆人们楚楚可怜的表现微微一笑，目光一扬。

艾露被吸引着也朝设在宅子中央的蔷薇窗看去，接着张大了眼睛。

只见初音正站在花瓣状的鲜红玻璃里头。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诺娅身上，眼神中没有亲昵的情感。但是，诺娅对此不以为意，就像对待爱猫一样向初音挥挥手。初音把头一扭，旋踝离去。亮丽的桃色秀发消失在宅子深处。

诺娅看着她离去，细细地呼出一口气。

「还是老样子冷冰冰的啊。初音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一点没变。这一点，诺娅也并不讨厌就是了。不，反倒很喜欢呢」

「我说……诺娅」

「什么事？」

「话说初音是什么人？为什么在你这里？」

艾露问了过去。这是个长年以来的疑问。

看了那么久，初音的外表都毫无变化。不过，舍不得金钱和魔力就无法长期维持人类这一种族的寿命和外貌。艾露猜想，诺娅恐怕在初音身上花了天文数字的金钱。但是，诺娅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爱琪儿和希安又是怎样的存在，这个问题勉强还算明白。关于她们的事情听过一些，但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那二人明显是侍奉诺娅的身份。爱琪儿·弗洛尔怀着亲爱，希安·菲德林怀着忠爱。那份的战斗力和忠心，值得让诺娅把她们留在身边吧。

然而初音身上则一切成谜。

她是吸血鬼的宠物，被项圈和锁链拴着，被啃咬，被吸血。即便如此，初音看上去并非是被强行监禁着，而且似乎还被娇纵着。她平日里虽是宠物的身份，但就像一位怠惰的公主总是使小性子。

艾露秉持天使警察的职责一直以来观察初音，根据她当宠物出于自愿的事实，做出了无需给予保护的判断。

但是，艾露不是很明白初音对诺娅的感情，也不明白名为初音的人类到底是什么来头，吸血姬到底对如何看待她，对她有何期许。

「初音就是初音啊」

诺娅只是这样答道，便乘上了银与黑色的自走马车。马车上没有车夫的身影。这是因为自走马车以魔力为动力，不需要马的交通工具。诺娅专用马车的奢华程度不逊于吸血鬼代表人物『始祖』的马车。诺娅在铺着金狼毛皮的极品座位上坐下，背往后面一靠，然后轻柔地呼喊艾露和伊芙。

「上来，和诺娅一起出发。刚才说过了吧？有个孩子收到了危险的预告信，上面说『我要杀了你』。这可不能放任不管，对吧？」

艾露点点头。被召集到大屋的时候，她就已经听过了今天的安排。

昨天某位吸血鬼收到了杀人预告，向诺娅求助。这或许是获取猎人相关线索的机会，艾露认为即便出于天使警察的职责也应该前往那位吸血鬼的住处。所以，艾露把不祥的预感强行按捺下去，局促地说道

「……我们走吧，伊芙」

「是，艾露小姐」

「不用那么拘谨」

——因为哪怕是去地狱，也是大家一起去。

吸血姬开心地这样说道，笑起来。

那样子，就像是去观看演出一样。

这番话里散发出的不祥气息，令艾露忍不住嘴角抽搐。

即便如此，她还是奋力一跃，上了马车。

*　*　*

自走马车穿越人类的城镇，在不成路的道路上行进。

不久，涛声开始传进耳朵，腾着泡沫的海边近在眼前。价值不菲的自走马车不失其傲人的稳定性，在沙滩上奔驰。浪涛冲刷着车轮，又在车轮间回旋。马车又登上附近的小山。在小山上能够一览碧蓝大海的位置，建着一栋竖长的宅子。

那栋鳞状屋顶颇具特色的宅子同样没有窗户。从这点可以分辨那里是吸血鬼的住所。

马车在黑色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只见正好有一位吸血鬼从房子里出现。

艾露眼睛眯起来，确认那身影。

那是一名身着夜礼服，鼻梁高挺的银发俊美青年。他纤瘦的身子背后展开着一对黑色翅膀。

艾露推测，收到杀人预告的吸血鬼应该就是他了。

青年手持骨架粗壮的粗阳伞，靠近马车。诺娅一边撑起自己那把可爱的阳伞，一边准备下地。但她手中的阳伞被猛烈的海风刮走了，令她暴露在火辣耀眼的阳光之下。

诺娅雪白的肌肤即将受阳光灼烧。青年当即毫不犹豫地伸出了自己的阳伞。

他一边代替美丽的吸血姬承受着灼热的炙烤，一边报上姓名

「我名索尔，索尔·古雷德，拜见我等挚爱的公主」

「诺娅知道你，诺娅掌握着所有人的情况」

「何等万幸……您居然知道我这般末端贵族，这让我感到无上喜悦。还请不要顾虑我，先进屋吧」

「嗯，就听你的」

诺娅若无其事地接过了阳伞，毫不在意吸血鬼——索尔肌肤受到惨烈烧伤，信步走去。那坦坦荡荡的背影，丝毫没有回头。

索尔看着诺娅冷酷的态度，陶醉地嘟哝起来

「真是一位完人」

「你们这交际真可怕」

「我懂」

艾露和伊芙相互点点头，带着感到无语的情绪跟在诺娅后头。

面对天使与恶魔的同行者，索尔不悦地挑起眉头，但大概是不敢非议吸血姬，对此保持保持沉默。他来到门旁后，深深低下头请诺娅进去。

艾露和伊芙跟在诺娅后面也穿过漆黑的玄关门，进到宅邸之中。

随后，二人不禁感叹起来

「原来如此，吸血鬼之中也有怪人啊」

「哇啊，艾露小姐快看，好壮观啊！」

「嗯，真是壮观」

「好漂亮！」

伊芙天真活泼地原地转起了圈。艾露交抱胳膊。诺娅缓缓眨了眨眼。

索尔似乎对她们的反应感到满意，露出得意的表情。

宅子内部呈直筒结构，沿墙壁设有螺旋阶梯，生活空间似乎只有一楼。相对的，墙面上装饰着五颜六色的蝴蝶标本，一直到天花板。

黑色、苍蓝色、翠绿色、鲜红、白色——看着纤细而壮观的收藏，诺娅问道

「收集到这么多，一定很辛苦吧？」

「正是。我等乃喜爱孤傲的一族……因此并没有混在人类之中去捕捉，而是直接花钱购买，花费了相当大的数额。吸血鬼特有的财富，我大部分都花在了它们身上」

「诺娅要是让你全部交出来，你愿意给诺娅吗？」

「喂！」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艾诺忍不住叫出声。她觉得诺娅就算是公主，也不应该这么蛮横。伊芙不知为何拍打翅膀，好像在表示抗议。但索尔毫不理会二人的动摇，把手贴在胸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说道

「只要是公主您想要，悉听尊便」

「……是吗，不像是撒谎呢」

「这是当然」

索尔真诚地点点头。诺娅脸上的表情顿时消失了。

听到索尔的回答后，她似乎就对那些蝴蝶彻底失去了兴趣。

「还是算了」

艾露对她的言行感到不对劲。再说，诺娅真的想要蝴蝶吗？

艾露差点问出来，但诺娅先行动起来。吸血姬在应该是用来接待客人的长椅子上坐下，对二人招手。艾露和伊芙也跟着坐了下去。

「请稍候」

这时索尔开始备茶。他用刻印了术式的茶壶煮水，往里面加入奇怪的茶叶。五角形的橙色叶片缓缓沉下去。索尔待茶煮好后倒入杯中，然后从小瓶中往诺娅的那份茶里倒入没有变色的新鲜血液。

茶腾起滚滚热汽。

伊芙顿时猛地把脸抬起来，淡紫色的眼睛大大地张开，整张脸都僵住了。

「这个、气味」

「怎么了，伊芙？」

「久等了，清慢用」

索尔把茶和考点心摆上桌。

热汽刚一飘到脸上，艾露马上感到眩晕。多么温润畅快的芳香啊，就像新鲜的乳汁，或是腐败的花朵。心田清爽地绽开了花。眼前这杯茶犹如化开的糖稀，又像过度熬煮的滚烫泥水，水面咕噜咕噜，咕噜咕噜，甜腻地打起旋。它是什么？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啊，不过它是什么其实根本无关紧要，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非它不可，非喝不可。

直至肺溺在里面，直至胃袋被它胀破，必须品尝个够才行。

艾露恍恍惚惚地伸出手——

「不行！」

伊芙的翅膀猛地在桌上一掀。

茶杯和茶壶远远飞去，茶水全都洒了。但是，气味随热汽扩散开，艾露总算清醒过来。刚才那是什么？伊芙尖锐地回答混乱的艾露。

「这个跟以前可怕的人在贫民窟里偷偷制作的东西是一个气味！」

「那个重拳取缔的违禁药物！对啊……记得在资料上看过它的详细信息……」

「这玩意能让五大种族全都醉得不省人事，对吧？」

诺娅问道。她倾倒手中完好的茶杯，拉出红色的线条，最后松手。价值不菲的瓷器落了下去，应声摔碎。

索尔后退了一步。他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

诺娅露出笑容。这笑容美得搞不好能令见者心脏骤停。

「艾露好像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刚才诺娅并不是真的想要什么东西，只是试探了下你的忠诚。你对诺娅的回答，内心没有虚假……然而为什么呢？」

——你是怀着杀意设计毒害诺娅。对吧？

「再说了，其他孩子都被二话不说直接杀掉了，偏偏你却收到了预告，这已经不自然了……但是，诺娅不觉得这是你自己策划的。既然如此，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对吗？我诺娅问你了，你还不欣然回答」

吸血姬宽宏大量，狂傲不羁释放着威严与威压，问了过去。

「你和『猎人』许诺了什么？」

这个提问，如断头台的刀口般锐利。

索尔按住略微留有烧伤的额头，端正的脸扭得不成样子，嘴巴极力扭曲。

本应该是个被猎人盯上的可怜吸血鬼，

但他此时此刻，却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　*　*

「呵呵……呵呵呵呵，真不愧是公主，慧眼如炬，洞若观火，漂亮。但请容我事先澄清，我索尔对您下手绝无半点私利私欲」

「是吗……那又是为了什么？」

「不为别的，正是为了您」

索尔如表达忠心一般，把手贴在胸口，深深低下头。

但艾露眼睛眯了起来。他的说法莫名其妙，杀死对方是为了对方，这算哪门子歪理。与此同时艾露也确信，这类家伙嚷嚷的话都有个一贯的定律。

那就是，听了估计也只是污染耳朵。

即便如此，索尔还是如痴如醉地接着说了下去

「这是因为，来信威胁我提供协助的人现出了真身。他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猎人』！哪怕是现在的您与他对峙，肯定也会被杀掉吧……既然您高贵的性命终将葬送于其他种族之手，不如由我亲手葬送！我正是如此认为」

「……『那个猎人』？」

艾露嘀咕。诺娅依旧保持微笑，什么也没说。索尔把手按在胸前，继续摆着姿势。凝重的沉默似乎要持续下去，这时伊芙突然发声

「啊，莫非是说『最后的猎人』？」

「什么？你居然比我还清楚？」

「昨天回到家后，我看了吸血鬼的相关书籍！那段故事太帅了，让我记忆犹新！最强最厉害的猎人终结了传说之战后销声匿迹，人们称他为『最后的猎人』。没想到他还活着」

「他死了」

「咦？」

诺娅倏地站了起来，露出清澈到不自然的目光。

她略显伤感地摇摇头，犹如下达神谕一般断言

「索尔，他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可是墓被捣了，『他回来了』」

索尔严肃、断定地说道。那口气不是在说谎。艾露意识到，索尔像个小丑，但又不能轻易断言那是胡言乱语。他像诗人一样吟诵起来

「接下来，我们的死神将找上门来，公主。我们已无当赎之罪，虽然既已犯下的罪行或许无法彻底偿清，但一切都理应在过去已经落下帷幕……然而，已死的噩梦走了出来，灰色的时代将再度来临。哪怕公主您也抗衡不了那股暴虐吧」

「你的想法和忠诚，诺娅已经很清楚了」

诺娅这样说道，开始行动。她踩上茶具都已掀掉的桌子，然后直接踩过散落着瓷器碎片，洒了红茶的地方，如同走过王宫通道一般前行，然后抬起一只脚。露出的大腿雪白美丽，光芒四射。

索尔自然而然地跪在吸血姬面前。

诺娅毫不留情地把脚踩在他脸上。

艾露和伊芙屏住呼吸。诺娅一边践踏同胞的脸，一边释放着女王的威压宣告道

「但你不敬——诺娅是胜利还是败北，都只能诺娅来决定，轮不到你」

「啊……啊啊」

「退下吧，索尔。还是说，你渴望死亡？」

「恳请您……我没能遵守与『那个猎人』之间的约定，横竖都是毫无建树地被杀掉。与其死在猎人手中，我希望死在您的命令之下」

「这样啊」

诺娅轻轻挪开了美丽的脚，再次向前迈步，回到长椅上，像一只慵懒的猫咪坐了下去，无拘无束地靠在扶手上，宣告道

「那么艾露还有伊芙，有劳」

嗯？艾露不解。伊芙也愣愣地眨起眼睛。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之后，惊讶得跳起来

「这是什么发展？」

「也太过分了吧？」

「反正都是诺娅下的命令，由谁动手不都一样？另外，这次的敌人是猎人，专精猎杀吸血鬼的人。既然如此，就算是为了识破他的习惯，你们最好也应该先记住同吸血鬼战斗的方式，对吧？」

诺娅若无其事地说道。艾露和伊芙皱起眉头，觉得这根本是强词夺理。

艾露张开嘴，打算对这蛮不讲理的命令吐上一声怨言。但她还没说出来，诺娅啪地打了个响指。瞬间，一股可怕的感觉袭向艾露。

「————！」

「艾露小姐！」

伊芙帮忙扶住艾露，但不能消除在艾露全身乱爬的恶寒。刚才那一下，毫无疑问灵魂有短暂的瞬间开裂了。只要诺娅有那个意思，艾露的灵魂恐怕直接便如玻璃破碎一般损毁吧。艾露再次流起了冷汗。在她面前，诺娅轻声细语

「『债』」

「……谁怕谁啊」

艾露用拳头摁住嘴，把唾液咽进肚子里。那口唾液里，掺着浓浓的铁锈味道。

伊芙拼命捋了捋艾露的后背，含着泪问过去

「艾露小姐，艾露小姐，没事吧？痛不痛？」

「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当务之急是集中精神」

艾露提醒伊芙。她重新戴好警帽，注视前方，然后宣布

「因为接下来就是战斗了」

再看另一边，索尔似乎也很有干劲。他向艾露和伊芙深深行了一礼。

接着，黑色翅膀猛然张开。索尔露出尖牙，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艾露心想，要是离得近一定能闻到浓重的血腥气味吧。

诺娅血红的眼睛眯了起来，接着说道

「有句话说在前头——吸血鬼的贵族级不会弱」

艾露和伊芙站了起来。

索尔在地上猛烈一蹬。

就这样，不得已的战斗打响了。

*　*　*

艾露瞬时作出判断，确定面对这次的敌人该如何行动。

（对手是吸血鬼）

既然如此，最佳手段基本确定。但是，诉诸实施需要时间。

「走你」

一方面也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艾露首先用脚尖勾住桌子边缘，使出全身力气把桌子挑起，以不助跑的最大速度朝索尔掀飞过去。

桌子打着旋飞向索尔。

「耍小聪明！」

索尔当即挥动翅膀，将桌子水平劈断。厚实的古董家具露出极为平整的断面，上下分离飞向身后。同时，伊芙大喊

「嘿！」

瞬间，她偷偷召唤的召唤兽从桌子分开的缝隙中扑去。

艾露扔桌子目的不是为了直接撞击索尔，而是为了掩藏召唤兽。

瘦身的黑犬『乌努斯』逼近索尔。但索尔依旧轻松地将其身躯撕碎。

『乌努斯』的牙没能够到索尔，化成了雾。

可是这同样是为了后面的目的所做的铺垫。

艾露和伊芙已经过多次并肩战斗历练，二人的配合不容小觑。

伊芙已然领会搭档的意图，完成了新的召唤。

「『铎』『崔亚』『挎斗』！」

长毛狼——『铎』，巨犬——『崔亚』，小型犬——『挎斗』，三只飞驰而去，围住索尔。

吸血鬼打算翅膀水平一扫铲除三只召唤兽，但三只召唤兽划着弧线移动，快如疾风不断奔驰，把回避贯彻到底。

索尔攻击不中，飞膜挥了个空。

这一刻，伊芙释放追击。

「『奎因凯』『赛克斯』『塞普坦』！」

合计六只召唤兽出现。这是极限水平，召唤更多只会相互干扰，导致机动性下降。六只野兽依次借助墙壁跳跃，以立体式攻击扑向索尔。

三只从上方，其余三只从地面逼近。

但是，若这种程度就会被杀，岂有资格以吸血鬼贵族自居。

「碍事！」

索尔一声大吼，撕开自己的手腕，喷溅的鲜血化作如玻璃般锐利的细散弹，将六只召唤兽纷纷贯穿。六只召唤兽悉数倒了下去。

然后，当头上的野兽全都化成雾之后——

「什」

「不会放弃身段，不会无视野兽直取首领。这是高等种族的傲慢——我就猜到你一定会掉以轻心」

在那里，艾露展开了雪白的双翼，飘在空中。她藏在用野兽制造出来的死角，已经做好了准备。

艾露扛起迫击炮，对准天花板。

她收起翅膀准备好对抗冲击，一声大喊

「『向汝之罪孽，赐予祝福！』」

十字形的光辉奔腾。艾露破坏了一部分屋顶。

四分五裂的瓦砾落下来。蝴蝶标本从墙上剥离，众多贵重的收藏品纷纷坠落。

与此同时，太阳的光芒穿过大通光井，投射在建筑物内。

吸血鬼的肌肤将被灼烧，该伤势将严重影响战斗。但是，艾露的目的并不是直接对他造成阳光灼伤。艾露瞬间让翅膀消失，坠落下去。她的落点早已确定，那就是

索尔为了从阳光之下保护诺娅，毅然赶赴过去的地点。

「吃我一招！」

「咕啊！」

艾露借助重力释放猛烈一踢，狠狠砸中索尔的脖子。咕啦，响起一声沉闷的巨响。索尔的颈骨被折断了，无力地趴倒在地上抽搐着，已经无法行动。

艾露呼出一口气，轻盈地从索尔身上跳下，行了一礼。

战斗如此便结束了。

诺娅微笑着拍起手。她把坐的位置稍许挪往旁边，在垂下来的墙纸所形成的阴影下面，毫不吝啬地对表演者献上赞许

「漂亮」

「谢谢」

艾露准确地看透了索尔的个性。但能够成功实行，少不了和搭档之间的默契配合。艾露向赶过来的伊芙伸出手掌。

「真不愧是伊芙」

「艾露小姐也很厉害」

伊芙灿烂地露出微笑。二人相互击掌。

艾露对伊芙点点头，然后重新转向索尔

「吸血鬼这点伤是死不了的吧？折断的骨头很快就会自愈，这到底该怎么处理呢？」

「是啊，唔……实在不想带回去，怎么办呢？」

「你啊，这种问题不先想清楚怎么行啊……嗯？」

瞬间，艾露眼角余光看到了光。

同时，她用飞快的速度组织思考。

敌人命令索尔杀死诺娅，肯定会监视整个过程。最关键的是，鉴于诺娅的性格，应该能预测到现实会发展成这样的战斗。那么，对吸血鬼战斗中惯常手段自然会出现，天花板会破坏掉——他等待这一刻，到底是打算干什么？

答案不言自明。

「诺娅！」

「诺娅小姐！」

想明白的同时，艾露和伊芙打算行动，但来不及。

一杆从天而降的银长枪贯穿壁纸，袭向诺娅。

鲜血喷溅。在诺娅的眼前，那杆银长枪深深扎进肉里。

扎在了保护诺娅的，索尔的背上。

*　*　*

「……诺娅就知道会是这样，就想确认下会投来怎样的武器。另外，其实用翅膀把它挥开轻而易举」

「即便、如此……公主，哪怕让您的肌肤受到些微的伤，都是天大的过错」

索尔对诺娅平安无事感到欣喜。而且，他还用自己的身体为吸血姬遮挡住阳光。真是了不起的忠心。但是，他胸膛被长枪贯通，心脏彻底被白银刺穿，已经被烧毁。艾露明白，这伤势已无力回天。但是，他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完全丧命。

索尔虚弱地笑起来。

那微笑显得很狼狈，但灌注了坚实的信念。

「……您没受伤，太好、了」

「是吗，你可真傻」

诺娅轻轻触碰索尔，就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温柔地抚摸他的银发，在被血弄脏的同胞脸上轻轻一吻。然后，她露出母亲般慈爱的眼神，深情地说道

「诺娅不讨厌傻孩子」

「哈……哈哈……我、死得欣然」

索尔吐出一大口血，从手指尖开始变成白砂。他全身就像有色玻璃一样，一下子全裂开了。索尔本应承受着难耐的痛苦，却依然娓娓说道

「能与两位侍从一战，实属荣幸……这样的话，兴许还有希望……啊啊，公主，请您千万别被那猎人杀死……活下去……哪怕我等全部死绝」

您替我等背负罪孽。

这是属于您的权利。

「……罪孽？」

听到不明所以的词，艾露不禁嘀咕。

诺娅什么都没说。她不作回应，见证同胞的死亡。

「……永、别了……我们的、公主、大人……祝您、幸福」

下一刻，索尔唰地一下崩溃了。如盐柱倒塌一般，他散落在地板上。白色从诺娅指尖沙沙零落。诺娅如祷告般闭上眼睛。

然后当她睁开眼睛之时，脸上已经没有悲伤，像切换了情绪一样注视那杆银质长枪。

长枪上写着文字。

——是谁杀了怪物？

「…………原来如此。诺娅明白了，是你啊」

「诺娅」

「诺娅小姐」

「诺娅明白了」

面对充满悲剧色彩的一幕，艾露和伊芙呼喊诺娅。

诺娅无视呼喊，挥掉手心里的白砂，血红双眸绽放光辉，轻声说道

「这是宣战」

瞬时间，艾露不寒而栗。接下来的局面，她不想明白都不行。

那是一段非常非常遥远的故事。

猎人与吸血鬼曾展开一场厮杀。

那段神话，即将再度上演。

第二卷 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 第三幕 所以，她在那里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但还是稍稍讲讲吧」

在同胞化作白灰的地方。

诺娅讲述起神话的片段。

那是一段非常非常遥远的故事。

一个皓月当空之夜。

人类与吸血鬼展开了传奇一战。

一方是『最后的猎人』

然后另一方是

「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

——就是诺娅喔。

她严肃地述说道。

在这后面再也没有任何后续。

真的。

什么都没有。

*　*　*

「所以，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艾露说着，肩膀重重地垂了下去。

她和伊芙正站在诺娅宅邸门前那鲜红的蔷薇窗下。

他们离开了索尔的宅子，回到了诺娅的住处。此时日薄西山，这个本就昏暗的地方已被清净的黑暗所笼罩。花了那么多的时间，最终还是回到了起点。

但是，现在跟出门时有着很大的不同点。

现在艾露和伊芙身边的人不是诺娅，而是初音。

而且她还被套上了比平时要厚实的衣服，背上了行李。是爱琪儿和希安让可爱的宠物带上了出门的套装。

要说为什么发展成这个情况——

一切因诺娅而起。

『诺娅通过刚才的事情确信了，这次的敌人就是『最后的猎人』。那么，他一定会找到诺娅这里……既然已经宣战，恐怕没有剩下多少时间了。所以，你们带上初音离开』

——这也在『债』的范畴当中，有劳咯。不过，能和诺娅可爱的宠物在一起，应该感到开心才对吧？

也就是说，诺娅考虑到宅子会成为战场，想让宠物离开险地避难。

留在这里的确很危险。爱琪儿使用匕首，希安使用长枪，但唯独初音没有任何战斗本领，如若牵连进去只会被凄惨地杀掉。但就算是这样，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也担心她会被抓作人质。

「……也就是说正因如此，交给我们才最妥当」

「艾露小姐，明明刚才那么问，却自己想通了呢」

「确实……问题是不能带去天使警察的宿舍啊」

艾露又叹了口气。那里明明是最安全的地方，却不能使用。眼下的情况可谓十分头疼。艾露也考虑过向夏蕾娜署长说明情况，但既然初音有被袭击的危险，想必得到的答复将是『让诺娅亲自向天使警察正式沟通』。这件事需要上会讨论，而且大概率会被驳回。

这个世上凡事都必须讲究平衡。

天使和吸血鬼虽有同盟之约，但并不是无偿提供全面协助的关系。

但可以预测，诺娅一定也不愿意主动沟通，毕竟她一方面性情怠惰，二方面不喜欢署长。那么，偷偷把初音带过去——也不可能不被发现。

「哎，怎么办啊。又不能去旅店投宿，搞不好又会把一般群众牵连进来」

「艾露小姐，艾露小姐」

「什么事？」

「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我这个搭档？」

伊芙骄傲地挺起胸膛。艾露愣住了，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是真的没搞明白。伊芙是值得信赖的搭档，可是这跟找地方给初音落脚又扯不上关系。正当艾露这么思考时，伊芙不知为何又得意地哼了一声。

艾露苦思冥想之后，终于想通了。

「你该不会是说……你贫民窟的那个破烂小屋吧」

艾露眼睛眯起来，回忆过去的一幕。伊芙过去独自住在贫民窟。她那间破破烂烂的小屋确实还留在空地的花海之中。但是，那里根本没法住人。伊芙对艾露的说法感到不满，鼓起脸说

「哪、哪里破破烂烂了啦！那是人家珍爱的家！」

「可是那里都坏掉了，连门都没有，不成不成。那里根本不能睡觉。再说，要是让初音着凉就麻烦了」

「这些不用担心！」

「为什么？」

「诶嘿嘿，其实我用艾露小姐分给我的工资把家修缮了」

伊芙得意地一笑。艾露愣愣地眨起眼睛。

艾露觉得已经和伊芙共事了，便抽出部分工资留做生活费，把余下的分给了伊芙。最开始伊芙坚持不肯接受，但艾露一直都强行把钱塞给她。伊芙当初非常犹豫，看上去不知道那个钱该怎么花，但后来似乎在艾露不知不觉的时候决定了它的用途。伊芙害羞地把两手手指指尖对点，说

「那个，因为我们不知道今后要和怎样的对手战斗，所以可能会遇到需要在外面起居的情况，到时候要是天使警察又不能帮忙，我们就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据点了吧。我想到这里，就……」

「你还挺有一手嘛。有那么个地方确实很方便」

「诶嘿嘿……咦？初音小姐？」

伊芙不再低头害羞，猛地把脸抬起来。艾露也眨了眨眼睛。

二人立刻四下张望，回过神来的时候初音已经不见了。

艾露向远方看去，在那边发现了桃色的头发。长裙飘摆，初音正在走下山头。那背影毅然，头也不回，畅通无阻越走越远。艾露连忙朝那纤细的背影追赶上去，来到她身旁对她喊

「喂，初音，等一下」

「你好烦啊，让我一个人走」

「太危险了，不可以」

「反正我碍事了！我就是吸血姬扔出去的累赘！对吧！」

初音大声叫喊。空气为之震撼。

那对翠绿色的眼眸中浮现着坚持疏远他人的神色，还暗藏着根深蒂固的黑暗。

艾露本想反驳，但作罢了。她张开嘴，后又闭上，谨慎地说道

「对不住。摆出那种态度是我的过失……但你不要误会，我们确实一心想好好保护你」

艾露长长地吸进一口气。这也是她毫不掺假的真心话。造成不相干的牺牲，有违她的信念与正义。所以，她再次严肃地告诉初音

「这不只是因为我欠下了诺娅的『债』，也是我身为天使警察的使命使然」

「艾露小姐……初音小姐又在往前走了啊」

「诺娅那边的家伙真是个个不听人说话！」

给我适可而止，初音！艾露叫喊着追上了去，和伊芙两个人一起抓住初音，带着初音乘上了自走马车。二人勉强控制住胡乱挣扎的她，总算是强行带走了她。

「放开我！」

「别闹了，走了！」

「出发！」

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艾露一行离开了诺娅的宅子。

最后回头去看的时候，艾露不禁眼睛眯起来。诺娅正站在红色蔷薇窗里头。艾露觉得，诺娅似乎在笑，但因为距离太远，没能清楚看到诺娅的嘴。即便如此，吸血姬确实留下了淡淡的笑容。

后来诺娅轻轻消失到里面去了。因为距离已经拉得相当远，诺娅的声音已经传不到马车这边。

但是，艾露感觉到诺娅对她们说

——初音就拜托你们了。

*　*　*

锵！嗙！咚！

锵锵锵锵锵！

「怎么样！这就是我的新家！」

「我好像一瞬间听到了迷之效果音……算了。变漂亮了不是嘛」

「可不是嘛！」

伊芙啪嗒啪嗒拍打翅膀，有些兴奋。

贫民窟的花圃之中，建着一栋崭新的小屋。

这栋房子虽然又小又寒酸，却很干净很可爱。

上次的小屋甚至有可能是伊芙自己用板子拼成的，唯独那可悲程度堪称举世无双。但是这次她似乎有好好让行家帮忙，墙壁、窗户、屋顶该平的平该直的直，建造得结结实实，就是空间大小对于三个人留宿来说显得有些紧凑，但作为临时据点正好合适。

艾露抚摸伊芙，夸伊芙干得漂亮。伊芙很舒服，坦率地开心起来。艾露像对待小狗一样尽情抚摸伊芙。初音看到她们这样子，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的表情。自己的举动居然让吸血姬的宠物都觉得受不了，这让艾露感到刺痛。

艾露清了清嗓子，然后端正态度，正式地对初音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今天就在这里留宿」

「……住这狗屋？」

「怎么能把『新·伊芙的家』说得这么过分！？」

「原来这里叫这么个名字啊……咳咳，初音，拿这里跟诺娅的宅子比较确实很那啥，但你还是说得太过分了」

艾露也忍不住提醒初音。初音直接把脸背了过去，看来是不想道歉。伊芙像是表示抗议，猛烈地拍打翅膀。艾露叹了口气。

果然前途多难。虽然搞定了住处，没有毯子没有吃的也没法睡。

「去找地方吃东西吧？但是，天使恶魔还有人类一起行动太显眼了……想买食材来做但又没有厨具。现成的，附近有没有哪里还不错？伊芙，你有头绪吗吗？」

「唔……没有加入精气的饭菜我也能吃，就是摄取不到营养……贫民窟之外的地方我不是很了解……贫民窟里面的话，硬面包夹谜之肉挺好吃的，但实话说我不推荐初音小姐吃来路不明的东西。虽然感觉并没有腐坏，但那东西让人分不清到是肉还是章鱼，又软又黏」

「还、还是算了吧，保险起见……初音呢？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

「喊你呢～」

没救啊这……艾露丧气地垂下肩帮，苦恼起来。

还不只是吃的问题。初音睡惯了诺娅宅子里的高档寝具，在地板上睡得着吗？但手头的钱又不够买高档睡袋。虽然还有存起来的工资，但已经过了取钱的时间。拥有资金却无法使用，说来真是可悲。

但唉声叹气也不是办法。

艾露交保双臂，发出为难的呻吟。就在此时。

「看来你们遇到麻烦了」

「嗯？」

「咦？」

「既然如此，那就轮到我出场了」

有人以兴奋的声音这样说道。

艾露和伊芙抬头看去，只见花圃前面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个子高高，穿着黑色朴素服装的女孩。她与天使不同，头发与皮肤有着明显的色素。色泽如红茶一般的长发焕发着光泽，流泻至腰际。眼睛闪耀着像蜜糖一样的金色光辉。

然后最具特征的是她长着野兽的尾巴和耳朵。

兽人女孩眨了下一只眼睛，英姿飒爽地说道

「就包在我露娜身上吧」

她是艾露结交的第一位朋友。

依附天使警察的兽人，露娜。

露娜扛着行李，飒爽出现。

*　*　*

「露娜！」

「露娜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地点不是之前告诉过我吗……然后我接到诺娅小姐的联系，说艾露小姐不会回来。所以我就想，那么应该就会来这里吧。然后，这些是伴手礼」

露娜提起鼓鼓的麻袋，看来是住宿套件。

那些行李那么大，艾露好奇露娜是怎样搬进来的，露娜便告诉她是从墙外面用绳索吊过来的，真可谓准备周到。露娜把东西重重地摆在艾露她们前面。

「既然这次外宿跟诺娅小姐有关系，我就觉得一定需要各种东西。于是，我露娜便做了各种各样的准备。瞧吧」

艾露和伊芙伸头看向袋子里。里面有艾露私人的睡袋，蔬菜和用纸包好的肉，调味料、酱汁等瓶瓶罐罐，甚至还有全套烹调用具，以及注入了精气的恶魔用面包。

露娜露出得意的表情。伊芙兴奋得又蹦又跳，艾露不禁吹起口哨。

「真不愧是露娜，怎么可以这么能干」

「谢谢夸奖。不过去拿睡袋的时候我擅自进了艾露小姐你的房间，你不会介意吧？介意的话，我在这里说声对不起」

「当然没问题，谢谢你，帮大忙了……然后，初音？」

此时艾露抬起脸。

不知什么时候，初音挪了地方。她跟露娜也不算完全陌生，但这是头一次近距离打照面。艾露以为初音正在戒备，但似乎有些不对。

初音虽然隔着一定距离，但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露娜蓬松的尾巴。

那目光十分火热。

艾露心想，该不会是那样吧。与此同时伊芙开口了。她畏畏缩缩地对初音说

「那个，我想可以摸喔？」

「你又不是露娜」

「没事没事，伊芙小姐完全明白才这么说的。请吧请吧，初音小姐请尽情地摸吧。不是自夸，我对自己的尾巴非常自信，真的又松又软又舒服喔？而且是免费尽情享用」

「…………无聊死了，我又不感兴趣」

「那就直接把尾巴伸给你吧」

「…………」

露娜把尾巴伸向初音，极力推销。

初音犹豫了一会儿，翠绿色的双眸左右摇摆不定，但最后似乎抗拒不了欲望，轻轻碰了碰露娜的尾巴。她一点一点，抚摸整个尾巴，接着紧紧抱在怀里，直接用脸尽情去蹭。

露娜害羞起来。

初音嘴上露出一抹笑容。

艾露和伊芙不禁相互看了看，然后点头。

尽管不太好形容，但感觉已经没问题了。

嗙的一声，艾露两手拍在一起，把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嘹亮地宣布

「接下来就生火吧」

通常来讲，在市区点营火会造成问题，但唯独在贫民窟没有这个顾虑。居民们也都是在路边生火煮饭。她们只要避开花圃，就不用担心失火。

艾露竖起大拇指。

伊芙很开心的样子，露娜在害羞。初音还在摸着尾巴。

艾露对着三个人嘹亮地宣布

「今天开派对了！」

*　*　*

露娜将厚切培根放进平底锅，点着火后，透明的脂肪从肉里化开，发出滋噜滋噜悦耳的声音。翻面后，煎过的表面呈现出漂亮的颜色。诱人食欲的芳香在附近飘开。露娜一边挥动平底锅，一边豪爽地爆炒培根。

最后她把黑胡椒大致一撒，大功告成。

「来了，第一位」

「艾、艾露小姐，初音小姐，你们请，我嗦」

「你都嗦口水了，就你先吃吧。给，盘子和叉子……初音，连枝的葡萄干好吃吗？」

「……还不赖」

「那就好，这边也烤好了吧？」

艾露从火力取出几个东西。那些东西用热量能穿透又能防止燃烧的魔法布包着。布里面包的是马铃薯和苹果。金黄诱人的烤苹果不加任何东西直接吃，而马铃薯准备放上黄油来吃。艾露把布包一个个打开，问

「初音，甜甜的糯糯的你想要哪种？」

「……我讨厌烫的」

「那你先等等。让我看看」

艾露拿起小刀，把软软的烤苹果切成块，摆在表面略微烤过的胚芽面包上，最后淋上一层蜂蜜，递给初音。

初音眨了眨眼睛，接了过去。艾露点点头，对她说

「等上面的凉下来再吃」

「啊啊啊，这边的也好好吃的样子啊」

「你的话用恶魔面包做给你」

「第二位！」

「稍等，盘子盘子……咦？初音，不烫吗？」

「……吹吹就凉了，别什么都管我」

「是吗？那我知道了」

「露娜小姐，盘子」

「谢啦，嘿」

四个人热热闹闹继续吃着东西。

虽然艾露宣称开派对，菜单却并不豪华。但用营火做出来的菜肴有着独特的美味。而证据就是，就连吃惯了女仆特制料理的初音也吃得脸颊泛红。艾露看着她那个样子，感觉放下心来。看样子这么做是对的。

露娜敲了敲平底锅，说道

「煎培根已经都给到了，下面开始煎香肠」

「哇，煎得弹弹脆脆一定非常好吃！」

「露娜，换我来吧，你先去吃」

「可以吗？那有劳了」

「……唔」

「啊，初音小姐，这里有果汁，请喝」

「嗨」

艾露把香肠倒进平底锅。

肠衣香气十足地鼓起来，肉汁在肠衣里化开。艾露灵巧地在肠衣即将爆开的时刻将香肠放进了盘子里。这个时候，露娜用奶油奶酪、咸饼干、叶类蔬菜和橄榄油麻利地做好了色拉。两种菜肴给到了所有人。

「好好吃啊啊啊啊！」

「嗯，看来不错！」

「…………嗯」

「偶尔这样也不错！」

大家尽情地继续享受全套美食。

伊芙笑起来，艾露欣慰地眯起眼睛，露娜讲着，初音默默吃着。

不久，食材被一扫而空。伊芙一边发出甜腻的声音一边向后倒去。她举起双手，傻傻地笑起来，一边像骨头软了一样摇着身子一边开朗地说道

「呼哈哈，吃得好饱～」

「喂，伊芙，脏死了」

艾露向伊芙喊了一声。伊芙转过头，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猛地张开双臂，就像只晒太阳的猫咪，深深地把身子靠向艾露。

「诶嘿嘿，艾露小姐～，偶好幸福啊～」

「行了行了，别抱住我……嘶，嗯？总觉得样子不对劲啊？」

虽然伊芙本性确实爱撒娇，但艾露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伊芙一直用心神荡漾的声音对她讲话，足以让那股疑惑变得更强。

「有艾露小姐在身边～，还有大家在身边～，诶嘿嘿～，一个人的时候从没想过会这么开心～。伊芙啊～，和艾露小姐在一起～，永远永远幸福～。诶嘿嘿嘿嘿嘿嘿嘿！」

「奇怪……该不会……」

艾露捡起倒在伊芙身旁的果汁瓶，凝目而视。

随后，她顿时面色铁青。

「这、这是……」

那个画着可爱树莓图案的标签毫无疑问是果汁瓶的标签。但艾露知道，年纪大些的同僚会把果汁瓶里面换成酒偷偷在工作中喝，还没收过。顺带一提，露娜并不知道这个情况，估计露娜发现了扣押之后放在床下的瓶子，没多想就带了过来。艾露连忙转过身去。

「喂！露娜！」

「就是说啊～，有些话说出来是说者伤心听者流泪。别看我这样，但我毕竟是兽人啦，真的超心酸的。嗯？想听吗？没关系，那我就讲吧，会一直讲到天亮，要好好听喔？我要开始咯？那么请大家聆听。我露娜，接下来要尽情讲个够」

「没、没戏了。尽管不太懂，但这肯定是醉了……初音呢？」

「唔……呼……咻！」

「醉了！」

看来神志清醒的只剩艾露一个了。

伊芙醉成一滩烂泥，露娜一边哭一边吐露辛酸，初音晕晕乎乎打着嗝。艾露表情抽搐，伤脑筋地一笑

「诶嘿嘿嘿，艾露小姐～，艾露小姐～，摸摸我摸摸我～！」

「你这家伙真是的」

「然后啊，我妹妹就把我的那份也给吃了，但我毕竟是做姐姐的，吃了也就吃了吧，不过最近人长大了，就是忍不住对那个味道萌生怀念之情啊，在听吗？没在听是吧？好好听我说好吗？老实听着」

「呃、呃……等你不醉的时候我再听！」

「……咻、咻」

「初音快喝水，喝水」

艾露手忙脚乱地照顾所有人。

但是，醉醺醺的恶魔、兽人和人类根本拦不住，场面越来越混乱。

「诶嘿嘿嘿、艾露小姐～，最喜欢你了～，唔呵呵呵呵～，肚子好饱～，好暖和～，好幸福，好开心啊～」

「就知道你这么觉得！」

「人生就是肥皂泡」

「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唔咕咕」

「喂，初音，等一下，想吐吗？」

吵闹一直持续不可收拾，

直至营火耗尽最后熄灭。

就这样，四个人乱成了一团。

*　*　*

「哎呀，艾露小姐，真是不好意思，我醉过去了。还有，我不知道那瓶子的情况……」

「行了，帮我让她们两个睡好！」

应该是醉得不深，露娜很快就恢复了理智。

她和艾露配合，把伊芙和初音塞进睡袋。伊芙似乎很想撒娇，一直紧紧粘在艾露身上。但把她放进睡袋里之后，她很快就熟睡过去。

初音也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呼，总算是摆平了吧」

在只点着油灯的小屋里，艾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来到墙边，在露娜身旁坐下。微弱的光亮中，二人缓缓交换视线。露娜默默地微微一笑。

艾露回以同样的表情。她小心不吵醒睡着的二人，压低声音轻轻地问

「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有怀念的味道吗？」

「……请忘掉吧，时隔已久地发酒疯而已」

「要是我能做，我来做给你吧？」

「那种难吃的兽人炖菜，艾露小姐不用去重现」

「我懂了」

「比起那种东西，还是请烤些饼干吧。艾露小姐烤得饼干非常好吃。那个撒着砂糖，脆脆的点心，我可做不来」

「好，下次做给你」

不知不觉间沉默降临，但这段时间过得不可思议的舒心。

二人无所事事地看着天花板。新建的小屋干干净净，连蜘蛛网都没有，只有艾露和露娜的影子映在火光中摇曳。一个影子是双马尾，一个影子长着兽耳，看着让人不由得感到愉快。艾露目光移向仿佛幽灵的木眼纹，嘴里嘀咕

「总觉得，好久都没和你这样了啊」

「毕竟最近艾露小姐和搭档一起出任务呢」

「是吗……确实是啊」

「这样的时光也挺不错呢」

「嗯……下次咱们三个一起去野餐吧？」

「一定要去。我来做便当……咦？」

此时传来唔喵唔喵的声音。二人好奇起来，向伊芙看去。

只见恶魔裹在睡袋里，正无忧无虑流着口水，嘴里念着梦话

「我想吃，三明治……唔喵」

「听到了吗」

「行行行」

艾露摸了摸伊芙的脑袋。伊芙开心地笑了笑，又睡了过去。艾露和露娜相互轻轻一笑，然后不约而同地开口

「我们差不多也休息吧……」

「嗯，要睡吗？」

但是睡袋只有两个。二人盖上毯子，决定就这样将就。

艾露和露娜又相互看向对方，眼睛里映着对方的身影，嘴角露出微笑。艾露轻轻道完晚安后熄掉了油灯。

她和露娜合上眼睛。就在此时。

「呜……啊……」

「嗯？」

「什么？」

「啊……啊……」

突然响起痛苦的声音。艾露迅速地睁开眼睛，当即点亮油灯。声音变大，变得更加激烈。金色的灯光中，一个苦闷的影子猛地弹起来。

人影挣扎着，扭曲着。

定睛一看，原来是初音。

「……不、要……不、要」

她身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甩着头。桃色的头发从睡袋里漏出来，像蛇一样洒在地板上。接着，初音紧紧地咬住牙齿，怀疑恨不得要咬出血来。

艾露和露娜连忙凑过去，碰了碰她的肩膀对她呼喊

「初音，你怎么了？」

「初音小姐，很痛苦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初音奋力扭着身体，发出惨叫。

痛苦与恐惧的声音，撕裂夜色。

初音痉挛着，从睡袋里滚了出来。

*　*　*

「不要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住手，求求你，求求你！」

那是惨叫，是哭喊着发出的哀求。

伊芙也慌慌张张地猛然起身。她张望四周，目光停在了初音身上。

桃色的头发胡乱挥舞，初音不断挣扎。伊芙惊吓地叫起来

「初音小姐！？」

「不要啊、不要啊，住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初音手在半空中乱抓，奋力挣扎着想要逃离什么。接着，初音用指甲抓地板，指尖吱吱吱倾轧作响。贸然靠近搞不好会让情况恶化，但艾露摇摇头，赶到了初音身边。现在没时间犹豫。

「初音，冷静！」

照这样自残下去会很危险，搞不好会咬断舌头。

艾露连忙按住她纤细的胳膊，首先强行从地板上拖起来。

但初音奋力挣扎，两脚乱蹬，继续痛苦地嚎叫着。

「不要不要，不要啊！住手，住手啊啊！」

「露娜，拿布来！让她咬住！」

「好！」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救救我，诺娅……诺娅啊啊啊啊啊啊啊，过来啊，诺娅啊啊啊啊啊啊啊！诺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诺娅……」

初音沉痛地哭了起来，但不再大喊大叫了。

她嘴里不断念着诺娅的名字，身子微微颤抖着。这个样子应该不用再担心她伤害自己了。

艾露作出判断，缓缓地紧紧抱住初音，抚摸她的后背，把体温传递给她。初音像个小孩子嘤嘤哭泣，渐渐安静下来。但是，她突然含着泪嘟哝了一声

「…………我要回去」

「回去……唉？」

「我要回诺娅身边」

「不，那里很危险」

「我要回去！让我回去！没有那家伙在身边，我睡不着！」

初音尖锐地叫起来。但她突然闭上了嘴，大颗的泪珠开始往下掉。

初音无声地哭泣着，态度突然一变，软弱地不断哭诉

「……拜托了……拜托了……放我回去……」

「……初音」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啊……」

「……怎么，办呢」

艾露伤脑筋了。诺娅要求不要回去，但照这个样子能够预想初音会一直哭下去，也很可能再度陷入类似发作的状态，不能保证她不会做出致命的自残行为。

凝重的沉默降临在四个人之间。

初音张大着眼睛，泪水哗啦哗啦。伊芙看着她的样子，说

「初音小姐一定非常不安，还是让她去见诺娅小姐比较好吧？」

「我也这么觉得。艾露小姐，就算今天过去，这样下去也很难熬过明天……估计初音小姐每当入睡就会变成这样……是这样吧？」

露娜问初音。初音重重地，生涩地点点头。那反应就像是坏掉的人偶。她深深垂下头之后，用沙哑的声音接着说道

「……诺娅在身边的时候，我不会这样……所以最近，我完全忘记了……但我还是不行……我真的不能一个人……」

「这样啊」

艾露闭上了眼睛。

露娜说的没错。就算挺过了今天，这样下去初音的内心和身体也还是非常危险，现在需要先去请示诺娅。与此同时艾露不得不明白，初音的过去一定过什么让她遭受深深伤害的遭遇。

所以，她才会待在那个大屋里——作为被吸血姬疼爱的宠物。

「知道了，那就……」

艾露在头脑中思考，衡量接下来行动的风险。去到诺娅的大屋附近，如果情况不对就让初音先等着，交给露娜照看，自己和伊芙一起去确认是否安全就行了。这样一来应该不会让危险波及到初音。

做好决定后，艾露问初音

「那就回去吧，初音？」

初音重重地点点头。

泪水再次落了下去。

如宝石般晶莹剔透的泪水破碎开来。

*　*　*

尽管半夜要加价，但也无可奈何。艾露等人租了辆自走马车，然后前往诺娅的大屋。

艾露一边安慰颤抖的初音说「就快到了」，一边十万火急地赶着车。但是来到高耸的栅栏状大门前时，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情况」

「发生什么了？」

栅栏就像糖一样扭曲了，想不通究竟被施加了怎样的力量。

艾露跳下自走马车，查验栅栏的情况。她摸了摸黑漆的金属，嘀咕起来

「莫非是登到这上面……金属被蹬离的反作用力扭曲了？这种事情可能吗？但是，传说中的猎人确实可能……」

「艾露小姐，艾露小姐，情况怎么样？」

伊芙在马车里混乱地喊过来。艾露迅速地组织思考，既然知道有危险，就不能放下不管，必须行动起来。但是，不能把不能战斗的人牵连进来。

「伊芙跟我来，露娜就……」

「不好意思，战斗我帮不上忙，我和初音小姐在这里待命」

「就是这样，拜托了。发现危险就全力逃跑」

艾露对露娜说道，然后抓住伊芙的手。伊芙回应，也跳下马车。二人相互颔首，准备赶路。这一刻，初音用万分焦急的口气问

「诺娅呢？那家伙怎么了？爱琪儿呢？希安呢？」

「不清楚……但是，诺娅比任何人都强，肯定没事」

「我不知道」

初音的脸忽然一拧，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嘟哝道。

她激烈地左右甩动桃色的头发，然后接着往下说

「我，完全不知道」

艾露没有反问她指的什么。

现在连说话都显得浪费时间。艾露当即旋踝，二人朝那好似深深楔入般建于岩山之中，如城堡般庄严的古朴大宅靠近。

到了玄关跟前，艾露再度哑口无言。伊芙惨叫般叫喊

「爱琪儿小姐，希安小姐！」

「…………！」

爱琪儿和希安倒在被破坏的玄关门前。她们就像被抛弃的人偶，优美的裙子散开着倒在地上，但光看上去似乎没受太重的伤，应该是遭受钝击而昏迷。艾露走近，把手放在她们嘴边。虽然有脑损伤的担忧，但目前呼吸也很稳定。

正当艾露确认的时候。

「呜……啊……」

希安微微睁开了眼睛，银色与蓝色的异色双眸看到了艾露。

艾露趁她又晕过去之前问她

「希安，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我被大剑的刀背、击中……主人为了防止、我们遭受追击、去了、里面……请、赶紧……」

「我知道了，我一定把诺娅带回来」

艾露做出承诺，伊芙让希安静静地平躺下来。接着艾露对伊芙点头示意，伊芙迅速召唤野兽。二人协力将两位女仆放到『乌努斯』和『铎』背上，让召唤兽驮着她们赶往露娜那边。

召唤兽转眼间就跑远了。

「抓紧时间！」

「是！」

她们与召唤兽擦身而过，向宅邸深处冲去。

艾露一边奔跑一边编织光辉，在两只手里生成手枪。

（诺娅……那个诺娅怎么可能会输！）

艾露死死抱着这个想法。

诺娅即使在吸血鬼之中也是特别的存在。被尊称为『公主』的她接近于最强，一旦进入战斗俨然就是死亡的化身，杀戮的风暴。那是无人不畏惧的恐怖武力。

但是，就在穿过灯火璀璨的玄关大厅时，刚刚听到的不祥声音在艾露的鼓膜内侧回响起来。

『我，完全不知道』

（莫非，吸血姬）

——也会有落败的时候吗。

二人登上铺着绯红地毯的大台阶，在走廊上飞奔。某处传来声音，艾露和伊芙抓紧时间赶往声音传来的房间，冲进装饰着蔷薇窗的二楼大厅。

「诺娅，你在吗！？」

「诺娅小姐！」

然后，二人目睹到了始料未及的一幕。

透过彩色玻璃的红色月光中，一个小小的身体被男人抓着高高提起。

那模样，俨然如同描绘故事中一幕的影绘。诺娅被身着黑外套，仿佛乌鸦的猎人抓住脖子，就像活祭品，又像被逮到的狐狸，虚弱无力。

面对匪夷所思的画面，艾露和伊芙屏住了呼吸。艾露准备喊出本应是最强的吸血姬的名字。但她还没发出声音，诺娅先向她看去。

吸血姬悠然地，甜腻地轻声细语

「哎呀，你们怎么来了呢？」

——明明不想被看到呢。

诺娅用戏谑作怪的口吻说道。

她的胸口，已被银橛子刺穿。

第二卷 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 第四幕 黑暗、逃亡、是敌是友？

「诺娅！」

「诺娅小姐！」

面对惨剧，艾露和伊芙大叫起来。

下一刻，吸血姬挥动白色的翅膀。

诺娅瞄准了猎人对猎物造成致命伤时所露出的一瞬间破绽。

她流水般砍掉了抓住她喉咙的右臂。红色勾勒出弧线，猎人身体的一部分猛地飞到半空中，稍稍向后退开。

诺娅趁此机会抓住插进胸膛的橛子。接触白银的手心冒起了烟。

「……、……呵呵」

她忍受痛苦，把橛子拔了出来。血夸张地喷溅出来。

哐啷一声，橛子被诺娅随手扔掉。红色在她脚下形成一滩血泊，但避免了心脏被烧毁的致命情况。凄惨的伤口蠢动着，开始闭合。

可是————。

（没有完全再生！？）

艾露不禁诧异地张大双眼。

诺娅的胸口留下一个扭曲的窟窿。吸血姬似乎已经被消耗到了这种程度。

另一边，猎人静静地捡起被砍掉的右臂。他动作迟缓，站着的样子毫不设防。艾露断定不能放过这个机会，瞄准之后扣下扳机。

「什！」

瞬间，她哑口无言。

猎人竟若无其事地把自己被砍下来的断臂扔到射击线上。

艾露打出的子弹全部击中断臂。断臂在冲击下弹跳，四分五裂落到地上。这一出乎意料脱离常识的行动让艾露愣住。就在下一刻

「艾露、小姐！」

「…………！」

猎人无声无息地对艾露近身，顺势将左手之中高高扬起的大剑挥了下去。

「休想、得逞！」

伊芙为避免致命伤行动起来，翅膀瞄准猎人作为支点的脚斩去。

但是，猎人轻轻小跳躲过这一击，并以最小幅度的动作落下，试图把伊芙的翅膀踩在脚下碾碎。响起凄惨的声音，骨骼和飞膜被踩变形。

「呜啊」

「伊芙！」

艾露瞬时重新调整体势，把枪口顶在猎人背上。

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这是零距离射击。

但是，悬空的猎人竟然从她眼前瞬间消失了。

艾露成功阻止伊芙的翅膀被完全踩烂，可是猎人究竟在哪儿？

她刚刚这么思考，腹部便承受冲击。

胃里江翻海沸，鲜血和呕吐物糊到了天花板上。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高高飞到半空。猎人刚才是将大剑刺入地板，半回旋躲过了射击，并把艾露踢飞出去。刚刚理解这一切，几乎同时纯黑色的大衣在眼角翻飞。艾露虽然脑子因剧痛而变得迟钝，但还是察觉到了。

猎人一跃而起，准备追击。

「休想、得逞！」

照这样下去，过几秒钟必死无疑。

艾露无视腹部的疼痛与剧烈的眩晕，用两把手枪胡乱射击。她没想过命中，只是为了牵制。她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目的，而且确实地实现了这个目的。

子弹射穿了蔷薇窗的一角。红色的玻璃随着尖锐的声音如梦似幻地飞散开来。

碎片闪闪发亮地飞舞在半空中。

诺娅心不在焉看向那红色乱舞的景象——行动起来。看来她顺利地察觉到了艾露的意图，从洞口去了外面。她的身影顿时消失在夜色中。

猎人一看到这个情况，当即转换目标，在天花板上斜向一蹬，朝诺娅追去。

完全符合艾露的预期。

（猎人的首要目标果然是诺娅！）

他追着吸血姬，跳出蔷薇窗。

他的身体完全浮空。

瞬间，白色膜翼挥了过来。诺娅并没有掉下去，而是不顾被碎玻璃扎进手里，吊在了窗框上。

锐利的飞膜瞄准猎人的脑袋。猎人当即空挥大剑，利用反作用力避开了致死的斩击。

但是，第二击向他在空中返弓的后背逼近。

炮弹重重砸去。

「——唔！」

「打、中了！」

艾露趁诺娅施展攻击的时候展开羽翼，释放了炮击。见到似乎造成了有效打击，她喊了出来。人类挨了炮弹不可能毫发无伤。猎人就像一只被射落的乌鸦坠落下去。但他马上旋转手腕，用大剑插进墙壁，将整个体重支撑起来，最终停止坠落。艾露面对眼前呈现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如同奇迹又如同噩梦的神迹。

那绝非受了重伤的人类能够完成的事情。再说了，他为什么还活着。

艾露想喊出来，但根本没工夫给她感慨。肚子里面痛得她恨不得把血和内脏吐一地，即便如此她在着地之后仍旧立刻朝蔷薇窗的破洞冲过去。

她把诺娅拉起来驮在背上。她擦了下头上的油汗，对伊芙说道

「走了，伊芙！」

「艾露小姐，你的伤……」

「你不也受伤了吗！现在不要在意，停下来就是死！」

「……知道、了。抓紧时间吧！」

艾露和伊芙一起在宅子里飞驰起来。

她们避开危险的玄关。选择明显的逃跑路线就等于告诉对方来狩猎自己。二人在阴森幽暗的走廊上前进，打开厨房门，从收纳保存食品和血液瓶子的柜子之间穿过，就这样一路飞奔打开后门。

夜晚的湿润空气刺激脸颊。

门通向岩山的侧面一片隐蔽的广袤森林。

那里安静得就像假的一样，万籁俱寂。这反而让艾露感到害怕。

这么安静的话，猎人一定会捕捉到脚步声，很快就会追过来。但是，自己还留有胜算。

艾露转过头去，发出嘶哑的声音

「伊芙！」

「『崔亚』『挎斗』……」

伊芙开始召唤。她召唤的顺序是固定的，野兽纷纷出现，但都不是她们需要的。二人继续召唤召唤兽，焦急难耐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伊芙召唤出了最后的第十只。

「『迪坎』！」

颤颤巍巍的老犬出现了。艾露点点头，这一只正是她们盼望不已，用来逃跑的召唤兽。艾露把诺娅放在老犬皮包骨头的悲伤，在枯瘦的屁股上重重一拍。

「跑起来！循着气味去找露娜！」

老犬以有违于外貌的迅猛速度飞驰而去。

就在这一刻，大剑铿的一响。黑暗中火花四溅。

艾露猛地屏住呼吸。刚才真是千钧一发。

猎人出现在了『迪坎』刚才的位置上，砍了一剑，但是慢了一步。『迪坎』不具备战斗力，但论奔跑速度不逊于任何生物。

老犬化作一阵风，飞驰而去。

猎人丝毫不看周围，紧盯着『迪坎』开始在后面追赶，那模样好似一阵黑色的风暴。『迪坎』的处境令人担心，但奔跑的场地是夜晚的森林之中，而『迪坎』又是野兽，以人类的脚步怎么也不可能追得上。这样一来，诺娅的安全便得以确保。

艾露擦了擦冷汗，嘀咕起来

「好……接下来才是重点」

「我们也出发吧，艾露小姐」

「嗯」

「……不分散逃跑，没关系吗？」

「没关系。分散的话，要是你被追到就玩完了，转眼就会被杀……虽然我在施展炮击之后也拔不出枪，但近战的话多多少少还能够抵抗，而你完全没有迎击能力，太凶险了」

艾露一边讲，一边和伊芙一起乘到巨犬『崔亚』背上。二人开始向另一个方向飞驰。细树枝撞在脸上，夜露打在肌肤上。二人无视这一切，抓紧时间赶路，与此同时让已安排任务的四只除外的其余六只野兽在周围的森林里展开。

二人和召唤兽形成集群，一路狂奔。

前进了一段时间后，树林间开始响起不妙的声音。那声音喀喀喀喀，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剁碎，但其实是人类异常快速的脚步声。

艾露心想，这不出所料。

猎人已与她们齐头并进。

没错。既然追赶不上『迪坎』，猎人一定会转而盯上召唤师。

艾露刚朝那边看过去，猎人立刻行动了。他停止在地面上奔跑，转而以树干为落脚点不断跳跃，借助势头挥舞大剑。猎人化作携带巨刃的黑色台风，逼近二人。

此刻，伊芙大喊

「『奎因凯』！」

已在森林中展开的红毛狼扑向猎人，张开的大嘴从头上瞄准目标。猎人无声无息地刺穿狼的上颚。

他做出以大剑所难以实现的精细动作，而且速度快得难以置信。

大脑被劈开，『奎因凯』化成雾。这一刻，『赛克斯』咬住了猎人伸出去的手臂，这一击怎么也不可能避开。但猎人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的样子，将『赛克斯』砸在树上。紧接着『塞普坦』朝猎人背后扑去。

艾露嘴里嘀咕

「狩猎才正要开始」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现在谁都还不知道。

*　*　*

『赛克斯』被狠狠摁在树上，强烈的压迫使其身体折断，从腹部完全断成两截，唰地化成了雾。

猎人紧接着把自己的后背撞向另一棵大树，打算把『塞普坦』也碾碎。短毛中型犬跳向上方逃过一劫，但猎人果然已经完全预判了它的行动。

他将剑在手中旋了半圈重新握住，用沉重的剑柄对『塞普坦』头部施以猛击。

『塞普坦』健硕的身躯化成雾，与『赛克斯』落得同样的下场。

这一刻，『挎斗』瞄准了猎人的喉咙。猎人以最小幅度的动作躲过尖牙。野兽的大嘴咬了个空。下一刻，小型犬的喉咙被横向撕开。

『挎斗』的脑袋高高飞到半空中。

艾露和伊芙只目击到这里。

她们没有见证『挎斗』完全消失，与猎人拉开距离。

对手是击败了『那个诺娅』的人类，她们自然不求取胜，最好的结果就是把他彻底甩掉。二人奔跑了几分钟——不，大概只有短短几秒钟。没过多久，森林中又响起其他野兽的惨叫声。『澳克托』恐怕也被干掉了。

艾露咋舌。剩下的只有第九只了。

但是，那也正是艾露她们的杀手锏。

背后传来喀喀喀喀的声音，猎人已然逼近。但是，有什么和二人擦身而过，朝黑色风暴冲去。那东西毫不畏惧，正面撞向敌人。

那是身躯比牛还壮的三头魔兽。它眼睛里燃烧着漆黑的魔焰，但粗犷的背部却长着白色的羽翼。那是只有伊芙能够召唤的，神圣与邪恶混合属性的魔兽。

最强大的第九只。

其名为————

「『诺维姆』！」

不祥的异形作出回应，长吠一声。

吓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异样的声音震撼夜空。

『诺维姆』挥舞前脚，释放出撕碎一切的冲击波。

但猎人只是挥舞大剑来应对。两股冲击波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没能完全抵消冲向上方爆开。冲击波的余波呈螺旋状侵袭周围树木，逐渐散开。

周围全是被掀倒的影子。

猎人毫发无伤地屹立于夜色之中。

艾露不禁惊愕地叫出来

「不会吧……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加油啊，『诺维姆』！不要输！」

魔兽回应主人的声援，勇猛地叫了一声。『诺维姆』准备释放第二击，但猎人已经近身，大剑向上一挑。

就在下一刻。

银色的石头击中了猎人的脑袋。

那是艾露释放的东西。她生成了小型投石器，释放了攻击。她很久以前就开始不断摸索，炮击将力量消耗殆尽之后自己还能不能做些什么，经过大量修行之后便完成了这一招。

当然，区区石头恐怕不能造成损伤，但足以打乱猎人攻击的节奏。

猎人看样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停下了脚步。

『诺维姆』瞬间张开大嘴，用三个脑袋其中之一把猎人上半身吞了进去。

艾露没有为这个结果兴奋，尖锐地叫起来

「就是现在！」

「快跑吧！」

艾露和伊芙抓住这个破绽，尽可能拉开了距离。

这段时间里，『诺维姆』口腔从内测开始扭曲。那是被咬住的猎人在粗暴挣扎。艾露心想不出所料，猎人果然没那么容易就会死。说来觉得可怕，猎人是同吸血鬼这种怪物分庭抗礼的人类，然而那个猎人看上去才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魔兽的大嘴被撕成两半，肉掉出来，溢出惊人量的血液。猎人从里面出来了。即便如此，『诺维姆』还剩下两颗头，还没有变成雾。

『崔亚』载着艾露和伊芙没命地狂奔，但背后传来魔兽临死的凄惨叫声。『诺维姆』也被消灭掉了。艾露感觉到冷汗顺着肌肤往下流。

还不够。照这样无法完全甩掉。

猎人要来了。

漆黑的死亡，即将逼近。

艾露已经做好了被杀的觉悟，但她想方设法好歹让自己的搭档能够逃走。同时，她自然而然地看出一件事。那就是，伊芙一定也在考虑着同样的事情。

二人看了看彼此，看穿了对方想对自己说的话。艾露说道

「我不会抛下你自己逃走」

「我要和艾露小姐一起直到最后一刻」

伊芙淡紫色的双眸中焕发着坚定地意志。她明明本性那么懦弱，却无所畏惧，决心直面恐惧，诚心诚意只为自己的搭档着想。

艾露感慨万分，这才是伊芙，这才是自己信任的搭档。

艾露呼出一口气。照这个样子，伊芙恐怕不会抛下她自己逃跑吧。乘在『崔亚』背上，艾露做好了悲痛的觉悟。这样下去两个人必然要死在一起，但感觉这样也不赖。虽然一事无成就从这个不稳定的世界上消失确实留有遗憾，但不论是生是死，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害怕。

即便如此，也要死缠烂打直到最后一刻。

艾露下定了决心。就在这一刻。

「这边」

艾露和伊芙听到一个凛冽的声音。

一只雪白的手对她们招手。

「请到这边来」

*　*　*

『崔亚』在黑暗中飞驰。

黑影悄无声息落在它头上。

猎人终于追了上来。

他在下落过程中释放回旋斩。『崔亚』被纵向劈开，内脏撒了一地。

野兽凄惨地化成了雾，但上面本来载的两个人却不见踪影。

猎人四下环视。

艾露和他视线对上。

但几秒钟的沉默后，猎人又移开了目光。他没有看见艾露。猎人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但似乎判断目标已经不在附近，便消失了。

之后只留下鸦雀无声的黑暗。

艾露长长地松了口气，艰难地让躁动又压抑的心脏平静下来。

「得、救了」

「还、还以为死定了」

伊芙也无力地瘫软在地板上。

二人现在在一辆豪华马车上。

但是这辆不是普通的马车，是能够隐形，消除声音，搞不好连其自身存在都能从这个世界上消除的第一级圣遗物。这是当下教会拥有的，人类势力为数不多的强力武装。在隐形期间，从外部无法进行任何感受，是最适合隐蔽的地点。艾露对它的主人说道

「真亏你把这种东西带出来啊？」

「亲爱与信爱」

「因为信任我们亲爱的朋友，贞德大人如是说」

在艾露看向的那边，二人开口了。

一方是白色的少女，一方是黑色的少女。

白色的少女充满神秘感，拥有一头令人联想到白骨的白发。尽管她头上披着纯白头纱，眼睛被布盖住，但毫不令那神秘之美失色。

在她身后守候着一位楚楚可怜的黑衣少女。她一头黑发，身上穿着做工精致的可爱黑色长裙。她身为白色少女忠实的侍从，像人偶一样抹消了自己的气息。

她们名字是贞德和莉莉丝，是人类方面，试图与天使加深关系的教会势力代表。面对难以会面的贵人，艾露挑起眉毛。

「所以呢？」

「吸血鬼的，死」

「我们接到吸血鬼被杀情况的报告，也行动起来」

「对安宁的渴望」

「世界的安宁是教会的愿望，是女王与『圣母』的思想。因此，我们得到吸血鬼遭袭的报告后决定来到附近，辅助逃生」

「安宁啊……当下超越『圣母』的人类代表圣女能够这么想，我身为天使警察感到非常放心……但是」

艾露深深吸了口气。

或许现在不该问这件事，毕竟还不能说危险已经完全过去。现在应该和和气气地道个谢然后说再见，这才是聪明的选择。艾露明知如此，却还是开口了。若是在这里把疑问留下来，必然会如鲠在喉。而且，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见到贞德。所以，艾露问了出来

「那个时候……你对上次事件的主谋，说了『什么』？」

她一直都想问个明白。

关于那残酷结局之谜。

*　*　*

那是在连环杀人以及伊芙被绑架的一连串事件谢幕时所发生的事情。

当时主犯双手交扣，向贞德祈祷。

「请拯救我等人类」

「谁都」

「什么？」

「无救」

「……咦？」

莉莉丝没有翻译。贞德隔着布凝视主谋。

她弯下身子，在主谋耳边悄悄说了什么。

瞬间，年幼的孩子眼中出现无可撼动的绝望之色。主谋茫然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怎么会」

「此乃■■」

「那么，我……我们……」

毫无意义。

留下这最后的话，主谋施展魔法，对自己挥出透明的手。

那么惧怕死亡的主谋，却垂直砸向自己，把那小孩子的身体砸到稀巴烂。主谋执拗地继续维持术式，骨头刺出体外，几乎变成肉酱的丑陋内脏暴露出来，之后只剩下『曾是人类的东西』。

在面目全非的尸骸前，贞德双手合十。

然后，她对已无法挽回的事实轻声道

「予你，救赎」

*　*　*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主谋为什么自杀了。

就因为贞德一句话。

艾露微红的眼眸中映现着神圣的身影。贞德的眼睛被布蒙住，无法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任何情感流露。但是，贞德嘴上露出一抹笑容。她双手交扣，以祈祷的姿势轻声说道

「无需」

「贞德大人说，不用担心」

「戏言的虚言」

「贞德大人表示，那时的细语只是纯粹的戏言，也是谎言。目的是为了让主谋屈服，投降……是摧毁对贞德大人过分狂热信仰的话语……但主谋做出那样的行为却出乎意料」

「……可你却一点都不惊讶啊？」

艾露又问。贞德嘴巴动了动。

她微微抬头，用有些动摇的声音低喃

「假面的谢罪」

「贞德大人为表情没有变化一事道歉……可是以教会势力的立场，我认为这件事无需道歉。贞德大人慈悲至深，已无法像凡人一样流露在脸上。希望您相信，这不是值得羞耻的事情」

「…………是吗」

「我们事实上正在为帮助你们而行动」

莉莉丝毫无迟疑，说得非常肯定。艾露闭上了嘴。她无法从这二人的话里挑出具体哪里掺了假，但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涌现无出想去相信的心情。

艾露都觉得这不可思议。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去怀疑她们呢。

莉莉丝面对艾露不肯敛去敌意的目光，叹了口气。贞德戳了戳莉莉丝的背，满怀慈悲地缓缓点头。莉莉丝做出响应，打开安放在马车座位上的小盒子，从中取出一只精致美丽的小瓶。

莉莉丝将那纯白无瑕的瓶子递给艾露。

「你若怀疑，就请收下这个吧」

「这是？」

「这是对五大种族都有效的灵药。虽然贵重……但您嘴里流了血」

「啊」

「您看上去腹部受了重伤，另外应该还有其他伤者。请您拿去用吧……我们不是您的敌人」

莉莉丝最后自言自语般说道。

艾露注视白瓶子，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凉凉的感觉渗进受伤的内脏，疼痛神奇地消失了。此时艾露向到，自己身上可能部分脏器破裂了。尽管之前一直没命的行动，但本来应该是需要静养的状态。

她擦掉嘴上的血。

「……艾露小姐」

「嗯」

艾露对伊芙表达的担心点点头，做出权宜的判断。如果没有莉莉丝她们，艾露和伊芙现在毫无疑问已经没命了。这点不容置疑。

艾露想了想，抬起头。她认为应该正式地对二人表达感谢。

「非常感谢从危难中救了我们」

「疑心不如爱」

「贞德大人表示，既然您愿意化解怀疑，该致以感谢的是我们才对。希望您的伤早日康复」

怀疑根本没有化解。

艾露还完全没有把握好该对贞德投以怎样的感情。

但是，现在应该避免与之敌对。

艾露确认不是毒药之后，把瓶子交给了伊芙。伊芙也喝了一口，被碾伤的翅膀顺利地舒展开来。之后诺娅、琪爱儿和希安也需要这个药。艾露一度闭上眼睛，后又睁开，问

「最后还有一个请求。能不能把我们送到贫民窟？」

「准许」

「贞德大人表示无妨。就送你们过去吧」

莉莉丝答道。她对山铜制的人工马下达命令，让马车开始行驶。谁都看不到的交通工具，飞快地在森林中行进。

艾露按住额头，思考起来。天使警察总部那边要更安全，但让外人进入需要办理手续，因此推测露娜带着初音她们应该去了那间小屋。逃出生天之后，所有人应该已经在哪里汇合。艾露默默地坐到座位上。伊芙抬起头，也坐下来。莉莉丝和贞德也在对面坐下。

不久，贞德轻轻地嘀咕了一声

「然后，愿女王，保佑」

*　*　*

「到这里就没问题了」

「祝幸福，和幸运」

不久，马车抵达贫民窟。

艾露和伊芙在那里和贞德告别。艾露不想告诉她们伊芙的具体住址。她和伊芙没说去贫民窟具体什么地方就跳下了马车。

之后二人穿过复杂的道路，钻过墙上的破洞，十万火急地赶往那片鲜花盛开的空地。在来到那片开阔地的同时，艾露和伊芙看到小屋跟前有人影正守候着。

露娜坚挺地竖着耳朵。艾露向她举起一只手，露娜也重重挥手。

「艾露小姐，伊芙小姐！」

「露娜，你们没事吧？」

「我没事，诺娅小姐也汇合了。但是，爱琪儿小姐和希安小姐受了伤……最糟糕的是，诺娅小姐伤势很严重，现在」

「琪爱儿，希安，诺娅！」

「啊」

艾露和伊芙闯进小屋。不知为何，露娜从身后叫了一声阻止她们。但是，艾露停不下来。她一心想着必须尽快确认三人的安危。

可是进去之后，艾露屏住了呼吸。她顿时就明白露娜为什么打算拦住她们了。艾露当即伸出手掌，用双手把从后面过来的伊芙眼睛蒙住。

视野被剥夺得干干净净，伊芙困惑地问

「咦，艾露小姐，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用看见！」

「唉，唉唉，看什么？」

「准确说是不能看！」

艾露慌慌张张地说道。

这一幕对心灵纯洁的搭档必然刺激过于强烈。

眼前，诺娅正在吸着初音的血。

宠物露出的上半身洁白透亮。

幼小的吸血姬把脸埋在那形状优美的锁骨附近。初音似乎会痛，身子不时抽动。诺娅不让初音逃走，双手环住初音的背。诺娅把嘴唇用力贴在肉上，格外强烈地吸吮，吸得初音的后背一颤一颤。

尖牙缓缓地一度松开肌肤，煽情地拉出红色与银色混在一起的丝。

然后如收尾一般，小小的舌头舔掉从咬痕洒落的血液。

初音终于忍不出漏出娇喘。

「……、……嗯、……啊……！」

诺娅又一次咬向初音的肌肤，以捕食者的表情继续贪婪地吸食初音。初音全身猛烈地颤了一下。她可能意识已经迷离，身体放松下来。

诺娅紧紧抱住比自己要大的背影，轻轻把初音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腿上，抚摸她桃色的头发。接着，诺娅用自己小小的牙齿划破自己的手指。

她将染红的手伸向前方。

诺娅甜甜地呼喊

「爱琪儿，希安」

躺着的爱琪儿和希安睁开眼睛，缓缓支起身子，爬了过去，像狗一样靠近诺娅，开始争着舔诺娅手指上的血。柔软的肉缠住诺娅形状优美的手指。

滋噜滋噜，响起湿润的声音。两名女仆脸上挂着恍惚的表情。

艾露禁不住嘀咕

「这、这场面不利于教育」

这个时候，爱琪儿和希安已经舔完了血。诺娅把满是二人唾液的手指伸向自己的嘴，脸上露出微笑，把新冒出来的血滴舔掉。

此时艾露发现，爱琪儿和希安通过摄取诺娅的血液，脸色好了一大截。艾露心想原来如此。这是因为，爱琪儿和先是诺娅的眷属。

吸血鬼将血液给予人类，能将其变成其他的存在，赐予其力量并延长其寿命。二人被吸血姬选中，接受了诺娅特有的祝福。

但艾露此时有个强烈的疑问。她淡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吸血鬼不能吸食眷属的血……既然被吸血，那么初音果然是人类吧？但是，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吸血鬼吸食人类血液多多少少能增强力量。但诺娅身上所发生变化的剧烈程度完全超出了那种概念。她通过吸食初音的血，尽管胸口的伤依然留下了丑陋的伤痕，但几乎都已经愈合了。吸食普通人类的血液不可能有这匪夷所思的回复效果。

而且，还有另一个可疑之处。

初音身上刚刚被诺娅啃咬的痕迹，也同样几乎已经愈合了。

这治愈速度快得不正常，这不可能出现在普通人类身上。艾露在脑子里逐渐将一个个拼图拼起来。她一直认为初音是普通人类，是诺娅在维持她的年龄和外貌。但是，说不定并不是那样。诺娅一次也没说过初音是『人类』，这是艾露擅自那样认为。既然在诺娅那般高贵的吸血鬼身边当宠物，那么初音很可能其实是更为独特的存在。

艾露一边把手从伊芙眼睛上拿开，一边问

「莫非，初音不是人类？」

如果那血不属于人类，

那肌肤也不属于人类，

此人应该就不是人类。

但这样一来，又究竟是五大种族的哪一种——

诺娅对艾露的提问微微一笑。同时另一边，初音表现出烦躁的反应。

她猛地起身，用野兽般凶狠的目光瞪向艾露。

「吵死了你……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不，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那就闭嘴！好痛……脑袋痛起来了」

初音用力按住额头，泪水从那翠绿色的眼睛里哗啦呼啦落下来。这始料未及的抗拒反应让艾露屏住了呼吸。在她面前初音开始激烈地左右甩头。

「想不、起来……不对……不想、想起来……不想去、想……不要……不要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不起初音。冷静下来」

「初音小姐！」

艾露和伊芙喊去，但初音根本不听，手疯狂地在半空中乱抓，最后抓向了自己的脸。正当她准备抓挠自己的肌肤时。

一只小小的手掌，轻轻地触碰初音。

稚嫩的小手温柔地抚摸桃色的头发。

「初音就是初音啊」

诺娅温柔地，同时又带着不容争辩的威压，坚定地说道。她的脸之朝着她心爱的宠物，露出柔和的笑容。初音用含着泪的眼睛回望诺娅，眼中果然没有亲爱之色。但是，她就像溺水者紧紧抓住伸来的援手，触碰诺娅。吸血姬就像安抚年幼的孩子一样，温柔地重复

「初音就是初音啊」

——不是别的什么，就这样就好。

初音轻轻点头，对这番话做出肯定，泪水也不再流了。

她总算停止了哭泣。

艾露和伊芙松了口气。

诺娅再次让初音躺在自己腿上。初音虽然露出不开心的目光，但还是乖乖躺了下去。吸血姬抚摸着初音的脑袋，半强迫地让宠物冷静下来。

诺娅用唱歌一样的声音，讲了出来

「是啊，虽说是『债』的代价，但给你们添了意想不到的麻烦……本来也没想过让你们看到如此不堪的样子，不过无可奈何。所以，诺娅就稍微讲一讲吧。讲述令人怀念的一幕」

『最后的猎人』，与吸血姬的一幕。

「告诉你们，那个夜晚，诺娅莉丝战斗的结果如何」

*　*　*

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

她心脏被贯穿了，脑袋被砍掉了。

无与伦比的最强吸血姬被杀掉了。

现在，她已经不在了。

「……等等，那你又是什么？」

「所以说，『诺娅就是诺娅』。诺娅在某种意义上与『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是不同的存在……类似于残渣的东西……准确说，诺娅是『黑灰』」

诺娅讲出让人搞不懂的事情。

与此同时，艾露回想吸血鬼这一种族临死之际的状态。

他们首先变成黑灰，生命完全耗尽后变成白灰。既然如此，保持人形的诺娅是黑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诺娅感受到艾露疑问的目光，答道

「强如『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的吸血鬼死亡一次不会化成灰，取而代之会变化成弱上一截的身体。诺娅等同于她的黑灰，当诺娅死亡的时候，她将失去黑色，化作白灰」

「等等，这么说你现在的力量还不是全盛状态？」

艾露下意识问了过去。

前些天解决事件的时候，诺娅对敌人施展出单方面碾压的力量，展现了一场杀戮、歼灭、暴虐。然而，诺娅的力量却远远不及全盛时期吗？

诺娅对这个提问点点头，平淡地接着往下说

「因为，过去的『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比始祖还要强」

艾露惊呆了。与此同时，她产生了恐惧。

既然如此，杀死过那位吸血姬的『最后的猎人』到底有多强？

据说墓被捣了，他从坟墓中死而复生。要对付那样的他，岂不是束手无策？

但诺娅摇了摇头。

「他也衰弱了，没有了过去的强大。这不是当然的嘛？他要是和过去一样，所有人早就已经都被杀光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有胜算吗？」

「有。虽然变弱了，但他依旧是宿敌，与『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的孽缘绝对斩不断。诺娅莉丝和他是共同演绎最后一幕的对手，他必定渴望着诺娅，焦急地想要一决胜负……」

此时，小屋的门被猛地打开。

蜂蜜色的暴风——露娜把脸探进来。

艾露看到她表情，诧异地张大了眼睛。露娜很少见地表现出胆怯，还有恐惧。

她憋住一口气，呛了几下，然后胡乱抓挠留海，像是在整理情报。她拼命调整呼吸，尽量压抑着情绪传达道

「大家请冷静听我说。十几颗吸血鬼脑袋被扔到天使警察总部！那场袭击还造成了部分天使牺牲。独臂的敌人带着几名迄今一直深藏实力的猎人后裔，发表了声明……」

「声明？」

诺娅脑袋一歪，眼睛里浮现出深深的困惑。

这的确很奇怪。若这一夜（猎人的战斗）的一切都与诺娅相关，他不应该会发表什么声明。吸血姬就像看到朋友在面前面目全非的样子，表现出纯粹的混乱。露娜对不解的诺娅说道

「说是，『我渴求女王之冠』」

此间乃箱庭。

女王独一位。

子民终将懂得。

安宁持续千年的幸福与幸运。

艾露下意识咬紧嘴唇。

她正在探寻关于女王的，隐藏在世界背后的真相。

但是，她没想到这种地方会冒出女王这个词。莫非这个夜晚并非单纯只是狩猎吸血鬼，而是与自己所追寻的秘密紧密相连，与其他种族也都息息相关的事件？

艾露一边想，一边问露娜

「又是女王？这不仅仅是纯粹吸血鬼与人类之间的战斗？可是，女王之冠是什么？是什么人，寻求什么？喂，你知道吗，诺娅？」

「……这样啊」

「诺娅？」

「不寻求『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你真的已经不是你了呢。既然如此，这就不是再战了啊。必须抓紧时间杀掉他，必须全力以赴铲除他。这是身为你命运宿敌的诺娅必须完成的使命。啊啊，就算是这样——」

可悲啊。

多么多么的可悲啊。

诺娅嘟哝，缓缓闭上了眼睛。诺娅就像死人一样沉默了一会儿，但沉默结束的下一刻站了起来。初音从她腿上滚下去。宠物本想抱怨，但看到饲主的表情后选择闭嘴。

诺娅鲜红的双眸放着寒光，庄严地张开嘴唇

「『全体同胞听着』」

响起无数个声音。

诺娅的声音同时从诺娅之外的嘴里发出来。

艾露明白过来。吸血鬼的语言通过老鼠、乌鸦、野兽、信徒的喉咙，响彻全世界。她不分弱者还是强者，正在强制对所有同胞讲话。

诺娅以唯一绝对的公主权威，发出通告

「『残害吾等族人之人出现了。他罪孽深重，违抗吾之意志。吾等必须根绝之人，如今心脏仍在跳动。吾绝不认可，绝不容放任不管。因此，吾告知全体同胞，吾已准许，取下此人首级——答复只有一个』」

诺娅深吸一口气，像乐团指挥一般张开双臂，以王者的威压下令

「『回以喝彩吧』」

瞬间，艾露确确实实听到了雷霆般的掌声。

口哨声，哭喊声，狂热的声音传进了耳朵。

然后，吸血姬——诺娅对同胞们呼吁

「『今宵狩猎开始。把那些猎人统统变成死尸』」

今天的月亮白灿灿。但艾露心想。

直至清晨到来的这短短时间，接下来开始的将是个深红之夜。

狩猎的时间，开幕了。

直至结束，不会停止。

第二卷 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 第五幕 喝彩吧！

诺娅说，你们也要战斗。

只不过，即使是狼狈逃跑，唯独这次也必须拼杀。

「同吸血鬼之间的契约不容反悔。诺娅其实大可把你使唤到死为止呢」

但毕竟，这次对手特殊。

诺娅对艾露慈悲地轻轻说道。艾露听到她这语气平静的声音便明白过来。

『最后的猎人』对诺娅来说恐怕就是如此特别的存在吧。

艾露并不清楚二人之间的关系，知道的事实极其有限。

曾经『最后的猎人』和吸血姬曾赌上种族的一切展开一场大战。大战最后，过去的诺娅被杀死，吸血鬼与人类的战斗也以那传说中的一幕宣告结束。

这里面是否存在仇恨，抑或存在不同的什么，诺娅并没有讲。她离开小屋，来到外面，沐浴在月光之下转起了圈。

漆黑的服装如梦似幻地跃动。诺娅华丽地，神秘地问道

「于是，艾露你们准备怎么做？」

「我要应战……不过不好意思，这并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还『债』」

接着，艾露和伊芙也一起来到外面。艾露坚定地注视着诺娅的眼睛，这样讲道。

她欠了诺娅的『债』。但眼下发生的是猎人对吸血鬼的无差别杀戮行为，艾露出于天使警察的职责也必须去阻止。何况现在天使警察自身也出现了伤员。

但是，艾露锐利地着眼于是更加后面的事物。

因此，她道出决心。

「猎人提到了『女王之冠』。这场战斗必定与『世界真相的背面』有所联系。自从做了那场梦以来我便知道，其实另有可怕的真相，以及背后操纵这一切的存在」

「既然这样，我们也要战斗。这正是天使和恶魔搭档的意义所在，也是我和艾露小姐决定不逃避的理由」

「是吗……真了不起」

诺娅轻轻一笑。这纯真的一笑美得令人窒息。

然后，诺娅清爽地唱起来

「那就战斗吧——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诺娅这样说道。就像煽动，就像唱歌。

「知道了」

「是！」

艾露和伊芙无所畏惧地点点头。

二人服下灵药后，枯竭的魔力也已补充完毕，能够尽情去战斗。她们不会逃跑。此时如果选择视而不见，她们应该能够回归日常吧。但是，与事件纠缠在一起的一切迷题将继续不见天日。既然如此，那就应该去战斗，尽可能地抓住真相。

艾露和伊芙已经做好了决定。

决定闯过这个，漆黑的夜晚。

艾露和伊芙等待行动。吸血姬依然沐浴着月光，清新动人地站在那里。她的银发就像打湿了一样焕发光芒。但是，笑容忽然从她嘴上消失了。

她以王者的威压，轻声说道

「到齐了吗」

瞬间，艾露意识过来。

周围有超百名吸血鬼已在待命。

他们所有人朝着诺娅俯首下跪。

*　*　*

「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大人」

无限欣羡与忠诚相交融的声音发出呼唤。诺娅则只是冰冷地作出回应。她抛弃平时那柔和的口吻，以继承『诺娅莉丝』遗志的施令者身份宣告

「别搞错了，现在的我就只是诺娅。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已经死了，此身不过是其黑灰而已」

「……失礼了，诺娅大人。即便如此，您也是黑暗中的月光，是我等唯一的公主。精锐已齐聚您身边。您小屋中的友人与宠物已先行完成避难，还请放心」

嗯？艾露向后转头。

不知不觉间，小屋的门已是敞开着。聚集的吸血鬼们就似乎是二人在与诺娅谈的话时候悄悄行动，露娜和初音似乎已经被转移了。由于这一行为没有敌意，所以艾露在得知之前完全没有察觉。

能帮忙让无力的少女们逃到安全的地方，固然是件好事。在艾露思考这些的时候，吸血鬼向诺娅继续报告

「也有人无法移步这里。但为了防止族人覆灭，已经安排他们留在各自的宅子里……」

「宽恕他们，这是合理的判断」

「感激您宽厚仁慈」

燕尾服贵族深深低下头。他是一位发色接近蓝色的美丽吸血鬼。本以为是男性，但其实似乎是女性。另外聚集的人们穿着服装各式各样，其中很多是贵族，但有的穿着破破烂烂令人不可思议。那些人像是穷困潦倒，或是沦落的小丑。但是，以那种面貌示人的他们才正是对生存早已厌倦的强者。

艾露察觉到，聚集于此的净是一流的怪物。

诺娅在大军面前仰望明月，轻轻地嘀咕了一声

「『始祖』大人又是高高挂起吗……那位始终如此呢。由着一族听吾调遣，这算侥幸吗」

「诺娅大人，请对我等下令」

请对我等下令！无数声音交叠在一起。艾露错愕不已。吸血鬼是以孤高至上的种族。他们竟然遵从一个人的命令，像狼群一样统一行动，这个情况实在不正常。

也就是说，吸血姬的召集有着此等效力。

在这混沌的中心，拥有大将风采的存在开口了

「喝彩吧！」

她讴歌

她宣讲

她诉说

「喝彩吧！喝彩吧！取胜吧，落败吧，活下去吧，牺牲吧，赢得光荣吧，毁灭吧，喝彩吧！鼓掌，讴歌，踏脚，战斗！战斗！战斗！吾等既然是吸血鬼，此时不当有悲伤，只管心怀愉悦——————喝彩吧！」

掌声雷动，歌声回荡，踏脚声响，大地颤抖。

此处就像变成了宴会的会场。吸血鬼展现了一场死亡的歌剧。

整个黑夜跃动起来。吸血鬼像小孩子一样欢闹着。在这中心，公主张开双臂。

她发出嘹亮的声音，如歌剧中担当主唱的歌手一般，放声高唱

「来吧，战斗吧，厮杀吧」

成百的掌声，成千的欢呼声中，

吸血姬，张开了她血红的双眸。

「敌人已经到场」

瞬间，一个吸血鬼全身被针刺中。那针尖上似乎涂了毒，只见他身上的肉接连爆碎，在迅猛的腐蚀之下一瞬间就化成了白灰。

那个样子，就像被变成了盐之柱。

不知不觉间，贫民窟的空地被人影包围。诺娅应该从开始演说的那一刻便料到了这个发展。她没有表现出一丝动摇，睨视敌人。

其中一个（不是『最后的猎人』）年轻男人站了出来。

他披着深灰色的外套，恐怕是迄今一直深藏实力的猎人后裔。看样子他是这里的代表，他手持大口径的枪械，嘹亮地说道

「我们是猎人后裔。哪怕不被人类承认，我们依然怀着不灭的仇恨」

他深吸一口气。其他后裔们作出回应，所有人举起各自的武器。

然后，继承猎人血脉之人发表主张

「我们收到传说中『最后的猎人』的协助请求，再度聚集于此！现在正是战斗的时刻！好好倾听下等种族的哀叹吧，吸血鬼！」

「很好，很好！真敢乱吠啊！你们就匍匐在地，舔舐血液吧！受死吧，猎人！上了，我等喝彩吧！」

双方阵营行动，无数人影相互交错。

艾露举起枪，和伊芙一起飞驰而起。

「走了，伊芙！」

「要战斗了呢！」

为了活着挺过这个夜晚。

*　*　*

人被撕裂，吸血鬼被撕裂。人的脑袋飞起来，吸血鬼的脑袋飞起来。

还在搏动的心脏滚落在地，不知道是属于谁的。

周边化作一片地狱。

然而，两边阵营都在笑。过去吸血鬼与猎人之间的战斗正要重新上演。过去，猎人断定吸血鬼是应当消灭的怪物。吸血鬼曾决定亲手将猎人血祭。与当年同样白热化的激战正在眼前上演。但是，艾露和伊芙不能让自己也被遗恨之争所吞噬。

艾露坚强地保持住了自我。她早已定好这场扭曲的歼灭战中的目标，为了实现那个目标开始行动。她朝搭档转身，说

「这边，跟我来」

「明白，艾露小姐！」

斧头飞来，银子弹穿去。

二人在凶险的广场中飞驰。

在眼前，女性猎人挥舞机关镰。但她露出的破绽太多，艾露瞬间识破武器的支点在她胸口，当即一脚踢去。艾露径直将其推倒，踩着她的脸继续赶路。伊芙一边道歉，一边紧随其后。前进了一段时间，艾露让伊芙停下来。

「慢着」

「哇啊」

一个肥壮的男猎人正在用火焰喷射器到处喷火。一个吸血鬼从起背后接近割下男人的脑袋。男人脖子被割却还是把火焰转向了吸血鬼。凄惨的叫声震天价响，随之散发出脂肪烧焦的呛人味道。但是，周边的人员减少了对两位少女的关注。艾露对快哭出来的伊芙说

「趁现在」

「啊，是」

被肉燃烧的热量炙烤着，艾露和伊芙继续向前。

不久，她顺利地发现了目标。

那个代表人物的年轻猎人拆下了伊芙小屋的门正当做盾牌。艾露对成功来到目标面前松了口气，然而伊芙却绝望地叫出来

「我的家啊啊啊啊啊啊！」

「下次帮你建个更大的！」

艾露简单地安慰伊芙。艾露早就预测到，那个脆弱的房子怕是要在这场战斗中片瓦不留。果不其然，不知道是谁放的火，房子已经被点燃了。

伊芙「啊啊啊啊啊」发出悲痛的哀叹。在房子熊熊燃烧的炫目火光前面，艾露向青年喊去

「那边的！」

「啊？」

披着深灰色外套的年轻男人转过头来。他正是刚才向诺娅高喊开战的猎人。

他把大口径的枪对准艾露，停了下来。他眼睛眯起来，摇摇头。

「……天使和，恶魔？而且是组织中总还很年轻的姑娘。喂喂喂，局外人为什么出现在这种地方？很危险啊」

「先不谈这个！你刚才虽然提到遗恨，但这场战斗既没有正义也没有大义……然而，身为猎人后裔的你们为什么要战斗？」

「说什么呢，当然有啊？不论正义，还是大义」

艾露捏紧了拳头。她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果然这个夜晚并不单纯是猎人与吸血鬼之间的恩怨之战。对于人类方面，『女王之冠』的象征另有所指。而这被当做诱饵撒了下去，猎人后裔们则被当做方便的走卒被驱使去战斗。背后诱导他们的人，正是艾露和伊芙必须探究的东西。

艾露尽量让语调保持镇定，问道

「说说看你的正义」

「这……」

「不说？那就没什么大不了」

艾露嗤之以鼻，目光中浮现出再明显不过的嘲笑，交抱双臂。

还很年轻的猎人咬住嘴唇，就像忘记了现在还在乱战之中，开口说道

「当然有重要的原因，我现在就告诉你。这场战斗，是为了给我们被吸血鬼杀害的祖先雪恨，最重要的是……」

为了人类整个种族。

*　*　*

术师死去

自己死去

他人死去

杀死人类

一切不过是崇高的牺牲。

因为，都是为了人类这一种族。

——那是上次事件中主谋的思维。

艾露心想，又来了。

又是为了人类。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在背后操控？）

有人利用最下等种族的哀怨，把它与世界的真相连到一块，引发了事件。艾露做出这样的判断。与此同时，她没有露出动摇的表情。

她现在极度冷静，就像敦促猎人后裔反省一样问过去

「能具体说说嘛？」

「你先告诉我……难道你也是盯上『女王之冠』的人？」

「……盯上『女王之冠』？」

「听不懂的话就不是我们的敌人了吧……那没什么好说的，赶紧逃吧……我不想牵连无辜」

「废话少说，回答我！」

艾露毫不理会年轻猎人的好心，用全然不符合可爱少女形象的气势向他逼问。年轻猎人屏住呼吸。艾露淡红色的眼睛直直注视着年轻猎人，年轻猎人在相互注视之下似乎也明白了艾露是认真的。他内心之中似乎又萌生出一缕迷茫。

他犹豫着，用像是确认事实的态度讲了出来

「我们收到了通过猎人传统方式送达的信，从信上获知了世界的真相，了解到这个世界是女王制造的箱庭。每隔千年将举行『献礼』的仪式，被选中的种族将主宰世界……但是……」

「但是？」

「但是，得到『女王之冠』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没错，真正关键的是头冠，不是女王……只要得到它……」

瞬间，眼前这张脸水平滑开。男人的上半张脸噗唰一声掉到地上。

透着善良本性的双眼与能说会道的嘴巴相互哭别，从断面中噗唰，愉快地喷出血来。被留下的舌头像肉虫一样无意义地蠢动着。

就这样隔了好一会儿，包裹在深灰色外套中的身体像断了线一样趴倒下去。

青年倒下后，如乌鸦一般浑身深黑色的男人从他身后出现。

面对如巨大野兽般静静的威压，艾露倒吸一口凉气。

他才是最强的敌人。

『最后的猎人』。

摆在眼前的事实令她无言以对，她诧异地张大双眼。

这算怎么回事。刚才，猎人杀死了自己的后裔。

但是，在这场乱战之中谁都没有目击到这一幕。当下杀害同伴的行为影响不到吸血鬼与猎人战斗的大局。另外可想而知，『最后的猎人』召集后裔们的原因，一定集合力量同大批其他吸血鬼相互歼灭。

他恐怕不在意被人发现。

如同佐证这个想法，『最后的猎人』正以非常平静的目光注视艾露。

他的眼中没有感情，唯有杀意在熊熊燃烧。这样下去，艾露恐怕将被凄惨地杀掉，如同垃圾破烂一般。

就在她明白过来的瞬间。

「千钧一发之际」

「轮到女仆登场」

明快与冰冷的两个声音撕破黑暗。偏红的发丝与偏蓝的发丝并列而立，琪爱儿和希安站到了艾露她们面前，眨了眨她们那宝石般的异色双眸。

面对最强的敌人，她们悠然说道

「让我们来」

「一雪前耻」

一人手持八支匕首，一人举着细细的长枪。

两位女仆像跳舞一样开始行动。

二人不愧为诺娅的仆从，

就像献上一支华尔兹舞。

*　*　*

爱琪儿·弗洛尔使用匕首。

希安·菲德林使用长枪。

艾露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同时又了解她们。

连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她们失去了真实的名字，又或者『真实』从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虽然因为不希望她们完全忘记原来的家而留下了姓氏，但名字都是诺娅由着兴趣起的。没有什么含义，吸血姬只管好听决定了她们的名字。

但是，她们对此非常喜欢。

诺娅曾讲过仆从们的事情。

『那些孩子，曾经是来杀诺娅的』

曾经存在过一个家族，只要钱给够，任何委托都会承接。

哪怕是袭击、挑起纷争、破坏、强奸、拷问。

还有暗杀。

由于妻儿死的很早，他们把孤儿买来教育成『武器』，剥夺他们作为人的心，锤炼他们的肉体，直至崩溃的极限进行调整。在那些孤儿之中有一对十分相似但又截然相反的少女。她们可能是对不相像的姐妹，也可能是一模一样的外人。这点就连她们本人都不清楚。能确定的是，二人一直仅仅依赖着彼此来保持理智。然后，那个家族胆大包天地对吸血姬出手了。二人被当做死了也无妨的棋子，派了过去。

然后，公主没有对她们施以致命一击。

『当初本来想杀掉的，但当时两颗流星滑过了夜空呢』

就因为这点小事，命运改变了。

公主问二人。你们想不想活下去，想不想死，随便怎么选。公主不承诺实现她们的心愿，她们不一定能保住性命，但不妨试着说一说。

二人相互看了看，答道。

两个人一起的话，想活下去。

吸血姬非常喜欢她们的回答。

就这样，诺娅身边便多了一对颇为相似却又截然相反的女仆。爱琪儿和希安是成对的武器，她们绝对不弱，反而很强。

二人现在所展现的动作便证明了她们的强大。

「喝！」

「哈！」

爱琪儿高高跃起，从上方释放无数匕首。

同时，脚踏地面的希安从下方刺出长枪。

猎人些微地移开脸，躲开了尖锐的枪头，同时展开斗篷抛到头上，抵御住匕首。匕首撞在厚实的布上，失去威力，不再构成威胁。

但是，爱琪儿和希安都早已料到这样的应对。

爱琪儿轻轻踩在半空中短暂静止的斗篷之上，像耍杂技一样向前空翻，从猎人背后投掷匕首。希安将向前的推进力直接向侧方转换，毫不减速试图撕开猎人的血肉。

猎人面对两个方向同时展开攻击，挥舞大剑击落匕首，但长枪刺进了他的脸。

枪头撕开脸颊和嘴唇————

「什么？」

「哎呀？」

希安发出惊讶的叫声，爱琪儿愉快地笑起来。

猎人咬住了刺进嘴里的长枪。

他一侧面部肌肉被切断，但仍展现出可怕的力量。

枪头被牙齿紧紧夹住，拔不出来。希安强行试图把长枪拔出来，但执着于已经失效的武器并不可取。猎人猛地抓住长枪水平一挥。

「啊！」

「希安！」

希安飞到半空中，被甩向燃烧的小屋。

艾露瞬间一跃而起。她之前为避免妨碍二人配合而选择观战，但现在不得不采取行动。她用整个身体接住了希安，但实在没办法完全抵消掉威力。

艾露和希安接近熊熊燃烧的火焰。

「唔！」

「艾露、小姐！」

伊芙也赶过来撑起踉跄的她们，三个人在非常接近烈火的位置勉强停了下来。艾露感受热浪炙烤着脸，站了起来。伊芙松了口气，在她们面前，只剩一个人的爱琪儿重新举起匕首摆好了架势。

「——继续」

爱琪儿选择继续战斗。她再度呈波浪状掷出匕首。但猎人只是小幅度地动了动剑就把攻击尽数弹开。匕首哗啦哗啦落到地上。

接着，猎人对爱琪儿释放斩击。爱琪儿华丽地在空中飞舞，躲开这一击。

但她动作太慢，猎人理所当然地准备进行追击。黑色的暴风逼近爱琪儿。

艾露为了救她准备开枪————但罢手了。

因为一道影子遮住了月亮。

两位女仆轻声说道

「还请随意，大小姐」

「尽情发挥吧，主人」

「嗯，就这么办」

白翼一闪，诺娅落下。

然后，她砍掉了『最后的猎人』的脑袋。

*　*　*

抓住了破绽。

出其不意。

确确实实本该如此。

『最后的猎人』如同被放上了断头台，脑袋搬了家。

他的脖子露出堪称美丽的平整断面，但人还是动了起来。他用手飞快地支撑住自己掉下去的脑袋，像开玩笑一样放了回去。

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竟极为自然地在眼前展开。

与此同时，艾露总算察觉到了那个致命的事实。

「等等……为什么双臂健在？」

他的右臂已经被诺娅砍下来了，而且用来挡了艾露的子弹，应该不可能再接回去用了。另外还有个理所当然的道理，通常被切断的脑袋也不能复原。

从这些事实只能得出一个答案。

既然那手臂不是人类的手臂，

那脑袋也不是人类的脑袋，那么

这个人不可能是人类。

「……你已经，不是你了。诺娅非常清楚。但是，你竟然连人都不是了？曾经的人类代表，竟如此面目全非」

诺娅悲伤地轻声说道。

在她们面前，『最后的猎人』脖子的断面蠢动起来。扭曲的伤口沸腾般隆起，然后愈合，脑袋就像原来一样连了回去。看到这一幕，艾露恍然大悟。伊芙不安地说道

「艾露、小姐……这」

「嗯，情况正是如此。糟糕透顶」

她们的想法是一样的。这个猎人杀不死。毕竟砍下脑袋也没死。既然如此，战胜他的方法已经不存在了。而且，『最后的猎人』不再存在有效的破绽。

他举起大剑。情况跟之前不一样了。艾露她们已经知道，反击也毫无意义，不赶紧逃走就会被杀。但是，她们也没有逃走的余力。

就在此时。

「公主大人！逃吧！」

男装丽人大喊。她似乎察觉到重要的公主正面临危机。其他吸血鬼也纷纷上前，为诺娅逃脱争取机会。猎人后裔试图阻挠他们。

「公主大人，趁现在！」

「休想逃！」

『最后的猎人』面前展开一场简单明了的死斗。

诺娅趁这个时候退开。

『最后的猎人』追赶着她，无差别地挥舞大剑。丽人吸血鬼与一名猎人后裔被冲击击中，四分五裂化作碎肉。被切碎的碎肉与被冲击震碎的内脏在周围凄惨地撒了一地。这次，『最后的猎人』杀死猎人后裔的情景终于被目睹，现场的气氛一度降至冰点。接着，充满疑惑的现场渐渐嘈杂起来。

「保护公主大人！」

「怎么、会。为什么」

疑惑的声音被斩击撕裂。

反正他们只不过是棋子。

所有人被斩杀，被斩杀，被斩杀。被斩、被砍、被斩、被斩、被砍、被斩、被撕碎、被掏穿、被切断、被斩杀、被切成碎块。

好几个肉盾被破坏掉。

艾露看得一清二楚，若不是众吸血鬼在诺娅的号令之下聚集过来，现在已经完了。若不是他们挺身而出，诺娅已经被杀死了。精锐们用线、用剑、用翅膀守护公主。但是，他们最终被击溃。许许多多的吸血鬼被杀死，还活着的也都已倒地不起。

『最后的猎人』的剑连自己的同伴都不放过，逼近诺娅。

艾露面对这荒唐的情况无法动弹。伊芙也是一样。她们就像观看着戏剧的最后一幕，注视着吸血姬最后的表演。但是，爱琪儿和希安准备充当最后的盾牌，瞬时间冲上前去，用自己的身躯挡在诺娅身上。可是，那种行为毫无意义。

「你们」

「我们侍奉您」

「直到最后一刻」

诺娅紧紧抱住二人。三个人即将被一起被杀死。但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把『女王之冠』给你好了！」

一个嘹亮的声音凛然高呼。

包括『最后的猎人』在内，为数不多存活下来的人们目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汇集过去。

究竟是谁搬出了『女王之冠』这个词，为何口气桀骜不驯，究竟有谁能说出那种话？充满猜疑的目光纷纷扎向那个人。

看到那意想不到的身影，艾露倒吸一口凉气。

站在那里的人，是初音。

看来她甩掉了露娜，孤身一人赶了过来。

初音呼出一口粗气，右手粗鲁地擦掉流到脸上的汗。她以看上去就快哭出来，同时又被愤怒涨红的脸，接着说了下去

「既然你想要『女王之冠』，那你的目标就不是那个吸血姬！而是被她留在身边的我才对！不对吗？」

初音堪称悲痛地奋力叫喊。

猎人发出的声明莫非不是指向诺娅，而是诺娅的宠物吗？难道是为了逼她行动吗？但是，那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

所有的一切都莫名其妙。

在混乱的艾露眼前，初音张开口。

形似人类的少女却又不是人类，也不属于其他四大种族，那她究竟是什么来头？初音讲出自己的身世，以及猎人他们所渴望的事物。

「身为女王血族的我，知道王冠的所在！」

*　*　*

「所以，你把我带走好了！但是不许再杀任何人！敢再杀我就咬断舌头自尽！就算伤会自己好，我也把肉吞下去，用自己的血把自己溺死！听到了吗？我认真的！」

初音握紧拳头，宣告道。她的威胁很廉价，说的话就像小孩子撒泼耍赖。但艾露看到她的表现，明白她真的干得出来。

只要有人死，初音一定会怀着愤怒咬断舌头。

她就像个又任性又骄傲的千金大小姐。

面对悲壮坚决的觉悟，『最后的猎人』缓缓放下了大剑，言外之意表示不再准备杀人。『最后的猎人』无言地接近初音。

初音恶狠狠地注视着他。而另一边，诺娅一动未动。

艾露发觉，诺娅在刚才的猛攻之中，右腿一部分被深深切开。如今爱琪儿和希安也不能抛下负伤的主人上前。在这所有人束手无策的情况下，诺娅无所畏惧地呼唤自己的宠物

「初音」

就像喊自己的爱猫一样。

没有责备，也没有依恋。

但是，充满了纯粹的爱。

「初音」

「吵死了，闭嘴」

但是，初音恶劣地骂过去，对诺娅看都不看。『最后的猎人』跪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地伸出一只手。初音作出回应，轻轻抓住猎人的手。

初音就像贵妇人一样被猎人抱起来。诺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幕。她始终没有喝斥，只是用眼神告诉她「不能去」。初音总算向诺娅瞥了一眼，明显的胆怯和后悔在她脸上一闪而过。但初音摇摇头，把脸背过去，嘟哝了一声

「这样就结束了。算是报恩了」

恩是什么呢。吸血姬与宠物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呢。

艾露充满疑问，但没有机会给她询问细节。

『最后的猎人』向双腿蓄力。在他即将奔跑起来之前，初音像小孩子一样呢喃了一声

「再见了……爱琪儿，希安……诺娅」

黑色暴风一路掀翻地面，飞驰而去。

就这样，初音被带走了。

吸血姬与懒惰又任性的宠物，就此分别。

第二卷 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 第六幕 女王的城堡

有一位少女。

她不愿回想起自己是谁。

有一位吸血鬼公主。

公主对少女说，你就是你。

二人的关系十分复杂。

即便如此，正因如此。

少女表示自己就要那句「你就是你」，别无所求。

当中的美丽，

艾露也明白。

*　*　*

「对不、起……初音小姐突然拔腿就跑……呼、哈……我也奋力去追了，但追不上……那个……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时候，出什么事了？」

露娜迟了一步到达现场，这里的战斗与杀戮已经结束。她头发凌乱，本来柔顺的尾巴也胀了起来，金色的眼睛里浮现着困惑，一边擦汗一边问道。

艾露一边擦掉黏在伊芙脸上的煤灰，一边说明情况。

「其实……刚才，初音她」

伊芙神情悲伤，老老实实地让艾露擦脸。

露娜听了情况，美丽的眼睛张得大大，懊悔地向夜色已淡的天空仰望。她尾巴无精打采地缩成一团，兽耳也耷拉下去。

「怎么会这样，初音小姐她……」

「露娜……你们当时在哪儿？」

「我们……」

露娜表示，她们被带到曾经取缔过违法药物的工厂原址避难。但是激烈的战斗声传了过来，不久初音便就飞奔了出去。正常来讲，身为兽人的露娜要跑得更快，可是那个时候，初音桃色头发像从内侧像蔷薇水晶一样放出光芒。她可能是用女王之力暂时提高了身体能力，使用了某种力量。于是初音抛下露娜，冲向了空地。之后的就全都如艾露她们所目睹的那样。初音宣称自己是女王的血族，为了交出王冠而与『最后的猎人』同行。

她那么做恐怕是为了保护诺娅。

露娜讲完的时候，伊芙的肌肤也已经擦干净了。伊芙的双马尾一弹一弹，毫无意义第左右摆动，以坚定的表情开口说道

「不能抛下初音小姐不管……就像上次事件中艾露小姐赶来帮助了我，我们这次也必须过去……不能留下初音小姐孤身一人」

「是啊……得追上去啊」

诺娅抚摸着受伤的右腿，轻声说道。艾露朝她看去。

爱琪儿和希安正跪在吸血姬身旁，爱琪儿用手帕为主人止血，希安压着伤口。艾露看到她们这个样子，想起了一件东西。

「爱琪儿，希安，这个给诺娅喝」

艾露走过去，递出灵药。诺娅接过去，喝了一口。只见她脚踝上的刀痕平滑地动起来，凄惨的伤口愈合，消失得无影无踪。艾露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就能够去追初音了吧。

但艾露转念一想，追上去了又该怎么办呢。

「『最后的猎人』无法战胜」

「不……能战胜」

诺娅若无其事地断定。艾露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这番话出乎她的意料。对手四肢被砍下来还能长出来，脑袋被砍下来还能动，已经是一只死不了的怪物了。哪里有办法对付那种东西。

但是，诺娅坚定不移地说道

「能战胜他。虽然那是败北」

「……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赢了但是会输。

这是不成立的逻辑。

诺娅一边讲着一边摇头，缓缓地接着往下说

「目前你不需要知道，现在更重要的是得抓紧时间。诺娅与初音从首次戏谑之后就产生了联系。就像吸血鬼使役的众多『眼睛』一样，初音的所在地点会确切传达给诺娅……还有」

诺娅把手贴在自己脸上。

像唱歌一样轻描淡写地说道

「初音虽然是女王的血族，但根本不知道王冠的下落呢」

*　*　*

有一位女王，她创造了只属于自己的箱庭，创造出五大种族与其代表。

有一位少女，她是拥有绝对力量的女王的血族，形似人类却不是人类。

但是，少女不知为何被驱逐下界。

被抛弃的少女（抑或从被抛弃之前一直是）遭受了残酷的对待。

她伤势回复迅速的特异体质遭人利用，所有想到想不到的她的身体都被拿来做过。

将那样的她收留下来的，就是同『最后的猎人』战斗结束后不久的诺娅。

吸血姬心血来潮，一时兴起把少女留在了身边，收作了宠物。

诺娅给少女起名『初音』。

诺娅问过她很多问题，但『初音』的记忆存在许多令人绝望的缺口。她嘴里不时会漏出『王冠』这个词，但似乎对那东西一无所知。甚至，她定期连自己是女王血族的事情都会忘记。诺娅在还是『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的时候对世界表面的真相有所耳闻，很快就察觉到身为女王血族的『初音』身上的价值。

但是，无关紧要。

『初音』不亲近人，嘴巴总是由着性子，爱反抗，动不动就被诺娅以及之后加入的女仆们惩罚。『初音』有时被吸，有时被咬，有时被绑起来，但就算这样，她在诺娅身边睡得很香。

——对宠物的期望，不就这样而已吗？

诺娅如是讲道。

嘴巴由着性子，睡得好，有充满。

对诺娅来说，初音是『只要这样就够了』的存在。

艾露知道。诺娅从来只讲事实，从不违心。

初音，就是初音。

不是别的任何东西。

「诺娅要把初音夺回来」

没错，这不是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的决定。

因为，这是诺娅的决定。

*　*　*

在快要消失月亮下面，幼小的吸血姬如此宣言。诺娅点了下头。

然后，她优雅地转了个圈，对两位女仆平静地接着说道

「爱琪儿，希安，你们在这里等着……可能会遇到不想让你们看到的情况」

「大小姐，这」

「主人，怎么会」

「你们两个乖乖听话」

诺娅温柔地劝道。

大概是动摇了，爱琪儿和希安有所犹豫。二人准备开口，但诺娅摸了摸她们的脑袋，把拒绝的话语堵回去。爱琪儿和希安垂下脸。诺娅继续用手心抚摸，安抚她们。最后，两位女仆嘀咕了一声

「我们等着您」

「您一定要尽快回家」

「嗯，诺娅不会忘记这番话」

诺娅微微一笑。琪爱儿和希安拈起裙裾，行了个完美的礼后便离开了。二人选择遵从吸血姬的意思，和不是战斗力的露娜一起待命。

诺娅转向艾露和伊芙，用愉悦的声音说道

「毕竟还欠着『债』呢？」

「……这」

「开玩笑的，这次也不强求你。但是，你们两个肯定会一起跟过来吧。死性不改，拦也拦不住，对吧？」

「是啊……这关系到世界真相的背后，是我们搭档应当了解的东西，而且初音也跟它有所关联。最重要的是」

「不能让初音小姐独自一人。一个人那么孤单那么冷，我们不能对我们的朋友见死不救」

艾露和伊芙坚定地道出了决心。

诺娅的红眼睛绽放光辉，用吓唬的口吻问道

「你们不是找不到取胜方法……却还是要跟来吗？」

艾露察觉到，这是慈悲。吸血姬在暗示要逃就趁现在，或者在说这是去送死。她是在说，这是个愚蠢的选择。

对此，艾露光明磊落地一笑。伊芙点点头。这对搭档同时放出豪言壮语

「这还用说」

「当然了」

「……是吗，你们好傻啊」

诺娅伸出手，执起艾露和伊芙的手。然后，吸血姬就像祈祷，就像祝福，在二人指尖上轻轻一吻。

然后，她就像姐姐，又像母亲微微一笑。

「诺娅不讨厌傻孩子」

「啊，是」

「行、行了，赶紧出发吧！」

伊芙羞得满脸通红，艾露嘶哑地喊出来。

诺娅点点头。但是该去什么地方。只有诺娅知道。

正在艾露和伊芙等待指示的时候，吸血姬忽然伸出手指，戳进自己的肚子。当艾露觉得不对劲的时候，诺娅已经用自己的指甲深深撕开了自己的肉。

红色满溢而出。肉被撕开，里面油亮的东西露了出来。

「诺娅小姐！？」

「喂，诺娅！？」

艾露和伊芙不禁惊呼。

诺娅继续撕，连胃都撕开来，把手伸了进去，掏出一汪鲜红的血液。

她暴露着内脏的内部，若无其事地说道

「能喂诺娅再喝一次灵药吗？」

「你、你这是干嘛！？」

艾露连忙冲上前，把灵药瓶子顶在诺娅嘴上。

诺娅喝了一口，伤势开始恢复。湿润的胃壁渐渐看不到了。艾露心想，这药的效果好厉害，同时摇了摇瓶子。里面的声音轻轻的，让人很不放心，药已所剩无几。剩余部分必须要谨慎使用了。

此时，艾露目光转向艾露手心里那汪鲜血。仔细一看，那血在微微发光。吸血姬凝视着从胃里掏出来的血液，轻声说道

「一旦创造出来就会留在原地……所以不是很想创造新的『门』呢……不过，初音她们去了在诺娅宅子里做实验创造出来的『门』，要抄捷径赶到前面就只有这个方法了」

诺娅把血一撒。

艾露察觉到那血的本质。

那是刚才吸血姬喝下去的，初音的血液。诺娅从胃里把那些血取了出来。撒开的红色发着光，在空中勾勒出彩虹的颜色。那光的颜色和本质都与艾露编织天使武器时的光不同。血液遵循诺娅的意志，像光的糖工艺品一样塑造出一个形状。血液组成骨架，上面又盖上了板子。

小屋的残骸前面冒出一扇可爱的门。

这一连串的过程毫不现实，堪称奇迹。

诺娅缓缓转身，在小巧可爱的门前轻声说道

「出发吧……前往只有血族之血创造的门才能通达的地方——女王的城堡」

公主就是要等待英雄的迎接。

宠物就是要等待饲主的搭救。

「小猫迷路了，救她是饲主的工作」

「你啊……这时候说成英雄救美不好吗？」

「没关系」

诺娅和初音，这样就可以了。

诺娅毫不犹豫地说道，简直就像要去散步一般，轻松地迈出了脚步。

然后诺娅

将门开启。

炫目的光满溢而出。纯白色的波涛如拥抱般，席卷所有人。

「……、……啊……」

然后，艾露的意识飞快地消融在那当中。

*　*　*

哭泣。

哭啼。

鸣泣。

有人在哭。

此处有悲伤，此处有哀叹，此处有泪水。

这里有的其实不止这些。

在过去，这里应有尽有。

有言道，女王乃是箱庭的唯一，也是一切。她是世界的管理者，也是主宰者。

但是，这个地方。

已是空空如也了。

悲剧结束了，喜剧落幕了，帷幕已经落下，舞台坏了，演员死了。

那么箱庭呢？

怎么样了呢？

「………………………………………………………………

……………………………………呜」

好像做了个梦。

那是个，噩梦。

那是本来不知道才更好的，由碎片信息新城的漩涡。

艾露从噩梦的最底层苏醒，甩了甩钝痛的脑袋，环望四周。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倒在异样的空间中。

周围一片纯白。

而且没有影子。

所有的一切无比明亮，绽放着纯洁无垢的白色光辉。

此处是那么的美，美得感到自己无地自容。同时，艾露感到恐惧。这是因为，那位重要的恶魔不在这里。她唯一的同伴的不见了。诺娅的身影也不在这里。

白色之中的异物，除艾露之外统统都被排除了。

「伊芙！你在哪里，伊芙！诺娅！？」

艾露呼唤，回声直接回荡开来。但仔细听发现，回声中带上了几分像是小孩子的语调，多了这样的变化。这个空间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艾露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这个时候，她注意到了。

不知什么时候，以前梦中见到过的存在正站在自己的眼前。

那是个美丽的人。她不是人类，不属于五大种族任何一种。

她，正是女王。

这个箱庭的王。

不，

果真如此吗？

万一

难道

「你到底是谁？」

这个，不是女王。

艾露确信。这是个可怕的事实。在她眼前的，是『看起来只可能是女王的存在』。然而却不对。既然如此，真正的女王在哪里。

那位每隔千年举行『献礼』仪式的支配者，在哪里。

女王选中其一，就会将其余消灭。她拥有着那么强大的力量。

面对这个事实，艾露本能地理解了。女王能够实现五大种族统一世界的梦想，同时也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断头台刀刃。但是，这个箱庭如果没有女王这一存在，则绝对不能成立。她是绝对的，应当仰望的管理者。

但是，眼前的这个不是女王。

但她却又散发着同等的威压。

怎么可能存在那样的人。

本应如此才对，但『像是女王的什么人』点点头，缓缓地张开嘴

然后她用冷冷冰冰，令人联想到人偶或者八音盒的口吻，讲述道

——回去吧，你拥有权利。

——哭也好，笑也好，都不会再结束。

——应该已经说过了。『对天使』的判断已经结束。

「在说……什么？」

——然后，现在对恶魔和吸血鬼的判断也已经结束。

——回去吧。但是，想来就来吧。

——无关之人也可以随意抵达这里。

——反正，这里是墓园。

下一刻，白光眩目的爆开。

艾露面前的景色焕然一新。

她苏醒过来。

艾露一惊。她看来是睡着了。

她现在眼前是和梦中一样白色的庄严空间，但不是没有影子。这里设有宝座，天花板用粗壮的柱子支撑，墙上成排地挂着装饰用盔甲。这里才是真正的女王城堡。然后，所有人都在这里。

伊芙，诺娅。

不止有她们。

『最后的猎人』和初音也在。

「初音！」

「初音小姐！」

艾露和伊芙发出叫喊。初音在『最后的猎人』怀里缓缓睁开眼睛。

诺娅注视她的脸，轻轻地呢喃

「初音」

「……咦？……你们白痴吗！？为什么过来了？」

初音醒来的同时大喊。『最后的猎人』把剑架在她脖子上，像是在问什么。初音咧嘴一笑，嘲弄地说道

「这样啊，刚才被你打了一下就晕过去了。晕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了，其实我不知道什么王冠的所在地。当时在那儿，我只是骗了你而已……不只是这样」

瞬间，初音的眼睛变得浑浊。她翠绿色的双眸左右颤抖。

「王冠，那个时候，消失了……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嗯」

初音嘴巴动起来，没办法好好地说出来。

但是，她确确实实说出了可怕的，世界真相背面的冰山一角。

——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艾露明白过来。绝对的女王，定期举办『献礼』仪式的女王。

这个世界的支配者，也是令人忌讳的存在，不容失去的存在。

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然后，有什么一直扭曲了下去。

曾经，这里拥有一切。

但是，现在已经。

什么都，没有了。

悲剧结束了，喜剧落幕了，帷幕已经落下，舞台坏了，演员死了。

那么箱庭呢？

怎么样了呢？

正如这句话所说，有什么发生了致命性的变化。

但是，『最后的猎人』毫不理会初音的主张。要是真如初音所说，他所寻求的东西只有王冠。『最后的猎人』最后将证实，初音并不知道它的所在。

既然已经把他带到了女王的城堡，初音就已经没用了。他准备挥下大剑。

瞬间，诺娅行动起来。

「————休想得逞」

黑影在白色的空间中奔驰。

诺娅一靠近初音便挥舞翅膀。

比玻璃更锐利的飞膜伤到猎人的肩膀。猎人可能担心被追击斩断，稍微后退。诺娅就在这一刻，抓住了初音的手臂，半强制地把她的身体搂向自己。『最后的猎人』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小幅度挥舞手臂，放出一记短程斩击。

利刃逼近。

以诺娅的实力应该完全可以避开。猎人的这一行动，本身也是看穿吸血姬下一步行动后虚晃的一枪。但是，诺娅却故意承受了这一击。因为挨了一击，吸血姬消费本来用作回避与反击的时间，优先把宠物在怀中保护好。初音惊讶地张大双眼。诺娅威风凛凛地说道

「初音是诺娅的，还回来」

诺娅就像在跳华尔兹，把初音涌入怀中。夺回成功。

但是作为乱来的代价，吸血姬美丽的左翼一半被斩落。

初音看到诺娅凄惨的模样，愕然地叫出来

「为、为什么？为什么？」

「饲主来救宠物，需要理由吗？」

「你白痴吗？大白痴！白痴到这个地步干脆去死吧！」

初音真的生气了，破口大骂。但诺娅息事宁人没当回事，就像看着爱猫炸毛的样子，摸了摸初音脑袋，把初音放下来。

然后，她重新转向『最后的猎人』。

艾露编织出手枪，伊芙也摆开架势。

「两位，都明白吧？」

「早就知道了」

「明白」

哭也好笑也罢，这就是最后一关。

这里是墓场。说得一点都没有错。

「终结的序幕，说得就是这个」

演员到齐，帷幕揭开。

此处正是决战的舞台。

第二卷 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 第七幕 因为，这是为了你

首先三人散开，各自与『最后的猎人』拉开距离，藏到粗圆柱后面。

诺娅抱着初音在最远的地方放下来。伊芙开始召唤，艾露举起手枪准备瞄准——此时发觉『最后的猎人』已经不在那里。

（到哪儿去了）

瞬间，她不寒而栗，仅凭着直觉跳向一侧。

此刻大剑挥来，斩击将艾露刚才所在的地点连同柱子一同扫过。柱子像爆炸了一样垮塌，整个大厅随之晃动，瓦砾夸张地落下来。

艾露在地上翻滚。追击袭来。但千钧一发之际，艾露被什么咬住后领提了起来，抛到半空中。当她感到惊讶之时，视野水平移动起来。

艾露坐到了『迪坎』的背上。

枯瘦的老犬一边飞奔，一边吐着舌头甩着尾巴。

艾露抬起脸。伊芙点点头。伊芙的判断非常得当，与搭档默契十足。『迪坎』拥有最高的机动力，这样一来可以一边回避斩击一边射击。

顺利的话，还可以施展集中炮火。

「…………啊，对呀」

形成这个状态后，艾露想到了一个主意。

那是唯一『或许能够打倒最后的猎人的方法』。

艾露瞬间制定战术，而这必须所有人通力合作。她厉声喊道

「一定能赢！把力量借给我！」

畏惧则死，屈服则败，胆怯则溃。

因此，艾露语气坚定。她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表情。

对搭档有着绝对信任，诺娅也并不蠢。她们一定会回应自己。

艾露怀着信赖，在『迪坎』背上让手枪消失，又编织出新的光芒。这次的编织存在反作用力、冲击以及失准的担忧，因此她在羽翼之上叠上光辉，展开了翅膀。洁白羽翼帮助她控制好姿势，把腿紧紧缠住『迪坎』。

然后，她举起了武器。

霰弹枪。

「接招吧！」

她开始射击。嗙的一声，猎人被无数子弹命中，脸被刨掉一大块，血和碎肉在空中像雾一样消散。艾露支撑住在冲击之下险些摔落的身子，一边依靠『迪坎』的脚力闪躲猎人的反击一边心想。对，还有这个方法。

既然砍下脑袋也不会死。

「那就把颗脑袋打成肉酱」

*　*　*

但『最后的猎人』不可能停留在原处乖乖给艾露当靶子。

他大概预判了艾露的想法，开始狂奔。

初音很远，他首先盯上的是不具备战斗能力的伊芙。

但是，伊芙也很清楚自己会成为目标的可能。她也已经骑到了野兽背上，准备好应对袭击。伊芙以满怀决心的表情，跨在巨大的后背之上。

她在十只中最强的第九只『诺维姆』背上，正是攻防一体，以反击能力为优先的选择。伊芙凌冽地发号施令

「这次不会输了，我们上了，『诺维姆』！」

嚎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诺维姆』嚎叫着释放斩击。猎人以剑身接住，但脚步停了下来。艾露朝他侧脑开火，命中。头骨被削掉，脑浆喷出来。可是，『最后的猎人』还是没有停下。这次，猎人一边奔跑一边闪躲『诺维姆』的斩击。

这样都不死吗？艾露咋舌。

『最后的猎人』似乎判断要花时间才能击破『诺维姆』，放弃伊芙立刻转而扑向初音。但是，诺娅毫不大意地将初音搂向怀中，带着宠物高速逃离。猎人见状又将目标换成了艾露。艾露咋舌，心想糟透了。她为了避免浪费魔力，想尽量不用威慑射击。魔力一旦枯竭就没戏了。这样一来，她在被盯上的状态所能采用的方法很有限。

「只能这样了吗」

艾露一心逃跑，『迪坎』始终与『最后的猎人』保持一定距离。由于逃走专用的召唤兽速度极快，不会被追上。但是，高速移动中射击线路不稳定，这样就无法射击了。

情况陷入胶着。

但这个时候，一个小巧的身影轻盈地出现在『最后的猎人』前方。当猎人动作停止的瞬间，她优雅地向前伸出手。是诺娅。吸血姬用不合时宜的甜腻声音轻轻说道

「来跳支舞吧？」

『最后的猎人』没有回应，默默地把手伸入怀中，取出一支银橛子高速掷出，想要贯穿诺娅的身体。与此同时，他向后跳跃躲避艾露的射击。

片刻的间隔后，橛子逼近诺娅。

诺娅不能触碰白银，一定会回避。

但诺娅装作回避，继续上前。

吸血姬任凭白色的飞膜被贯通，无视疼痛挥舞受伤的翅膀。白翼流水般划过，展现出无比的锐利。

猎人的右臂再次被砍飞。

诺娅悲伤地说道

「若是过去的你一定很明白。诺娅才不怕痛」

『最后的猎人』没有回应，沉默着躲避艾露接连而来的射击。但他额头一部分被削掉。应该是再生需要用刀力量，猎人暂且把许多伤放着没管。

损伤逐渐积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同时，艾露心想。

（直到现在，『最后的猎人』从未展现过一次发自意识的话语）

他所表现出来的反应，顶多就只有呻吟。他甚至面对初音都一直默不作声，固执地不开口说话。

不，或者是他根本不会说话。

（这个样子，简直就像……）

艾露想到这里的瞬间，猎人改变了目标。

他高举大剑，然后把自己的武器彻底投掷出去。

超越冲击波，携带实体质量的这一击，逼近『诺维姆』。

「唉？」

伊芙来不及反应。『诺维姆』不等待指示，直接站了起来。野兽的腹部被剑命中，因此把对骑手的伤害控制在了最小。但是，『诺维姆』的身体被纵向劈开，血喷出来，匪夷所思地转眼间化成雾。

「啊！」

伊芙惊险地摔到地上，缎带般的头发在地上散开。

艾露张大了眼睛。平衡被强行打破了。狩猎与被狩猎立场逆转。伊芙还没有重新调整好态势。『最后的猎人』朝毫不设防的她逼近。

「伊芙！」

艾露大喊，用霰弹枪射击。猎人肩膀被轰飞，但还是没停下来。

其余观察情况的召唤兽纷纷赶去，但没能妨碍『最后的猎人』。他们被躲开后被橛子击中，消失。面对惨景，艾露感到就像心脏被揪紧。照这样下去，等待她们将是噩梦般的结局。

自己重要的搭档，会被杀掉。

（这绝对不行，不论如何都绝对不行！）

艾露用霰弹枪射击，同时飞奔过去。『迪坎』跑得飞快，但还是赶不上。

如同嘲笑这无可颠覆的绝望，『最后的猎人』左手伸向了伊芙。

肉被斩断，鲜血喷溅。

『最后的猎人』的左臂飞了起来。

诺娅最开始被斩下的羽翼，投掷过来。

*　*　*

「你能扔武器，诺娅也能扔……在夺回初音的时候被切下来之后，诺娅就一直等着这一刻。战斗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诺娅一边说一边让开一步。

吸血姬伸出手，行了一礼，优雅地催促艾露

「动手吧」

「正合我意！」

瞬间，艾露重新举好了霰弹枪。现在猎人双臂缺失，武器不在手边，毫无防备，是绝好机会。若是放过这一刻，肯定再也杀不了『最后的猎人』。

「唔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露一边呐喊一边扣下扳机。

天使的武器在魔力的加持下可以脱离原本物理层面的制约，因此艾露将自己的所有力量释放出来，让『最后的猎人』不间断地暴露在散弹雨中。

死亡的弹丸将他射穿，像蜂群，又像风暴侵袭而去。

瞬间，猎人长出了手臂。这毛骨悚然的变化异常迅速。伤口喷出血，两只惨白的手臂异样地伸了出来，护住脑袋。但这种事艾露早就无所谓了，完全不加理会。此时害怕而停下来，显然是犯蠢。艾露射击、射击、射击、射击、射击、射击、射击，不断射击。

伴随着魔力枯竭，大量血液从喉咙里涌上来。但她毫不留情地把生命力也用上了，可这样还是不够。她感觉自己就像走在沙漠中追逐着海市蜃楼，看上去那么近却无比遥远。

艾露明白过来，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凭一己之力绝对抵达不了。

就在此时。

「艾露小姐！」

「伊芙！？」

伊芙把手轻轻放在艾露身上，就像让艾露感到安心，把提问传递给艾露。伊芙理所当然般来到艾露身边。她那么懦弱，却没有逃跑，而是和艾露在一起。

不论疾病还是健康。

不论开心还是悲伤。

艾露感受着泪水从眼眶中落下，心想，自己果然不能少了搭档。

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两个人一起就能做到！

伊芙从艾露口袋里取出瓶子，把灵药喂给艾露。艾露伴着血喝了下去。瓶子彻底空了，但足够了。魔力逐渐充盈。

这就是最后的力量了。

这样就足够了。

「放开手脚上吧！」

「尽情地砸碎它！」

艾露对搭档单眼一眨。二人一起，艾露不断扣下扳机。

猎人的手腕终于被打出窟窿，然后断掉。回复速度跟不上来。

他的脸喷出血，骨头被打碎，脑浆喷溅，鼻子折断，眼珠破碎。嗙的一声，额头炸开了花。『最后的猎人』的脑袋变成碎肉。此时，子弹用尽了。

然后

「成功、了」

无头的躯体站在那里。

—————还，站着？

「为什么还站着……」

「不会吧」

艾露茫然，伊芙愕然。

瞬间，响起滋鲁滋鲁的恶心声音，肉丑陋地蠕动起来，伤口隆起，变成团子状。骨骼长了出来，皮肤和头发也长了出来，头部复活。这一幕如同噩梦。但是，在『最后的猎人』即将重生之前，诺娅挥舞翅膀，像做手术一般精准地撕开了他的胸口。

然后，所有人看到了那东西。

*　*　*

「原来如此……总算弄明白了」

诺娅说道。

为什么墓被捣了，

然后，他回来了？

「你为什么复活了？为什么变弱了，却不论受到多大损伤都不会死？这一切，就是这么回事」

在『最后的猎人』肋骨被劈开的胸口。

一颗漆黑的，可怕的心脏，正在搏动。

黑色是邪恶的颜色。

那是，恶魔的颜色。

「将高强的恶魔死后留下的心脏植入遗体中驱动————原来你被弄成了那样的兵器啊」

「什、么」

艾露禁不住低声呢喃。

这件事的份量超过了它字面的含义。在某种意义上，是揭露世界真相背面更加可怕的情况。既然『最后的猎人』是恶魔造出来的，那这等于是宣战。不管怎么说，大量吸血鬼被杀，天使也遭受了袭击。这是不容争辩的种族间问题。但是，她们并不知道这到底出自恶魔中谁的手笔。

可想而知，包括『魔王』在内所有人都会装傻到底。

也就是说。

这一次搞不好真的会破坏五大种族的平衡。

然后，恶魔为什么干出如此惨绝人寰的事。

「……『女王之冠』啊。就为了那种东西」

「……诺娅？」

「就为了那种东西，你被弄成了这幅模样」

诺娅声音里交织着愤怒与憎恨。她轻轻向前伸出双手，打算去摸猎人胸口下面的黑色心脏。但是，魔力的波动拒绝她的行为。

艾露明白过来。若没有超越它的力量，邪恶的心脏便不会被打破。『最后的猎人』杀不死。艾露等人所面临的，是无法颠覆的败北。

等待她们的，只有死。

但即使面对绝望，诺娅依旧没有悲叹自己的命运。

她只是为『最后的猎人』感到可怜，伤心。

「对现在的你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吧……但是，还是说几句吧。你已经不记得了吗……和诺娅莉丝之间的种种……难道不是珍贵的回忆吗？」

吸血姬讲述童话一般讲了起来。

在一个如神话般，深红的夜晚。

曾有一对寂寞的吸血姬和猎人。

二人为何出现在那里，

后来又到底怎么样了。

「诺娅和你，是一族罪孽的象征」

吸血姬背上罪孽，

猎人承担了惩罚。

为了双方种族的和平。

*　*　*

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

她是高贵的公主，与那些下等吸血鬼不同，是真真正正的贵族。因此，她对下贱者粗野的狂欢没有丝毫兴趣。

在人类的黑暗时代，吸血鬼们进行着恶毒的狂欢之时，诺娅莉丝始终保持独立，对那些漠不关心。但是，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罪孽。这是因为，不加制止等于纵容。

然后在她继续无视的时候，吸血鬼和猎人之间演变成了战争泥潭，一发不可收拾。双方彼此都错过了放下武器的时机，如此下去会像噬尾之蛇一样，永远没有尽头。可以料到，双方种族将在仇怨之下最终走向灭亡。

正因如此。

需要献上祭品。

『始祖』和『圣母』进行了交涉，安排了一出让所有人信服的传说之战，以此落下帷幕。他们约定自此双方干戈载戢，平息战局。

『始祖』祭出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

『圣母』则选择了『最后的猎人』饰演祭品。

然后，传说中的死斗展开。

二人承认对方是命运的宿敌，虽非本意，但背负一族的罪孽而战。

诺娅莉丝被刺穿心脏，脑袋被砍掉。

同时，『最后的猎人』内脏被碾碎。

曾有一对寂寞的吸血姬和猎人。

现在，二人都已不在。

留下来的，只有诺娅。

「最后你说过。那时你气息奄奄，让我寻找重要的东西。朋友也好，宠物也好，什么都行，总之找到值得自己赌上性命的东西」

「诺、娅……诺娅、莉丝……」

「『愿你不再受寂寞之苦』」

「诺娅莉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的猎人』眼睛里流下泪水。血顺着粗犷的面颊落下来。

但是，他不可能因此取回意志，此时显现的不过是一丝残影。『最后的猎人』自我的残渣很快消失了，血液随之干涸，只剩下无血无泪的双眼。

他再一次变回成被制造出来的活体兵器。

此时，『最后的猎人』已经修复了损伤。

如此一来，就彻彻底底地结束了。

艾露想着能不能让伊芙逃走。伊芙好像也是一样。两个人都在拼了命地思考如何至少让搭档活下去。但是，她们想不出如何实现那种奇迹。

沉重的绝望中，诺娅转过身来。

她静静地露出微笑

「初音，吻我」

柔情似水地

如此撒娇道。

*　*　*

「喂，为什么要我？」

「因为你是诺娅决定的，重要的东西」

诺娅若无其事地说道。

最强兵器马上就要复活。在这无比紧迫的关头，诺娅那番话悠闲得突破天际。

但诺娅似乎想到了什么，快步走了过去。她靠近初音，讴歌道

「诺娅喜欢初音」

「哈？」

初音不明白诺娅说了什么，傻傻地叫出来。但在初音面前，吸血姬笑眯眯地接着往下说。她掰着手指，罗列出宠物的优点

「受了伤马上会好，有咬的价值，血也很好喝，又任性又不思悔改，很有意思。头发柔顺，摸上去很舒服」

「好像在夸我却没在夸！就因为那些无聊的事……」

「不明白么？总之就是，诺娅喜欢你的一切」

宠物不就是那种东西吗？

诺娅说着，笑起来。那样子，就像小孩子在逗爱猫一样。

她以纯真的，美丽的，天真无邪的表情接着说道

「所以初音，吻我。这样就没问题了」

「什、么」

「这样，诺娅就没问题了」

诺娅平静地，甜腻地说道。

艾露有股不祥的预感。吸血姬的那番话，就像在说永别。初音似乎也感到了不安，打算说些什么。但她把话咽了回去，看来是败给了吸血姬那完美的笑容。初音不开心地烦恼了一阵，然后动了起来。

「下不为例，知道吗」

她气冲冲地弯下身子，不情不愿地在诺娅鼻尖上一吻。

啾，响起悦耳的声音。

「好了，照你说的做了……然后呢？」

「谢谢。已经，足够了」

诺娅转过身去，重新面对『最后的猎人』。

艾露想问，那句已经足够了是指什么，什么已经足够了。诺娅好像真的听到了她的疑问，流畅地接着说道

「因为，这都是为了初音」

曾经有位孤独的吸血姬。

一天，她捡到一只宠物。

艾露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这就是个没意思的故事。

那种根本无所谓的故事。

有时能够彻底颠覆结局。

「————诺娅将解放黑灰，在此时刻使用永世保存的残渣」

诺娅宣言。瞬间，她撕开了自己的胸口。肋骨断开，血管被扯碎，搏动的心脏喷着鲜血悬在半空。

艾露还在诧异她想干什么，诺娅便捏碎了那颗心脏。

大量的血液撒了下来。

诺娅沐浴在自己的鲜红之中，静静张开嘴。

吸血姬喝下了自己心脏流出来的血液。

喝下永世尘封在最深最深处的那一滴。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蠢动。艾露明白有什么情况正在发生。吸血姬通过喝下保存在心脏中的古老血液，外貌开始改变。骨骼伸展，肉长起来，逐渐形成另一种形态。她犹如破蛹化蝶，溶解崩溃，然后重生。

面对着剧烈的变化，艾露想起一件事。

诺娅说过会赢。

但那就是败北。

莫非，如今只是黑灰的她，

使出了消耗生命的杀手锏。

那确实是胜利，同时也是败北。

「吾已现身，即刻起舞」

——跳完最后一曲。

变化结束。

滴着红红的鲜血。

无辜的王，孤高美丽的公主——

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现在站在那里。

*　*　*

那是死亡。

死亡已显现。

杀戮、屠杀、虐杀……

概念化作有形之物，屹立于此。

艾露理解了那个事实。

她同样被生物本能的恐惧所驱策，恨不得放声尖叫拔腿就逃。

但是，搭档牵着她的手，她忍了下来。

艾露要和伊芙一起，见证后面的一切。

她已经这么决定了。

「……伊芙，留在这里」

「是，我在这里」

二人继续充当观众。过去的诺娅已经很强了，但完全不及站在眼前的吸血姬。她是鲜血之王，是死亡贵族，是红与黑的暴风，是刺穿心脏的尖牙。艾露抵抗着想要移开目光的冲动，深深凝视着她的身影。

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好美。

她从诺娅的形象有所成长，眼睛是鲜血的颜色，流泻的银发直到脚下。形状完美的胸部和手脚，包裹在鲜血的礼服之中。那嘴唇充满女性的妖艳，柔和地弯着。没错，诺娅莉丝确实像是笑了。

朝着观众们，笑了。

瞬间，诺娅莉丝消失不见。咚的一声，她把『最后的猎人』踢飞。

『最后的猎人』像皮球一样反复弹跳，诺娅莉丝又对他落下的身体一击落踵。响起噼里啪啦鲜明的声音，『最后的猎人』全身扭曲，所有骨头都断掉了。肋骨从胸口刺出来，折断的背骨从脖子里鼓出来。就算这样，他还是没死。

那是死不掉。

猎人吐着血发出咆哮

「啊……啊、啊啊……」

「沉睡吧，宿敌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沉睡吧，挚友啊」

「诺、娅、诺娅莉丝啊啊啊啊啊」

「让你的墓，不再被野蛮地打扰」

『最后的猎人』站起来，从怀里取出银橛子。那是对吸血鬼专用武器。

那是他的最后一击。

如同曾经那一幕，猎人准备贯穿吸血姬的胸膛。诺娅莉丝手臂锐利地一挥。

大厅之中，人影一跃。骨骼被切断，肉被碾碎。

鲜血飞舞。两人定格于交错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

然后？

「………………………………你已经、不再寂寞了、吗？」

『最后的猎人』吐着血，问出来。

那是他在垂死的刹那，从灵魂中挤出来的话语。

吸血姬对可恨又可亲的敌人，简短地答道

「是啊」

「是吗……那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这是他，最后的话语。

没有怨念

没有憎恶

没有央求

没有悲哀

只有祝福。

『最后的猎人』，心脏被捏碎了。

*　*　*

乌黑的血液在洁白的地板上铺开。

『最后的猎人』倒在血泊的中心。

作为动力源的恶魔心脏被摧毁，他不再动弹。『最后的猎人』已经死了。但艾露知道，她们并没迎来完全的胜利。

不管怎样，诺娅不仅付出了心脏的代价，还喝下了封存在里面的血液。于是她变成了诺娅莉丝。那么，当那力量用尽的时候，她到底会怎样呢。

吸血姬静静注视『最后的猎人』的遗骸。接着，她问

「……初音？」

「什么？」

「你怕我吗？」

诺娅莉丝转过身来。拥有着壮烈美貌的死亡化身看向初音。

那眼神锐利得能让人心跳停止。

初音一度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宠物靠近吸血姬。

狂妄地用手指示吸血姬蹲下。诺娅莉丝念着「哎呀哎呀」，照她说的弯下了腰。初音嫌弃地在吸血姬鼻尖上吻了一下。

啾，响起可爱的声音。

「……又不吓人。宠物不就是那样的么。不过是饲主浑身都是血，比平时强那么一点，那又怎样？少得意了」

「这样啊」

「……你就是你」

「谢谢你，初音」

诺娅莉丝灿烂地微微一笑。

她身材缩小，变回成了诺娅，然后把脸靠近初音。幼小的吸血姬挂着温柔的表情要对初音讲话，就像小孩子让爱猫爬到自己腿上一样。

鼻子和鼻子碰在一起，就像要讲悄悄话，

就像要讲一个永恒不变的，重要的事实。

「最喜欢你了」

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诺娅匪夷所思地垮掉了。

唰地，白色的砂打在地上。

诺娅就像变成了盐柱，一下子崩塌了。吸血姬的笑容逝去了，她从指尖开始变成了美丽的白色，转瞬之间凄惨地破碎散落。

在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诺娅『曾经存在过』的残骸。

初音愣怔怔地杵在白色之中，沉默了许久。她就像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像突然被独自抛下的小孩子。

但是她紧紧咬牙，挤出了一句话

「……开什么玩笑」

她抓起干燥的砂，狠狠砸下去。

然后，她发出撕裂喉咙的叫喊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你这家伙总是这样！总是毫不理会我的心情，自说自话！你明明也有弱点好吗，早上起不了床，还容易累！总是摆出得意的表情！总说我任性！可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你这笨蛋，笨蛋，去死！我……我！」

骂道这里，初音停下来。

她对诺娅的感情，一句都没说出口。宠物不知该如何看待主人。不知是该去恨，去厌烦，还是像投与自己的爱那样，也去爱她。初音什么都弄不明白，只呢喃了一声

「我以后该怎么睡觉？」

艾露拳头攥得紧紧，骨头的都浮现出来。

她心想，她不愿认可那样的结局。

尽管无法认可，但是……

「艾露小姐，诺娅小姐她……」

「嗯，是的，我知道」

那骨灰一般的白色，昭示着那个事实。

所以艾露将无法逃避的现实讲了出来

「诺娅死了」

曾经有对一起入睡的吸血姬和宠物。

唯独那位吸血姬，现在已经不在了。

事件以她的死，落下帷幕。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二卷 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 第八幕 就是这么个没意思的故事

然后

然后？

初音在诺娅的宅子里休息。

她在金狼毛皮上缩成一团，那样子简直就像一个任性的千金大小姐自由自在地睡着午觉。但准确说，初音一刻都没有睡着过。她不知多少次尝试入睡，但每次都会被噩梦袭扰，最终猛然惊醒。

有人说，这是惩罚。

有人说，这是罪孽。

但是，其实这话说的不对。

初音总是什么都没做。

然而，她却被诉诸过各种恶行。她就因为是女王的血族而遭受欺凌。逃到下界之后，她的特异体质又被人盯上，美丽的容貌被人盯上，在人类之中尝尽惨无人道的暴行。

初音回想起来……啊，是这样啊。

她与诺娅认识，是在她被新客人折磨过之后。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初音这个名字，在地下妓院过活。在那里身价最高的她全身上下被有钱的客人用玻璃筒刺穿。她活生生地身上扎满玻璃筒，然后客人把花插进玻璃筒里进行写生，极尽变态之能事。

初音觉得，这超越了拷问的痛苦时光恐怕会永远持续下去。

任凭她又哭又喊，都不会停下来。

然后现在，初音正躺在被血液染成鲜红的床单上。男人似乎已经画完了。但是，他脑袋一歪，用手拿住了玻璃筒，似乎无法满足于作品的完成度。初音察觉到自己又要被扎穿了，立刻大声叫喊

「对不起对不起请您放过我吧求求您绕了我吧放过我吧快住手快住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门突然被打破。

黑色的暴风席卷而来。

变态男就这样死掉了。

之后，一个楚楚可怜的银发少女站在那里。那还很年幼的身影，散发着唯独历经千年时光积淀之人方能拥有的高贵气质。包裹在黑色礼服中的身体上，长着两片翅膀。

斩断男人脑袋的飞膜上面，漂亮地染着血。

那是个美丽的，可怕的生物。

面对死亡概念的具现，初音不知为何内心平静。

她心想，啊啊，我也要被杀掉了。

但是，只要这份痛苦能够终结，死也无妨。就算像这样活着，辛酸、痛苦和悲伤永远都无法结束。即便此时此刻身首异处，只要是死在那翅膀之下，感觉也无所谓了。

但是，美丽的生物冷不丁说道

「诺娅呢，是一具空壳」

初音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甚至怀疑又来了个变态。

她的怀疑与厌恶应该是传达到了美丽的生物心里，然而美丽的生物却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

「于是诺娅就想体验一下人类的娱乐，试着在这里住下，结果还是不行啊。太没劲了，这真的能成为重要的东西吗……正当诺娅苦恼的时候，听到了惨叫声。刚才稍稍失礼了，你还好吗？」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哎呀，能说话？喔……伤好得好快啊」

可怕的生物——美丽的少女想到了什么，那对血红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初音。然后，少女像是想通了什么，开心地唱着歌一般问了过去

「你，要不要当诺娅的宠物？」

「…………………………啥？」

初音听到少女的提问，露出「你白痴吗？」的表情。她发自心底觉得眼前的少女好蠢，哪有那样把人看扁的。但是，少女挂着灿烂的笑容，接着说道

「反应不错。嗯，诺娅很喜欢。没问题吧？不会痛，不会难过……虽然会稍微被咬，但诺娅会好好疼爱你，养着你的」

「你说我是什么」

「你就是你啊」

这句话，刺进了初音的心。

她迄今维持听过无数对她说的话。

你是女王的血族；你是罪孽之子；你是邪恶；你该接受惩罚……没有任何人愿意去看她本人。然而，少女又重复了一遍

「从今以后，你将是诺娅重要的，唯一的人————好，你就是『初音』了」

她被随便地起了这个名字。

从此以后，她成为了初音。

初音沦为了吸血姬的宠物。但是，她对饲主没有爱，也没有仰慕，也不去亲近。即便如此，初音还是觉得，她——诺娅这样就足够了。诺娅自顾自地疼爱初音，完完全全就把初音当做一只宠物。只不过，诺娅的身边，是初音唯一能够安睡的地方。

—————————初音。

若用言语来描述，那就是

—————诺娅的，初音。

那究竟该算怎么一回事呢。

「………………吵死了，白痴」

现在，初音自言自语。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摆在桌上的瓶子。里面装着诺娅的白灰。那灰简直就像被燃烧殆尽后破碎的骨头。

艾露、伊芙还有爱琪儿和希安好像正在东奔西走寻找复活遗灰的方法。

此外，艾露和伊芙被卷入了种族间的紧张局面。但是，那些事情都跟初音无关。爱琪儿和希安会定期回到宅子给初音喂食、洗澡、摸头。但是，最关键的诺娅没有回来。

初音无法入睡。

已经过了五天。

诺娅没有回答。

*　*　*

七天过去。

诺娅没有回来。

十天过去。

诺娅没有回来。

二十天过去。

诺娅没有回来。

————诺娅，是不是不回来了？

————再继续等也不会回来了？

难道说，她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当初音用浑浊的脑子注意到这点时。

有什么人，出现在了她面前。

*　*　*

那是个美丽的女孩。她长长秀发用漆黑的缎带系成两束。那纤细的身影，给人留下清新、不祥的印象。她全身藏在灰色法袍之下，因此无法分辨她究竟属于五大种族中的哪个种族。女孩闯入吸血姬当下无人看守的宅邸，俯视初音。然后，她轻轻开口

「你爱主人吗？」

「…………不爱」

「嗯，这样啊。看来是我搞错了。不好意思，那我换个说法……你想念主人吗？」

被这么一说，初音昏昏沉沉地思考起来。

她爱笑的红眼睛，她的啃咬，牙齿丝滑的触感，喊「初音」的声音，惩罚时打响指的声音，摸脑袋的小手，那纯真又高雅的，乱七八糟的，幼小吸血姬的身影。

要问她想不想念那些，那当然想念了。

想念得恨不得哭出来。

初音轻轻点头。女孩看到她的态度，接着说道

「我们已经弄清楚，你虽然是血族，但不知道王冠的所在，也没有授予王冠的力量。我们的第一目标可以说达成了吧，不过与你的心情无关呢。但是，光这样还是不够。我们还有想在战争开始前弄清楚的情报，你一定要想起来啊。你应该还有忘记的事情，对吗？」

瞬间，某种庞大的东西在初音面前炸裂。女王、箱庭、安息、安宁、五大种族、人类、兽人、天使、恶魔、吸血鬼、礼物、五份献礼、某人、空王座、血淋淋的王冠。

——这里是，墓园。

「…………啊」

初音就像被线着似的站了起来。

她跌跌撞撞，前倾着身子飞奔而起。她感觉到女孩正跟在她后面，但她根本不去理会。她想到某种东西，一心朝着它光着脚不断狂奔。

初音冲到宅邸深处，曾经照诺娅说的创造出来的第一扇门。她抓住门把手，拉开。一切死绝之后已然彻底淤滞的空气从中溢出。

初音摔进了女王的城堡。

她踏入白色的大厅。地上留有一片乌黑的血迹。『最后的猎人』的遗体被回收，不在这里，但唯独战斗的伤痕留了下来。

初音无视这一切，冲向空宝座。

初音现在很清楚。她已经想起来了。

这里不是真正的宝座，只是临时用来坐的地方，而真正的女王房间在别处。初音咬破自己的手指，然后把血涂在椅背上装饰的宝石上。鲜红打湿了碧绿。

瞬间，宝石迸发七彩光芒。白色的墙壁沉重地向侧面开启。

初音冲了进去，登上螺旋阶梯。

连贯的白色台阶让她感觉长得如同隔世。她一进去脑袋就开始钝痛。她意识朦朦胧胧，想起自己嘴里嘟哝过的一句话。

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有人死在了宝座上。

身着礼服，不属于五大种族的女性全身被刺，已经丧命。那具尸体身上散发出强烈的杀意。她浑身被无数的剑刺穿，壮烈地，凄惨地被杀掉了。

初音不知道那是谁。她脑子很痛，记忆模糊。

但是，有什么人就像要告诉她真正的真相一般，轻轻地对她说过。

曾经，这里拥有一切。

但是，现在已经。

什么都，没有了。

悲剧结束了，喜剧落幕了，帷幕已经落下，舞台坏了，

演员死了。

那么箱庭呢？

怎么样了呢？

但是，那一切对初音来说统统不重要。

她毫不畏惧冲向女性的尸体，拔出扎在尸体肚子上的匕首。

血汩汩地溢出来。女性尸体的死肉没有僵硬，没有腐烂。

初音用匕首割女性的胳膊，费了好大力气把手腕割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不让那红色滴出来，急急忙忙往回跑。她中途与那个神秘女孩擦身而过，但她丝毫没有去留意，专心致志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她离开后，门关上了。

初音回到了诺娅的宅子。她进入客厅，拿起装着白灰的瓶子。初音知道，只要在黑灰中掺入血液，吸血鬼就会复活。但是，灰已变白的话，这个方法不起作用。遗灰不会再度复活。

本来应该是这样。

但前提是，掺入的是普通血液。

这个红色不一样。

它不是普通血液。

没错，那是比初音更加特别的血液。

女王的血。

同时，初音心不在焉地心想。

这意味着什么呢。

但初音没有考虑琐碎的东西，只顾把那红色注入瓶子里。血染进了灰中，白色染成红色。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等了许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奇迹没有出现。

祝福没有降临。

初音恍然大悟。

她，终于明白。

哪怕等上百年，千年。

诺娅也不会再回来了。

「呜……啊……」

初音嘴里发出呻吟。她迄今为止都没有哭，没有为诺娅的死流过一滴泪。本该是这样，但有什么裂开了，有什么崩溃了。初音抱住脑袋。

胸口好烫，额头快要炸开，心脏好痛，忍受不住。好痛。明明早已习惯了痛楚，却痛得难以忍受。她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潸然泪下放声大哭。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啊！救救我，诺娅……诺娅啊啊啊啊啊啊，你来啊，诺娅啊啊啊啊啊！诺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诺娅……」

「嗯」

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熟悉的声音。

初音惊讶地张大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那边多了一位少女。

双眸血红的幼小吸血姬正站在那里。

犹如奇迹，犹如祝福，她开口问道

「怎么啦，初音？」

「呜……啊……啊」

瓶子倒了，里面的白灰消失了，带着些微的余热腾着烟尘。然后在初音面前，诺娅活过来了。她歪着脑袋站在那里。泪水夺眶而出，初音猛地往地上一蹬，紧紧抱住了诺娅。

初音在诺娅的唇上，吻了下去。

二人倒在了地上。

「哎呀呀，初音，这是怎么啦？突然这么热情」

「少管我，白痴！」

初音大声吼叫。她怀中的身体冷冰冰，但又十分温暖。那颗心脏在跳动。宠物把脸埋进饲主的胸口，再度确认这个事实。

她好好地活着。不是梦，不是幻影，她就在这里。也就是说

答案只有一个。

诺娅，回来了。

「……………………………………………………………………

………………欢迎回来」

「嗯，诺娅回来了」

初音说道，诺娅回应。

饲主张开双臂，拥抱宠物。

「让你担心了呢」

「……我又没担心」

「哎呀呀，真的？」

「少废话……闭嘴」

初音流着泪，心想。

这样一来，总算能够入睡了。

在诺娅胸口，

在饲主怀中，

宠物缓缓闭上了眼睛。

*　*　*

曾经有位孤独的吸血姬。

一天，她捡到一只宠物。

曾经有一个孤独的少女。

她有一天被当做了宠物。

两个人现在依然在一起。

就是这么个简简单单，

没什么意思的，故事。

第二卷 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 终幕1

「……这样下去，五大种族会怎样，是吗」

在宿舍里，艾露愁苦地自言自语。

伊芙坐在床上。

她前些天从初音口那里接到了诺娅复活的消息。但是，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需要去询问具体情况。但是，这件事现在很难办。

五大种族的关系现在纠缠不清，剑拔弩张。

正如预想的那样，恶魔死皮赖脸洋装不知情。

而另一边，连『始祖』都忍不住震怒了。

因此，吸血鬼与恶魔陷入了紧张状态。警察总部受累遇袭的天使方面也加强了戒备。因此，眼下变成了不能够轻易与其他种族会面的状态。

伊芙抱着枕头，嘀咕起来

「……到头来，这次的事件究竟怎么回事？」

「没有确切证据，但我认为敌人应该是想让初音行动，确认关于女王的事情。而且还造出了新的门啊」

没错，诺娅创造的第二扇门，也是头疼的根源。

不算诺娅实验性创造出来的第一扇门，迄今为止五大种族代表前往参加『献礼』仪式的入口似乎被深深地隐藏着，只有固定的时刻才会开启。但这一次，新打开的那扇门摆在所有人面前，本应每一千年才能到访的地方如今竟然能够自由出入。

他们感到棘手至极，姑且将它的周围设为禁区，禁止出入。

另外，各种族代表已安排前往女王那边。但是……

「……说到底，去了又怎样呢」

艾露嘟哝道，垂下了目光。伊芙露出不安的表情。

艾露转向伊芙，说

「我有一个预想」

「是什么呢，艾露小姐」

「说出来你别吓着」

艾露想起在女王的城堡中听到的那句话。

此处有悲伤，此处有哀叹，此处有泪水。

在过去，这里应有尽有。

但是，这个地方。

已是空空如也了。

悲剧结束了，喜剧落幕了，帷幕已经落下，舞台坏了，演员死了。

——反正，这里是墓园。

然后，艾露道出她的推测

「可能，女王已经死了」

第二卷 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 终幕2

那里是一所废屋。

周围杂草丛生。损坏的台座勉勉强强载着女王的塑像，被雨淋湿的女王指着天空。它的右边立着一尊破碎的圣母像，依偎着女王。

又是跟过去同样的地方。

有人正在这里和某人密会。

那个人索然无味地朝那碎片踢了一脚。

她正是前些天出现在初音身边的女孩。她一改当时对初音的柔和口吻，用干巴巴的语调朝空无一物的半空抛出问题。

「好了，确认完毕了……血族也不知道王冠的下落，通向女王的道路被再度开启了。尸体的位置也已经弄清楚了，计划一切顺利……然后呢？要怎么做」

「是啊。恶魔心脏用掉了，之后每一步都必须谨慎」

有人回答了女孩的提问。一个蒙着双眼的女孩从废物深处现身。

她是贞德。

现在她身边没有莉莉丝陪伴。另一个女孩转向她，嘀咕着说道

「谨慎啊……你提前把恶魔心脏用掉还有脸说？而且以『最后的猎人』的名号发出信函诱导后裔们行动，这干得还不够张扬？我可是有意见了」

「事出无奈，已经没有时间了」

贞德双手合十，嘴流畅地动了起来，平时那令人费解的说话方式就像假的一样。

然后，贞德也将目光投向空无一物的半空。天使与恶魔的搭档，给这次事件拉下帷幕的二人组……贞德一边回想可怜的她们，一边接着说道

「战争即将打响。即便知道了真相背后的实情也为时已晚。悲剧早在过去便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必须尽快行动。因为『王冠描绘剧本』不实……这也正是为了箱庭」

她并非善良，但是也并非邪恶。

另有真正的罪孽，且已经犯下。

那么，留下来的人唯有挣扎。

「下次我也出马」

听到贞德说的话，少女笑道。然后，她脱下了披在身上的布。

恶魔的尾巴，嗖地从她尾椎部伸了出来。

*　*　*

悲剧结束了，喜剧落幕了，帷幕已经落下，舞台坏了，演员死了。

那么箱庭呢？

怎么样了呢？

第二卷 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 后记

您好，我是绫里惠史。

感谢您购入《CARNEADES 2.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这次的副标题是同编辑老师商量后由绫里提出的。孤高的吸血鬼邂逅孤独的迷途猫，然后二人成为了饲主与宠物……确定副标题所注重就是那样的变化。

曾经有对一起入睡的吸血姬和宠物，她们所面临的考验以及这一连串过程若能给您带来快乐，我将十分荣幸。

『CARNEADES』是根据rurudo老师创作的原创角色写出来的小说，因此相当于把诸位女儿交到了绫里手里。绫里深感责任重大，自认为对各个角色的感情与关系的描写非常重视，小心翼翼。第一册写的是艾露和伊芙，第二册写的是诺娅和初音，绫里很想突出地表现出她们之间的牵绊，每一册都竭竭力创作故事，惟愿不要损害画师笔下角色们的魅力。

然后写到这一册该可谓不负绫里的努力，漫画化已经启动！绫里为供漫画使用进一步进行丰富，进行重新编辑。作画的はっとり老师非常出色，包括插画中没有出现的角色的设计在内，创作出了跃然纸上的美丽漫画。绫里很期待连载！

还请今后继续支持『CARNEADES』。

接下来是惯例的道谢环节。

首先是rurudo老师，您身体抱恙又在百忙之中献上一幅幅美丽的插画，对您致以诚挚的感谢。大家都喜欢rurudo老师的画，能让rurudo老师的画以崭新的姿态出现，我感到非常开心。绫里今后也将继续全力以赴再接再厉。然后是编辑K老师，真诚地感谢您一直以来的辛勤付出和照顾。然后还要感谢让本作以崭新姿态跟大家见面的はっとり老师与漫画化责编老师，参与出版的各位相关人士，还有我珍爱的家人们。

然后是阅读《CARNEADES》第二册的各位读者朋友。

我向各位致以无比诚挚的感谢。

接下来，这一次有卷末预告……大家的支持，让这部作品的第三册得以问世！

第一册是艾露和伊芙，第二册是诺娅和初音。

然后第三册是贞德和莉莉丝的故事。

期待有缘在这个箱庭中再会。

第二卷 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 AFTER STORY 没意思的故事过后

这是诺娅刚刚复活后的故事。

「大小姐啊啊啊啊啊啊」

「主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位女仆朝优雅坐在长椅上的诺娅飞扑上去。爱琪儿抱着诺娅小小的脑袋转呀转，希安用脸不停蹭着诺娅的脚尖。二人为什么没有抱住诺娅的身体呢？因为诺娅正在给初音当膝枕。

诺娅一边对两位可爱女仆们的反应露出微笑，一边对她们说

「让你们担心了，抱歉……不过诺娅觉得，能够回来真是太好了。另外你们安静点，别吵醒了初音」

「是，是！大小姐……嗦」

「嗯，嗯！主人………嗖」

「嗯……很小声，真乖」

诺娅点点头。爱琪儿和希安继续粘着诺娅。这个时候，诺娅柔和地动起她雪白的手，一边像疼爱猫咪一样抚摸初音，嘴里一边嘀咕

「……初音和『最后的猎人』用的，是过去在诺娅宅子里创造出来的门。关于那扇门的存在，艾露应该不会上报。光是一扇新出现的门就已经让五大种族伤透脑筋，要是知道还有一扇还能得了，而且艾露信任这诺娅」

诺娅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她用指尖挠了挠初音的耳朵。初音眉头一皱。诺娅戳着她柔软的脸蛋，忽然吐出冷冰冰的话语。

「艾露很聪明——是个聪明又愚蠢的孩子」

诺娅露出冰霜般美丽的笑容。但在此时，初音的嘴唇动了起来。说了一声梦话。

初音就像个迷路的孩子，提心吊胆地嘟哝

「……诺娅，你在吗？」

「嗯，在啊。一直都在」

诺娅甜腻地予以回应。她倾注作为饲主的爱，抚摸宠物的脑袋。

「谢谢你永不言弃，把诺娅夺了回来，初音」

从今以后，不论健康还是疾病，诺娅都永远和你在一起。

——不论开心，还是悲伤。

诺娅念出誓言，闭上眼睛。爱琪儿和希安坐到诺娅左右两边，把头搭在诺娅两边肩膀上。两位女仆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也睡了过去。

「……这是什么情况」

初音醒了过来，不开心地说道。她的记忆停留在诺娅复活后不久，自己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体力超出极限，结果就睡了过去。但是醒来一看，没想爱琪儿和希安，还有诺娅竟然抱成一团睡着了。初音讨厌跟人打成一片。她像只任性的猫，试图摆脱她们，但又觉得稍有不慎会打破平衡，让所有人摔下去。

「真会给人添麻烦」

初音怒气冲冲，但还是把头放回到诺娅腿上，就那样看着幼小的吸血姬的脸。那张脸，与浑身浴血的『诺娅莉丝』重叠挨一起。初音稍稍伸长身子。

啾，宠物在饲主鼻尖上轻轻一吻。

「哎呀，初音你又积极了」

「！醒着就说啊！」

初音面红耳赤，叫了起来。诺娅笑着安抚「行啦行啦」。不久，爱琪儿和希安也加入了她们。吸血姬的宅子里，逐渐重拾暂时失去的喧闹。

曾经有对吸血姬和宠物。

两个人现在依然在一起。

第二卷 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 次回预告

人类即是贪婪，其本质丑陋。

我相信你们是最强最棒的搭档。

朋友之间，理所当然！

贞德失踪一事。

你明明是真正的圣女。

我，只想露出微笑。

CARNEADES 3 2024年春季预定发售！

※情报发自2024年1月

你就是个削苹果的

第二卷 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 插图

第二卷 孤高的吸血鬼与孤独的迷途猫 电子书特典『诺娅随从一日体验会』

接到夏蕾娜署长『那位吸血姬太令人捉摸不透，去稍微打探下虚实』的命令，艾露和伊芙前往诺娅的大宅！而结果就是这样！

「……综上所述，艾露和伊芙为了充分了解诺娅，要给诺娅当一天女仆」

「为什么弄成这样！」

「艾露小姐，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埋怨也无济于事」

「你倒是出人意料的冷静哈！？」

艾露叫了起来。她现在穿着裙摆很短的可爱女仆装。另一边，伊芙穿着裙摆很长的古典女仆装。在二人面前，诺娅从长椅上起身，优雅地拍拍手。

「可是到现在为止，让你们干女仆的工作，让你们的照顾宠物，结果什么都干不好……你们倒是能做什么？」

「被你这么一煽动，猛然一肚子火啊。我做什么都没问题」

「艾露小姐，艾露小姐，可我们确实连连搞砸啊」

「是啊……那就让我们做你的随从吧」

诺娅苦恼了片刻，嘀咕了一声。听到随从这个词，艾露皱紧眉头。随从的意思应该是外出时的护卫。既然如此，那跟之前那些不合理要求就不一样了，不是不能胜任。艾露等待诺娅继续往下说。诺娅点点头，接着说道

「诺娅准备去找『始祖』，你们一起来吗？」

「不，机密情报！那应该是机密情报吧！」

「诺娅小姐，让其他种族知道『始祖』女士的住所没问题吗！？」

「说起来是有点问题」

「也太随便了吧！？」

「吸血鬼个个都这样吗！？」

艾露和伊芙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诺娅又苦恼起来。然后她想明白了，开心地说道

「那就变更日程，去给初音买衣服吧」

「唔……这倒是无所谓」

「买洋装吗！要是有美妙的店铺，真想去看看！」

「……你又自作主张」

初音不开心地提出意见。但事情已经定了下来。在诺娅的命令之下，艾露和伊芙带着初音前往自走马车。诺娅在铺着毛皮的高档座位上坐下，微微一笑

「机会难得，就拿初音来试衣服吧。嗯，这点子真不错」

「那个，我可以看看外套吗？伊芙虽然对那身打扮很固执……但还是想买件衣服可以冷的时候用来披」

「艾、艾露小姐！我也要送你礼物！」

「……你们一个个都麻烦死了，爱怎样怎样吧」

诺娅笑道，艾露问道，伊芙哭出来，初音鼓起脸。就这样，四个人出发去购物。来到同时还面向人族之外其他种族的高档商店，诺娅给初音试了各种各样的衣服。艾露看看钱包发愁，伊芙做好了『等攒够工资给艾露小姐买东西的清单』。

经过各种各样的事情——

「这趟门出的真开心啊。是吧，艾露？」

「还不赖吧」

当吸血姬的随从，应该算成功了吧。

第三卷 空白的圣女和半颗苹果 序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这尾巴好顶，好想给老婆也安装一个

说来，那里就是恶魔的玩具箱。

好多的小孩子被关在四面由石墙组成，连个窗户都没有没有的屋子里。

还很年幼的少年少女搂着双腿，一动不动地坐在坚硬的地板上。其中有的孩子，甚至脏得连性别都无法辨别。他们一个个看上去都很不幸，两眼无神，目光空洞。呆滞的眼球之中，没有浮现出一丝能称之为光的东西。

他们尽管活着，却像是死了一样。

在这个逼仄而又冰冷的空间里，不时响起呻吟和微弱的抽泣。但是，没有小孩子发出很大的声音。他们对于被强迫待在闭塞又不卫生的环境中，没有任何人表示不满。

没有任何人求救。

这也很正常。因为，这里的小孩子都已经认清现实了。

他们已经充分地切身体会过了。自己在恶魔眼中不过是玩具而已，而下场就是被随性地杀掉。人偶在那儿吵吵闹闹地哭喊，当然不会有人来救。大哭大喊只会让人嫌吵，让自己死期提前。小孩子们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都像静物一样一直保持沉默。

安安静静的这群孩子们当中，还有她的身影。

大家都像死人一样紧闭着嘴。她也一样屏气慑息地垂着头。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被带到这里多少天了，甚至五岁开始的记忆都已模糊不清。即使强行去回忆，眼前也只能浮现出包裹在灰雾之中的痛苦残片。但是，过去并不是这样。

她的出身虽然并不富裕，但是个平凡而幸福的孩子。她的父母一直以来对天使的傲慢俯首，对兽人的依附蔑视，躲着恶魔与吸血鬼。

但后来，她的父母在合乘马车的事故中去世了，她被安排让叔父收养。那个叔父是个大酒鬼，把收养的小孩子只当成『能变卖的遗产之一』。最后可谓理所当然地，她以一枚银币的价格被交给了人贩子，之后反复辗转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这个恶魔的玩具箱，对于人类来说就是棺材的地方。

在过去，恶魔曾蹂躏人类。

恶魔早在吸血鬼之前便堂而皇之地极尽暴虐之能事。漫长的黑暗时代中，人类被肆意玩弄，有时魂魄被吃得碎落一地。但是，就像猎人对应吸血鬼而出现，勇者挡在了恶魔的面前。经过惨烈的战斗，魔王的骄傲被挫败，低头承认了错误。

从此，恶魔对人类蛮不讲理的压榨宣告结束。

但是，人类自身还是一直在做着人口买卖。这个世界本就如此，产业应欲望而诞生。因此，在这个放眼黑市都属于深渊的地方，如今依然陈列着被搜罗来的许多小孩。最低等种族的孤儿们，依然在暗中被当做商品经手。

然后，在这个被换成银币卖到的玩具箱里，她和其他孩子一起等待死期轮到自己。

『哎呀……万万没想象到……您居然莅临此地。需要无亲无故的人类作为仆从啊……真是辛苦您了』

远远传来声音。她感到不对劲。身为玩具箱主人的恶魔在对某人说话，语气毕恭毕敬。以好战又倔强的种族来说，这是很少见的态度。令人恶心的谄媚声音，甜腻地回荡着。恶魔带着某人，打开沉甸甸的房门。

她缓慢地抬起了头，然后情不自禁地张大了眼睛。

在她目光前方，站着一个纯白的少女。

她的存在出现在玩具箱，显得格格不入。长长的秀发像骨头一样白，皮肤也是相同的颜色。那身影清新无比，如花儿般美丽。白色的少女站在恶魔男子身旁，俯视小孩子们。她并非感到恐惧，而是惊愕得忘记了呼吸，注视着那个少女。

少女仅仅只是，仅仅只是静静地存在在那里都那么的美，美得恍如某种奇迹。

『好了好了，请尽情挑选您中意的小孩子吧……如有需要，我可以为您推荐有些教养，应该能派上用场的家伙』

恶魔搓着手，嘴里说了些什么。她尽管心不在焉，但也明白，这位少女对于恶魔似乎是重要的贵人。然后，少女现在想要仆从。

这也就是说，如果能被少女选中，应该就能活下去吧。有几个聪明的孩子立刻举起手，开始拼命地介绍自己。骚动逐渐传开，少女年少女们争相主张自己能做什么，自己擅长什么。他们就像发现了救命稻草，渴望紧紧抓住一线生机。

救命，救救我，请发发慈悲选我吧。

我不想死，不想受痛，我想活下去。

数不清的手伸过去。

无辜的祈祷投过去。

此情此景当中，她——

只有她，一动也没有动。

『为什么？』

『咦？』

『为什么一声不吭？』

忽然，白色少女向她问道。似乎哀求当中的沉默反倒勾起了她的兴趣。

这是个大好机会。如果要说些什么来让自己活下去，这恐怕是唯一的机会。她自然而然地明白这一切。但是，她的脑子却有违于这个想法，完全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她依然对白色少女神魂颠倒，嘀嘀咕咕地挤出了一句话。

『……我死的时候，眼前浮现的一定会是您』

没有回答问题。

这完全是一句自言自语，但也是如假包换的真心话。当自己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眼皮下面所勾勒出的身影，既不是心爱的父母，也不是怀念的玩伴，更不是可恨的叔父，一定会是这个白色少女的身影。她，就是这么觉得。她自己都不知道这里面的含义，也不明白为什么。

仅仅只是，白色的少女给她带来了如此强烈的冲击和强烈的印象。

打个比方，这仿佛有生看到的第一眼新雪。

打个比方，这仿佛一见钟情，坠入了爱河。

『就选她了』

白色少女忽然开口了。无视那无数只伸来的手，洁净的指尖执起了她的手。在被拉着起身的这段时间，她依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混乱的她，始终凝视着少女。少女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微笑，然后用毫无感情的声音接着说道

『以后，你就是半颗苹果』

就这样，她得救了。没有沦为玩具，成为了苹果。

被发现，被选中，被拯救，从地狱里被带了出去。

毫无疑问，白色的少女就是她的救世主。

但是……

她心想。

人性贪婪，

本质丑陋。

所以。

所以？

她永远不会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是愚昧的人类，没能成为苹果。

若能成为，那么她……

一定能获得幸福吧。

这是罪孽。

一定也是，惩罚。

第三卷 空白的圣女和半颗苹果 第零幕 首脑齐聚墓园，使徒吹响号角

『最后的猎人』被植入高强恶魔的心脏，制造了屠杀吸血鬼事件。

事件解决之后，五大种族之间裂痕越发深邃，关系仍旧复杂紧张。

『魔王』坚持佯装不知。而另一边，连『始祖』都忍不住大发雷霆。因此，恶魔与吸血鬼之间陷入紧张状态。天使方面警察总部受到了袭击牵连，也加强戒备。但是，对立没能无限期持续下去，彼此敌视拉开距离也将面临极限。这是因为，诺娅在贫民窟创造了门，全体种族不得不面对这第二扇门的存在。

迄今为止，诸代表进行『献礼』仪式时所通行的入口被严密地隐藏了起来，只有规定的时刻才会开启。但是，新门的出现使得本应每隔千年才能去往的地方变得出入自由。这哥们让五大种族难以应付，姑且它的周边被严格禁止进入。不过，就那样放着不管绝对不是什么好办法，但当下形势又容不得各种族自行前往。

不久前那种类似于打瞌睡的平稳状态就不提了，现在整个箱体笼罩在深刻的猜疑与混乱之中。因此，监视必不可少。既然无法相互信任，那就只能相互监视，以免有人去女王的城堡制造祸乱。

就这样，五大种族的代表决定集合，一同拜会女王。

——可是，这时又有另一个担忧浮出了水面。

过去在女王的城堡中，不祥的梦向少女们透露了一些情况。

此处有悲伤，此处有哀叹，此处有泪水。

在过去，这里应有尽有。

但是，这个地方。

已是空空如也了。

悲剧结束了，喜剧落幕了，帷幕已经落下，舞台坏了，演员死了。

——反正，这里是墓园。

听到这番话，天使警察菁英艾露·弗拉提亚得出一个推测。

『可能，女王已经死了』

*　*　*

「这就是天使警察提供的报告吗。也就是说，上次的『献礼』过后，女王陛下的遭遇了不测？那么可怕的事情，可是想都不敢去想啊」

贫民窟的新门前，响起似是低吼的声音。这番话语句流畅，但发言者的头部完全不适合语言发声。毕竟，那是狼的形状。

他是兽人族代表，『狼王』。

他与通常的兽人（人的身体上只有耳朵和尾巴）不同，全身完全由银色毛皮的狼身部位构成。那交抱胳膊的姿势，就像是野兽在直立行走。但是，他用爬虫类皮革材质大大小小的黑色皮带绑在身上代替衣服，形象十分奇特。但是，那身形象流露出独特的审美观，同时还释放着魄力。

另一个身着豪华黑衣，佩戴贵妇人面具的存在——吸血鬼代表『始祖』没有被狼王的气势所震慑，转起了洋伞。压着令宝石首饰颤动的声音，『始祖』开口说道

「遗憾啊『狼王』，事实正是如此。吾引以为豪的公主诺娅莉丝也做出了与天使女孩同样的推测。天使的唧唧喳喳固然不值一听，那样的报告与小丑的吹拉弹唱无异，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但是……诺娅莉丝的话很有份量。她聪明，伶俐，绝对不打诳语」

「……那么，你认为女王陛下真的不为人知地驾崩了？那种事想一想都属于不敬吧？还是说……即便如此，你还是最相信最糟糕的可能性？」

响起一个柔和的声音。十指交扣，仿佛白百合的女性向『始祖』问道。她戴着完全不透明的头纱，绣有细致图案的头巾，面庞几乎完全藏在下面，但唯独能看得到那嘴唇是鲜艳的蔷薇色。

她是人类族代表，『圣母』。

『始祖』对这严正的提问点点头，黑色的嘴唇微微一弯。

「是啊……就是不知出自何人手笔」

「太爱孤独以致疑心病重的吸血鬼就管好嘴吧。我们还什么都没有观测到。按那个状态就判定『被杀』并寻找『凶手』，这违背【秩序】」

披着长长金发，头带羽毛徽章警帽的男人开口说道。他精瘦的身体穿着似是军装的服装，容貌端正。但奇怪的是，双眼的眼皮被黑色的粗线缝合起来，挛缩的伤口十分丑陋，同时也十分异常。

他是天使种代表，『神』。

在他身旁，又一个奇妙的存在声音尖锐地笑起来。此人刻意地把嘴一弯

「这可真是奇闻。自己封住眼睛的家伙居然寻求『观测』，这是新潮的玩笑吗？吾辈是不是应该捧腹大笑」

「……阁下还是一如既往的有失格调啊」

「呼嘻嘻，『神』和『狼王』啊，吾辈跟你们两个对自己种族都不愿现身的家伙不一样，平时可是认真得很。好歹让吾辈在部下不在的时候开点玩笑嘛」

不知是男是女的这个人耸耸肩，这样说道。他的中性并非像『始祖』那样，胯下和胸部都有着雄伟的隆起，身上服装用了多种多样的布料交叠在一起，看上去确确实实如同小丑。从浓密的黑发之间，露出山羊一样盘卷的角。

他是恶魔族代表，『魔王』。

刺耳的小声被柔和的声音打断。『圣母』用训诫的口吻说道

「住口吧，暴虐之人。在只有各族之长的场合也应该像平日一样身着正装，端正话语。何况接下来将要拜访女王，更该庄重」

「哎呀，被最近人气一落千王的『圣母』大人教训实在是有点那个，是吧？」

『魔王』咯咯咯地笑起来。被厚实的头纱挡住，『圣母』无法显示表情。而『魔王』抓住这点，像唱歌一样接着说道

「叫什么来着，那个小姑娘……贞德是吧。信仰都被她抢过去了嘛，好可怜啊！但是，要让容易见异思迁的最下层种族痴醉于一个隐居的老太婆，那也真是够呛……哎，这话从吾辈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可悲太可悲了」

「对你说的最下层种族低头的国王，难道你忘记了吗？」

『圣母』悠然地说道。她的口吻无比平静，但带着明确的嘲讽，有种居高临下教训愚蠢的小孩子那种身为长辈的傲慢。蔷薇色的嘴唇挂着慈爱的微笑，『圣母』接着往下说

「你向勇者谢罪的那一幕，犹如神话版美丽。为了让它流传千古，我长久坚持向信徒们传唱」

「……吾辈要砍了你脑袋，操你下面」

「你能乐衷于不可能成真的美梦，实在令人欣慰」

「——住口吧，两位。兽人尊崇【安宁】，不愿见到争斗」

『狼王』可能是看不下去了，开了口。他舌头一动不动，灵巧地使用通用语言。

『圣母』和『魔王』本打算说什么。『圣母』大概准备主张根本没有争斗，『魔王』倒算投以新的嘲讽。但是，『狼王』为了让他们彻底闭嘴，郑重地接着说了下去。野兽的眼睛因不安而变得昏沉，语重心长地说道

「最重要的是，我对女王陛下担心得不得了」

他的声音中甚至透出明确的恐惧。其他四种族代表面面相觑。

『神』缝合的眼皮微微抽动着着，开口说道

「现在应该放下其他事情，抓紧时间啊」

所有人点了点头。他们目光投向耸立于贫民窟的门。门的周围是烧毁的空地，一片荒凉。过去的小屋和花圃已经在吸血鬼和猎人的战火中毁于一旦。犹如奇迹一般诞生在违法建筑缝隙之间的可爱景色，已一去不复返。

而且，门前只有五大种族代表，没有其他任何人。

首脑们没有贸然带心腹随行。因为，规定如此。从最开始的『献礼』仪式开始就规定，不能让任何不下进入女王的城堡。不久前天使艾露、恶魔伊芙、吸血鬼诺娅及其宠物初音入侵女王城堡，反而属于异常事态。因此，代表们对访问城堡的日期秘而不宣，是偷偷集结于此。这么做是为了避免忠诚自作主张跟过来，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外人介入导致以致出现失衡事态所采取的措施。

首先，『始祖』伸出优雅的手，把手指放在门上，轻声说道

「要开了，没问题吧？」

无人反对。『始祖』把门打开，耀眼的光芒从中满溢而出。所有人犹如受到拥抱，被纯白的波涛所包裹。即便闭着眼睛，他们的视野仍被完全染成了白色。

光芒散去之后。

那里站这个人。

「…………咦？」

『圣母』轻声惊呼。同时，她身子猛然一颤。邪恶而又强大的搏动扫过五大种族代表，身体自由瞬息间被剥夺。

这种情况原本不可能发生。各种族代表全都拥有着出色的力量。但是，他们这次被彻底打了个措手不及。女王的城堡乃是至高无上的神圣之地，就连谨慎的『圣母』都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有异物入侵那里。

短暂的僵直过后，各种组代表失去了意识，身子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一样纷纷垮了下去，倒在纯白的地面上。

此情此景，犹如一场噩梦。

寂静的时间，漫长地持续。

但忽然，一个影子起身了。那影子和某人说了些什么，迈出脚步，拖着硬质的脚步声悠然离去。

不久，某人开始将失去意识的人们拖走。沉重的声音继续响着，最终停止。

之后一个人也没有人，

只剩一座庄严的大厅。

战争的号角，就这样被再度吹响。

第三卷 空白的圣女和半颗苹果 第一幕 寻人，前往恶魔的地盘

做了个泛白的，甜蜜的，模糊的梦。

明知是梦的梦。

此间乃箱庭。

女王独一位。

子民终将懂得。

安宁持续千年是多么幸福和幸运。

此刻在梦中，所以那个话语果然传了进来。

眼前站着一名女性。那是个美丽的人。不，她不是人类，甚至不属于五大种族当中任何一种。她正是女王，是对五大种族而言能够实现统一大梦的存在，同时也是将断头台的利刃悬在所有人头上的暴君。没有女王，这个箱庭绝对不会成立。女王是至高无上，应受人瞻仰的统治者。她是这个想听的主人，也是王。

然后，此时眼前这个美丽的女王的身影……

只不过是模仿女王的某种东西。

但是，那种东西不可能存在。不，是不能够存在。正因为独一无二，所以才是女王。模仿女王的东西其存在本身都可谓是亵渎。

绝对不可饶恕。

本应如此才对，然而『似是女王的某人』却坦坦荡荡地提出问题。她缓缓地张开嘴，就像人偶或是八音盒，用带着几分机械感的冰冷口吻开始讲述。

——号角被吹响了。就快开始了。

——哭也好，笑也好，都不会再结束。

「你在说……什么？」

——人类和兽人的选定尚未结束。

——但不论如何抗争，也都是同一套剧本。

——时辰已近。

下一刻，光要眼底爆散开来。

眼前的景色焕然一新。

艾露·弗拉提亚醒了过来。

「…………………………！」

视野中，白百合造型的灯具闪耀着光辉。天使警察总部，自己房间早已见惯的天花板呈现在眼前。但是，脚上残留着的奇怪的感觉，仿佛直到刚才还站在陌生地方。

艾露忍着头痛，摇了摇头。

这次噩梦的内容记得清清楚楚，里面所呈现的东西，就跟同诺娅她们一起穿过门（用初音的血创造出来的）之后看到的东西十分相似。『似是女王的某人』再次出现了。她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不祥的预感扎在胸口。

不知名的期限，正确确实实正在逼近。

那恐怕是异常在劫难逃的灾难。

艾露禁不住产生这样的感觉，然而思考又无法得到答案。手中的情况实在太少，无法构建像样的推测。眼下还是得先起床。

艾露放下疑惑，在天使警察宿舍软绵绵的床上想要舒展身体，但身子却没能伸直。

这是因为，有人正紧紧抱着她。

「啊？」

「唔喵唔喵……唔，唔」

得到的回应，是甜美得令人匪夷所思的梦话。

艾露像生了绣的机器咯吱咯吱一样艰难地转动脑袋。她心想肯定是那家伙，结果不出所料。

淡紫色头发的恶魔正睡在身边。这倒也罢，因为艾露昨晚和她一起睡在了床上。艾露觉得两个人比一个人更暖和，睡在一起也更舒心。

可是，现在出现了巨大的问题。她把艾露彻彻底底地当成了抱枕。

她脸埋在平坦的胸口，还奔放地流着口水。

她是艾露的搭档，曾经的罪犯，恶魔伊芙。

「瞧你做的好事！」

艾露怒气冲冲大喊起来。

屋顶上的鸽子被吓飞了。

*　*　*

「出、出什么事了？难道世界要毁灭了吗！？」

「怎么可能突然毁灭啊，你这笨蛋！不对，早上好，伊芙」

「啊，艾露小姐，早上好……咦？」

这个时候，伊芙呆呆地眨了眨眼睛。酷似紫水晶的美丽眼睛近距离盯着艾露。她脑袋微微一歪，接着左看看右看看，仿佛缎带一般的紫色头发随之摇摆，然后目光再次定格在前方。伊芙这才惊叫起来。

艾露温柔地戳了下她的鼻子，问道

「情况搞清楚了？」

「非、非常抱歉！我很重吧！哇哇哇，口水还流出来了。对不起，我现在就擦掉！面纸……面纸……」

「真是的……算了，你有反省就好了。不过挺少见的啊，这是怎么了？自从第一天被我吼过之后就没有那么抱我那么紧了啊」

「这个嘛……呃，大概是做噩梦导致的。具体来讲，总觉得很讨厌……倒也不是，总之有着深不见底的不祥、可怕……下意识就想去抱住艾露小姐了」

「……噩梦？」

艾露淡红色的眼睛下意识严肃地眯了起来。

怎么回事，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回味自己刚刚做的那个不祥的梦。

纯白的空间。模仿女王的某种东西。酷似处刑宣告，冷酷的断言。

——时辰已近。

「伊芙……那是个怎样的梦？能具体讲讲吗？」

「可以。但是，我不太好解释……」

「解释不清楚也没关系，我不会生气的，你说吧」

「我想想，是这样的。在一个白白的什么地方……有个女人。但是，那个人不是人类，甚至不时五大种族……连『融合』的存在都不是……很奇怪吧，根本就不可能存在那种人才对呢。但是，梦里真的有那么个人……对不起……是不是很莫名其妙？」

「不，我基本懂你……没关系，接着讲」

「是！但是，后来梦没有持续很长。对我说了莫名其妙的话后就结束了……」

「『——时辰已近』？」

「对！就是说了这句话！这，咦？」

伊芙大惑不解，歪着脑袋，交抱双臂，一时一动不动。但是，她盯着艾露严肃的表情，似乎渐渐想到了一种可能，战战兢兢地说道

「莫非，艾露小姐也做了同样的噩梦？」

艾露手指搁在自己额头上敲了两下，十分苦恼。优美的眉毛缩成一团。

关于女王的梦，本来只困扰着艾露一个人。现在伊芙身上发生了变化，又是怎么回事呢。正当她思考这个问题时，一个疑惑在脑海中闪过。

——『对天使』的判断已经结束。

——对恶魔和吸血鬼的判断也已经结束。

这是在女王的城堡中，同『最后的猎人』决战前做的噩梦。在那个梦中，被告知了这样一句话。另外，今天新做的噩梦中提到了『人类和兽人的选定』。

综合这些所能推导出来的结论是——

「莫非，在『模仿女王之人』的判断下被选中的，天使、恶魔还有吸血鬼是……」

「艾露小姐，伊芙小姐，打扰了！」

就在这一刻，门被猛地打开。

颜色有如红茶的靓丽头发翻飞起来，一名身着没有多加装饰的黑色服装，个子高高的女孩出现了。如蜜糖般金黄色的眼睛绽放着光辉，兽耳和尾巴活力十足地动起来。

她是兽人，露娜。露娜脸上挂着如太阳一般明媚的笑容发出问候

「尽管很突然，但问两位早上好！呃，这是？」

艾露和伊芙还穿着软乎乎的睡衣，交抱着双臂正在苦思。露娜瞧见她们的样子，兽耳耷拉下去。她摇着毛茸茸的尾巴，好奇地问道

「两位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在床上商讨后面任务的作战？」

「不，那种事通常不会在床上商讨……早上好，露娜」

「早上好，露娜小姐。你今天也特别的毛茸茸啊」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若不嫌弃，待会儿请尽情蹭来蹭去吧！」

「哇，真的可以吗！太好啦！」

「不是现在，而是待会儿……露娜，这也就是说你大清早专程跑来天使的宿舍，是有什么理由」

「正是如此！不愧是艾露小姐，直觉真准！」

露娜重重地点了点头。艾露耸耸肩，表示这点小事理所当然。但是，伊芙却很老实地吃了一惊，天真无邪地拍起手来。露娜也开心地跟她起哄。

好厉害，了不起……被各种夸奖狂轰乱炸，艾露忍不住害羞了。

「别这样，真的没什么大不了……还有，露娜！正事是什么？」

「啊，对呀。不好意思，前面开了个玩笑，但有急事。夏蕾娜署长传唤，点名要找艾露小姐，而且还有客人到访……」

「客人？」

「是的，是莉莉丝小姐」

「咦？」

「不要慌，请听我讲」

露娜忽然摆正态度，脸上也转变成严肃的表情。她以『唯一常驻天使警察总部的兽人』的身份，用严肃的口吻报告。

就像宣布，新的事件拉开帷幕。

又或是传达，新的一幕已经开始上演。

「教会的要人——贞德失踪了」

*　*　*

「艾露·弗拉提亚和搭档伊芙应召到达」

「嗯，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把你喊来。下属的兽人已经讲过了，有客人到访」

妙龄天使，署长夏蕾娜说道。她的身后所呈现的景色十分朴素。

天使警察总部之内装饰豪华，整体形同一座砂糖点心。在这里面，署长室的难得保持着实用性的地方，房间里只有办公桌、书架、皮沙发，没有布置其他人任何家具。现在，这个公务性极强的房间里，有一个由黑色点缀的可爱少女的身影。

她是最下层种族人类，隶属正在为提升地位而活动的教会势力，是那位要人——纯白圣女贞德的随从，莉莉丝。

艾露和伊芙跟她并非素不相识，倒不如说过去多次受到贞德和莉莉丝的帮助。她们帮露娜疗过伤，给过关于连环杀人事件真相的情报，协助躲过『最后的猎人』的袭击，还馈赠过宝贵的灵药。

列明这些事情发现，教会的这两个人甚至可以称作是艾露和伊芙的恩人。

但是——过去的记忆让艾露无法坦然接受。

『此乃■■』

『那么，我……我们……』

毫无意义。

艾露和伊芙组队的契机是那起连环杀人事件。事件主谋因为贞德的一番话自行了断。贞德在凄惨的尸骸面前双手合十。

『予你，救赎』

艾露已经听取莉莉丝和贞德就那一串离奇过程的解释，无法断定内容具体有什么虚假成分。但说不出为什么，艾露就像是仍旧不愿去信任她们，这种感觉已经到堪称不可思议的地步。究竟是什么让自己对她如此生疑？但是，身为天使警察经营的直觉，毫不动摇地告诉她。

不能相信贞德和莉莉丝。

可是。

「我听到说，贞德失踪了？」

莉莉丝现在正在向天使警察求助。拒绝求助有违艾露心中的正义。对于她的提问，莉莉丝点了点头。她浅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开始讲述

「是的。一天，贞德大人为接收『圣母』大人的启示，在特殊的圣堂中闭门不出……『圣母』大人通常用飞鸽传话。但是，这次久久确认不到鸽子的身影……几天过后，我想进言是不是应该先停一停，可打开门发现，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她语气冷静，态度淡漠，但在眼睛深处能看到不安的情愫正在动荡。艾露展开思考，在脑海中搜罗作为前提所必须的知识。

五大种族的首脑们针对子民的方针与立场各不相同。

天使族代表『神』几乎不在凡子面前现身，其存在更是在大约三百年前就从圣句中消失，被置换成了『女王』。但是，『神』似乎承认了这一点，从未发出任何警告或是斥责。也或许，『神』纯粹只是没有掌握下属天使警察们的动向。

恶魔族代表『魔王』坐镇领地的城堡，现在依然在亲自进行通知。在各代表中，『魔王』可以说是最常在子民面前现身的首脑，也深得恶魔们的信赖与爱戴。但也有流言说，那被黑翼包裹的高贵身影只是假象。

吸血鬼代表『始祖』是旁观者。她存在，但除非有那个意思，否则连影子都不会露于人前。尽管她会到诺娅家参加茶会，但诺娅毕竟只是个例外。不论任何时代，『始祖』都乐衷于当个看客。

兽人族代表『狼王』是个几乎只活在传说中的存在。他应该一直在参加『献礼』仪式，但坚持不愿在子民面前露面，对于兽人被迫依附兽人和天使的现状似乎并无意见。真实想法并不清楚。

然后是人类代表『圣母』——她同样也从不主动露面。但是，她名义上担任教会代表，并从建于圣地的公馆中放飞信鸽给与启示。在这同时，民心正逐渐转到更加亲民，更加献身，美丽而充满神秘色彩的贞德身上。

而现在，那位贞德消失了。

「等候启示的房间里有打斗过的痕迹吗？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掳走的？」

「不，房间里找不出任何异常。直至我们破门而入，门都紧紧地上着锁……拥有钥匙的，只有贞德大人」

「也、也就是说，这是密室绑架事件？神探艾露小姐要精彩地解开谜题吗？我，那个……如果是摆着一张『我很清楚，以你的水平一定能够解决』的表情在旁边鼓掌的助手角色，我能胜任！」

「伊芙啊，对不住。我觉得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能是受了露娜给的流行小说影响，伊芙兴奋不已。艾露则让她冷静。

贞德从上锁的房间里消失不见。只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可以算是密室绑架事件吧。但从现场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而且人类方面没有诉诸『种族间问题』的质疑这两点来看，更可能是其他情况。

艾露又转向莉莉丝，交抱双臂问

「就直截了当地说了，我是这样推测的。『贞德很可能是主动消失的』……她是自愿离开房间，并将门锁上……我觉得，至少你也是这么认为，没说错吧？」

「说对了。真不愧是你……言行时刻保持着天使警察精英应有的风范」

「客套话就免了。然后，既然你想的一样，那么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案子。但你为什么来找天使警察？」

「……因为没有留言」

莉莉丝慢慢开口，讲述她向天使警察寻求帮助的理由和目的。

「而且不只是我，还涉及到其他人们的想法」

总结后就是这样。

贞德素来不会陈述自己的想法。此外，她早在之前便一直暗自担心着『某事发生』。莉莉丝结合这两点认为『贞德担心遭到信徒的反对，未对任何人透露便偷偷去了一个地方』。但是，周围的人无法接受，担忧和不安的声音此起彼伏。此外，对贞德的支持早有过分狂热的倾向，人们无法忍受她的不在，甚至开始有人病倒。因此，莉莉丝为了让信徒们接受并放心，向天使警察提出了搜索请求，想让熟识的艾露共同前去接回贞德。

「……需要让天使警察同行？贞德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吗？」

「……贞德大人是神圣之人。要问那里对她而言是否危险，我认为应该没有问题。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实话说，感觉无法平安返回」

「到、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伊芙提心吊胆地问道。莉莉丝向她的黑色翅膀瞥了一眼。艾露眼睛狐疑地眯了起来，有股不好的预感。莉莉丝如同应证那个鱼竿，接着说了下去

「贞德大人『担心的事』是恶魔与吸血鬼的不睦，尤其是被认为由恶魔导致的种族间问题。因此，贞德大人认为有必要弄清真相」

「等等，难道」

「没错」

恶魔们的居住区域，其核心区——『魔王』的城堡。

「贞德大人去的，正是那里」

*　*　*

即便早上，天空也红的像血，有乌鸦飞舞。

它们悠然跃舞的身影，是那么优美又不祥。

而且仔细观察发现，那些无意每一只都大得离谱。尽管远远望去很难分辨，其实应该恐怕有小孩子张开双臂那么大。当然，它们并不是乌鸦，其真面目是在恶魔栖息区附近自由飞翔的一种使魔。巨大的黑影一边发出刺耳的叫声，一边从头上横穿而过。

Caw──cAw──caW──Caw

艾露透过自走马车的窗户眺望那样的情形，耸耸肩嘀咕道。

「……既然前往恶魔的地盘，这算是必然会目睹的景色了……氛围比诺娅的大宅还要浓烈,，该说让人不得不佩服啊」

她瞥了眼右边。在那里，伊芙正捂着耳朵瑟瑟发抖。再往右的窗边坐着莉莉丝。但是，她身为人类却十分镇定，反倒是身为恶魔的搭档对现状怕得不行。

伊芙含着泪向艾露求救

「呜呜呜……我受够了，我已经不行了。太吓人了，太阴森了，一切都太可怕了。我们能不能直接掉头回家？」

「伊芙啊，对你来说往前走才是回家吧？」

「我家是艾露小姐的房间！」

「什么时候成你家了」

「倒不如说，那个房间才是我的老家！」

「还老家……」

艾露感到无语，从敞开的车窗把头伸出去，眯着眼睛确认前方情况。

既然天空开始变色，有使魔飞来飞去，就代表已经快到了。

不出所料，进入恶魔栖息区的大门映入眼帘。

仿佛无限延伸的巨大城壁上设有城门，门的表面施有混沌不堪的雕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雕刻的图案逐渐明显。那是嚎叫的脸，愉悦的脸，哀叹的脸，愤怒的脸，哭丧的脸，嗤笑的脸等等，被极度夸张的上百张脸的浮雕。那些脸的皮肤无一例外地溶化扩散彼此黏合在一起，因此越仔细地观察就越发难以分清逐个的形状。据说提出这个原图的不是别人，正是『魔王』本人。但据说，参与设计的恶魔在过程中精神出现异常，最后完成了一幅格外具有肉感的异样画面。『魔王』非常欢迎预期之外的变化。设计者得到赞赏，可怕的大门也采用作为正门。

其名为，『大罪之门』。

「停下……天使警察吗？」

自走马车响应门卫要求停了下来。

大门两侧守候着一男一女两位恶魔。他们身着深红色军装，手持夸张的武器。

举斩首镰的男卫兵瞪向艾露从车床探出的脸。她用大拇指把警帽顶歪，以示回应。男卫兵保持着怀疑的表情靠近，向马车里面窥探，对伊芙和莉莉丝进行确认。在检查的这几秒钟里，他陷入深思。

之后他摇摇头，担心地对伊芙说道

「同行者分别为教会势力的人类，还有恶魔女孩两位是吗？话又说回来……这位同胞，这里不是平民的酒馆，也不是贵族阶级的晚宴现场啊，你为何穿着如此暴露？难道是被这个天使警察刁难，强迫这样吗？」

「呜呜……这、这身打扮，果然在恶魔里面都很奇怪吗」

「我不都总在说吗。哎，能不能别冤枉我？我没有下任何命令。这身性感的衣服也好，还有那副手铐也罢，都是这丫头自愿选择的」

「也就是说，这是位重度痴女啰？」

「嗷呜呜」

「行了行了，别再欺负她了。她说，那是她去世母亲的吩咐」

「……真是位奇怪的母亲啊」

恶魔卫兵神情困惑。他不愧被安排看守外种族访问量大的正门，似乎有着理性的性格。但这样耗下去感觉会没完没了。

艾露拍了两下手，强行转变话题

「可以说正事了？我们之所以想进入这片区域，是因为这个人类的上司失踪了。我们有正式批复的搜索申请，要找的人很可能在恶魔的地界。能不能快点放我们过去？另外，如果有目击到我们要找的人，希望能告诉我们」

「必要的文件齐全吗？」

「在这儿呢」

艾露把署长交给她的一叠纸递了出去。男卫兵以严肃的举止接了过去，开始查阅。这段时间，另一个女卫兵负责监视艾露一行。这个卫兵似乎性格随便，一直舔着棒棒糖。

一段时间过去。艾露坐回到座位上，翘起腿。伊芙似乎是受了打击，一直嘤嘤抽泣。莉莉丝则一副很紧张的样子，十分拘谨一声不吭。不久，男卫兵回来了。他把文件交还艾露并点点头，严肃地告知道

「已确认天使警察署长的申请和签批。另外，我等对贞德此人也十分熟悉，但没有发现她通过此门。把其他七个门全查遍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不过……很多门卫工作方面都很随便。我姑且通知一声如有情报就提供过来，但别抱期望」

「……天使也好恶魔也罢，该认真的家伙就是认真，该随便的家伙还是会随便啊」

「……关于停留期限，天使限三日，人类限七日，只有恶魔不受限制。若到期搜索未结束，请再申请」

「明白」

艾露简单地应了一声。与此同时，她心想。

兽人选择依附高等种族；吸血鬼尊崇孤傲而分散居住；天使虽有总部，但还在各地坐拥支部；人类繁殖区域广阔；恶魔与他们不同，住在明确的独立区域。恶魔们大张旗鼓地（由『魔王』所设置）用巨大的魔法塔改变了天空的天色，放飞使魔以主张自己的地盘。

但是，要访问恶魔的地盘却就现在这样，出乎意料的简单。五大种族的关系目前有恶化倾向，可恶魔依旧没有紧闭城门。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应着门开启的声音，艾露像唱歌一样嘀咕了一句

「……去时容易离时难，吗」

恶魔基本十分好战，而且信奉实力至上。尽管跟门卫沟通顺畅，但他毕竟只是个例外。另外。恶魔栖息的地盘，不在天使警察管辖的范畴之内。

因此，里面无法无天，混乱无序。

不过，这也算天经地义。因为恶魔是尊崇『混沌』的种族。还有，先不谈伊芙，艾露是天使警察，而莉莉丝是教会的人类，如此身份的她们正要进到里面。

也就是说——

「尽量赶治安好的路线走吧」

能否活着离开，还是未知数。

*　*　*

通过『大罪之门』后，艾露把自走马车放在外种族专用的旅店存下来。路面有铺装，也不是不能直接坐在马车里赶路，但要是有人强行向车里窥探，不知道会遭到怎样的纠缠。车厢内空间狭窄，艾露的近战技术无法施展，万一陷入遇袭则非常不利，因此应当尽量避免。

「事情就是这样，接下来就徒步了……而且不管怎样，到时候总要下车」

艾露一边讲，一边披上厚实的黑长袍，还把另一件同样的递给莉莉丝。

莉莉丝问了问，不解地问道

「……有甜甜的气味？」

「这是现在恶魔的街道上流行的香味。总之别紧张」

「咦，这个事我都不知道！」

「伊芙啊，毕竟你出走太久了，这也难怪」

艾露耸耸肩，移开目光凝望远方。

『大罪之门』附近没什么人。这里用作对方贸易货物，因此为防盗窃抢夺，对出入进行了限制。但走个不远就到了恶魔的生活区，越朝核心区的『魔王』城堡接近，居住者的身份便越显贵。也就是说，外围治安相当于人类的贫民窟。简单地评价就是，糟糕透顶。

但要问贵族的领地是否安全，那也只能说『看个人性格』。即便近年来还有搞歧视的恶魔贵族把雇佣的兽人尾巴砍下来，把头做成标本。而『魔王』从种族间问题的观点处罚，亲手对他们施以相同的惩罚。此事仍记忆犹新。

「虽然方方面面都令人担心吧……但苦恼也没用，出发吧？」

「是！」

「……问题是怎样进入『魔王』的城堡，是吧」

莉莉丝轻轻嘟哝。艾露对她点点头。伊芙则不解地脑袋一歪。她的目光正投向『魔王』城高耸的尖塔。她大概是觉得，既然肉眼能够看到，花个几天过去总能到吧。但事实上，核心区在物理层面上被封锁，空间也被扭曲了。

通往『魔王』城的路线——

没有公开。

*　*　*

「别担心，我们的目标是贞德，找到她的话就用不着去承包了……」

「贞德大人的魔力感知能力优越，很可能已经自己找到路过去了」

「果然还是这样吗，不让人轻松啊……总之，去城堡的路还有贞德，两个一起找吧」

「要加油了呢，艾露小姐，莉莉丝小姐。虽然我也很害怕，但会竭尽全力！」

「感谢两位，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毕竟是正式委托，而且帮助有苦难的人是警察的本职工作，你不用介意……话说回来，还真是喧闹啊」

艾露从长袍的兜帽下面环望四周。周围数不清的恶魔来来往往。

这是因为，狭窄的道路两头开着集市。那集市以简易搭建的摊店为主，看上去不像一直都有，而是定期开设的。撞上这种事，艾露感到倒霉。

集市上陈列的商品各个古怪可疑。浑浊的瓶装酒、看不懂的肉块、红色的干树叶、散发刺激气味的香水。但是，真正糟糕的玩意应该不会在市面上流通。这里的东西应该只是多少有点违法的倾向，跟外面的流通物差别不大。

（恐怕在最深处的黑势力，还有卖人类儿童的地方……嗯？）

此时，艾露下意识歪起了脑袋。她往身旁一看，只见莉莉丝神情严峻。

在她看的方向上，小摊跟前摆着活着的小鸟。鸟儿被关在粗糙的笼子里，被买下后会是怎样的待遇，恐怕要看主人了。

艾露小声问莉莉丝

「莉莉丝，你怎么了？难道你喜欢小鸟？对养鸟有心得？」

「不、不是，不好意思，没什么。另外，比起小鸟，我更喜欢小兔子」

「小兔子啊」

怎么说呢，出意料地知道了她可爱的里面。艾露对莉莉丝抱有怀疑，不知道是否应该跟她深交，不禁感到苦恼。就在这个时候

「呀啊！」

「伊芙！？」

搭档发出尖叫。艾露飞快地看向另一边。

伊芙被一个恶魔女人抓住了手腕。那人浓妆艳抹，身上披着一件带着头部的狐狸皮草，看上去就是一副经营『那种店』的形象。她用舔舐般的目光看着伊芙的肢体，甜腻地轻轻说道

「没事，用不着那么反感吧？既然只穿着一层内衣到处走，肯定是干那种生意的吧。就问问你是哪家姑娘罢了……话又说回来，你一个恶魔叫得像个黄花闺女似的，太可爱了，客人们一定会非常喜欢。反正在哪儿不是搞服务，干脆来我这儿怎么样？」

「呃呃……那个……那种事，我不太会」

「不管男的女的，卖不动就是纯饭桶。那种家伙泡药里就行了……但你肯定没问题。要论谁对红人的待遇最好，那非我家莫属。兽人和人类的仆人随你挑，不管当椅子还是扒皮都不敢有半句怨言。来嘛，来吧」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看来伊芙的紧张感一下子就达到了极限，开始嘤嘤哭泣。艾露命名的『伊芙哭』要开始了。女恶魔看到这个样子，若有所思地摸起了自己的下巴

「唔，这勾人嗜虐欲望的表情……在恶魔中真是可遇不可求的人才，拿下青楼的霸权也不是痴人说梦……」

「行了，打住。不好意思，这孩子是我搭档」

「艾、艾露小姐～～～～～」

艾露不想滋生事端，但放任不管的话伊芙就要被带走了。重要的搭档被拖去卖春，未免也太荒唐了。艾露把伊芙挡在身后，伊芙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女恶魔目光移向艾露，结果她竟用厚厚的舌头舔舐自己的嘴唇

「喔？这位刺刺的也不错啊。嚣张的美少女很有市场」

「谢谢夸奖。但是，我和伊芙都彼此理解自己的价值，这样就足够了，对向别人出卖自己不感兴趣。我们很忙，能不能别来骚扰？」

「又不会少块肉，就聊两句嘛，聊两句」

女恶魔死缠烂打。艾露一边帮伊芙赶人，一边转头就要走。正当她灵巧地混进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时，听到了咕咻咻咻的异样声响。

「————嗯？」

艾露寻找声音的出处，目光向下，结果不禁张大双眼。

恶魔们的脚下，路面之上有粘稠的黑色东西在沸腾。冒出脏兮兮的气泡，然后炸开，里面深处数不清的小手。那些手抓住了艾露和莉莉丝的长袍，用力一拽。来不及反抗，艾露她们的长袍被一下子扯了下来。重重的布跟那些手一起沉进了黑色的底部。艾露和莉莉丝的身姿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唔！？」

「什！？」

天使的白色羽翼扬了起来。教会女孩的上等服装暴露在外。

瞬间，周围陷入惊愕的沉默之中。但紧接着响起苍蝇嗡似的议论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天使？」

「是天使警察吧」

「还有人类……那是教会的人？」

「天使警察为什么在这里？」

「来干什么？查水表？」

「呵……那个人类长得能卖好价钱的模样啊。哪怕只有一部分也会让人想要」

「嘻嘻，天使的翅膀也能卖高价啊！眼珠子也是！狗屁天使擅自在外面搞什么所谓的秩序，但在这里就不好使了。这就叫自投罗网！剐了也无所谓吧？」

「先问问有什么目的吧」

眨眼的功夫，意见得到了统一。真不愧是好战的种族，确定了敌人之后，很快就团结了起来。首先近处一个人高马大的男恶魔行动起来，试图从背后把莉莉丝架住。艾露随即做出反应一蹴而起，轻轻飞舞到空中。

「嘿！」

「咕啊！」

顺势鞋尖上挑，踢碎了男人的鼻子。鼻血华丽地飞溅起来，倒了下去，艾露则在他身旁落地。艾露当即看向一旁，瞪向手向伊芙伸到一半的女恶魔。对方短促地屏住呼吸，但死不放弃，将目标换成了艾露。艾露瞬间把枪口指向她的额头。

另一种沉默降临在现场。凝重的紧张感中，艾露发出警告

「别碰我们」

恶魔喜欢战斗，因此强者也很多。哪怕是刹那间的交手，他们也能从中明白吧。艾露强行让恶魔们知道，他们眼前的少女跟普通的天使警察不同，与那些在腐败的组织中极近怠惰之能事，自甘堕落的那种货色不能混为一谈。

这个天使是强者，不能对其出售。

「就算这样，恶魔岂能被看扁！」

有人喊了一声。而这成为导火索，在现场激起强烈的敌意。

还是不行吗……艾露眼睛眯了起来。她判断，既然真面目已经暴露，控制局面最好的办法就是展现战斗力。但是看来，事情没能朝预想的方向发展。不过，『继续展示实力』总会有办法的吧……艾露简洁地整理好想法，举起了手枪。

几名孔武有力的恶魔向她们逼近。艾露转移到能保护莉莉丝的位置。伊芙用也手裁掉泪水，以下定决心的表情站到了艾露身旁。

艾露若无其事向伊芙说道

「谢谢你，伊芙」

「我们可是搭档」

二人交换了下眼神，哪怕身处困境依然相互露出笑容，接着飞奔而起。

如同称赞她们的行动，现场响起不合时宜的声音。嗙嗙，有人鼓掌。

「好了，大家能不能冷静下来？」

有人镇定地发出呼吁。随即，众恶魔左右分开，就像海浪劈开了一条道路。接着，一名少女顺着这条路走了过来。她对周围的恶魔温柔地讲道

「希望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就这样算了。最关键的是，你们跟她打也只会倒在地上。其实你们心里也明白吧？无谓的挑战可不推荐」

那位少女一头发灰的玫瑰色长发，一部分头发束在一起。淡淡的水蓝色眼睛与白皙通透的肌肤彼此契合。在布料大幅敞开的背后，伸出一条白色的恶魔尾巴。那纤细的身影，美丽得犹如一轮花朵。她露出友善的微笑，讲道

「我名叫舒葛。欢迎美丽的天使小姐还有各位」

*　*　*

「嗯？呵呵……没那种事啦。我不是多强的恶魔，就只是人缘很好呢。所以那种情况，多多少少能插手调停……感谢？还真守规矩啊……但是不必吧。只要你们不要对恶魔的地盘觉得不好就足够了。如果要住下来，住在都城就不错了，我就挺喜欢这里」

对于伊芙投来的种种问题问题，自称舒葛的恶魔逐一作答，语调欢快。她跟伊芙一样，以恶魔来说看上去还很年轻，但说话方式竟出奇地落落大方，透着似是母性的，年长者特有的温情。

舒葛偷偷观察伊芙的表情，给予温柔的话语。

「尤其你是头一次被纠缠呢。幸好没有受伤」

「是！这也多亏了舒葛小姐！」

而说到伊芙，可能也是因为遇到了同类，已经完全黏上了舒葛。继续开始走后，她依然在舒葛左右好奇地看个不停。对于伊芙那个样子，舒葛则投以完美的微笑。而另一边，艾露表情僵硬。莉莉丝也一样。

二人没有放松紧惕，跟在舒葛身后。艾露注视着那条白色的恶魔尾巴。莉莉丝在艾露旁边，小声问道

「你怎么看？」

「……也太巧了」

艾露低声答道。恶魔的本性傲慢、好战而且贪婪。在那种种族居住的地方碰巧遇到如此友善的个体，这可谓是接近奇迹的概率了。而且还存在着另一个疑点。艾露对现状不对劲的地方展开思考。

舒葛应该是察觉到了艾露在警惕，伊芙伤脑筋的样子说

「我知道去见『魔王』大人的路，就那么奇怪吗？」

刚被解围，一提到『我们在找人，人很可能去了【魔王】城』，舒葛就马上表示愿意帮忙把她们带到城堡入口。

这一切都太可疑了，简直就像是按照早已准备好的剧本在走，透着充满刻意的毛骨悚然感觉。但舒葛面对对怀疑，目光中闪烁着深深的伤感。面对她的真诚，艾露迟疑了。但艾露选择试探，把心里的疑问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实话说，时机太凑巧了，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陷阱……你帮了我们还怀疑你挺对不住的，但毕竟我们的敌人很多」

「艾、艾露小姐，却似是这样没错……但是，舒葛小姐她……」

「不用说了，伊芙，我没关系的。我自认理解树敌众多的人有多么辛苦。我认识的人中也有一位，她孤独，高傲地不断战斗着，就像圣女一样……所以就算被戒备，我还是无法对迷路的你们放手不管。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舒葛温柔地说道。伊芙感激得眼眶湿润。艾露表情还是没变，难以形容地颦蹙着脸看向莉莉丝征求意见。艾露还是觉得不对劲，说

「莉莉丝啊……」

「要不要看看这个？是白色对吧？」

艾露没能继续问下去。因为舒葛摆了摆她的恶魔尾巴。那尾巴的确很特别，是好似骨头一般的白色。舒葛一边摇着尾巴玩耍一边讲

「伊芙的翅膀是黑色，但我的尾巴是白色。恶魔有的只有翅膀，有的只有尾巴，有的二者兼有，形状各种各样。但是，颜色则通常是黑色，骨头一样的白色代表圣属性……也并不是，而是持有高强魔力量的证明」

「这我知道……因为我认识的吸血鬼翅膀就是白色」

「哎呀哎呀，那可是一位相当强大的公主大人呢……也可能是位王子大人吧，这个问题不重要……但是，我并不强，仅仅只是魔力量多罢了。也就是说，我是名门子弟。本来不该自夸，其实我是个浪荡女」

「……真的是不该自夸，而且说得像是职业一样啊？」

「啊哈哈……我这样也让父母受了不少苦呢。也正是因为这层身份，我知道去往『魔王』城的路。看吧，也没有那么可疑是不是？」

舒葛为了让艾露放下警惕，强调道。可艾露还是把眼睛眯了起来。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的说词。这时，伊芙悠闲地问道

「那个，舒葛小姐把入口告诉我们，不会被爸爸妈妈骂吗？」

伊芙害怕地拍了拍翅膀。想必是离开恶魔地界已久的她，必依然熟知同胞们愤怒时的可怕吧。提问的话音中透着担忧。舒葛先是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接着乐呵呵地笑了出来

「伊芙，你真是个像妹妹一样可爱的女孩啊」

「啊唔！」

「呵呵，谢谢你体悟担心。但刚才也说过了，我是个浪荡女，不怎么跟父母见面，想骂我也找不着……说着说着就已经到了呢。愉快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

发灰的蔷薇色秀发摇摆着，舒葛停下了脚步。艾露也抬起脸。眼前是一个被半垮塌砖墙围绕（现在也正在腐朽）的废墟。不知这里发生过什么，木制的屋子腐蚀非常严重，就像吸了水气发胀的干点心似的。

舒葛指向黑乎乎的门，像透视内侧一样眼睛眯起来，说

「就在这里面。旧暖炉旁边摆着一张不相称的银镜。『现在』那里就是入口」

「还在想地方真是奇怪，结果是定期会转移的类型吗……可能是我多管闲事，这么搞『魔王』要是遇到什么不测，岂不是很危险？」

「唔，确实是。经你这么一说，可能是有那么回事吧。但是，恶魔基本信奉实力至上主义，『魔王』大人也希望自行解决吧……而且，我认为心腹和近卫兵应该知道另外的固定路线吧？那种我就不知道了」

艾露点点头。同时，淡红色的眼睛露出怀疑的神色。这个舒葛从头至尾都『太过凑巧』——这种感觉难以改变，就像是按照剧本现身的演员。但是，她带路帮上了忙也是事实。

艾露开口，准备姑且道个谢。此时，莉莉丝走上前去，深深低下头。

「对您致以感谢。或许多亏了您，我才能尽快接到真的大人」

「……莉莉丝，你要好好珍惜那孩子啊。既然那是你重要的人」

「…………」

「莉莉丝？」

莉莉丝没有回应舒葛的忠告，一副想问什么的样子目不转睛盯着舒葛。舒葛只是歪了歪脑袋。现场被奇妙的紧张感所充斥。但伊芙不看气氛。她跳了起来，像甩着尾巴的小狗一样兴奋地说道

「我也要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在我们被可怕的恶魔们包围的时候帮忙解围，谢谢你为我们带路……真的真的非常感谢！那个……我原以为恶魔全都是可怕的人，所以能遇到舒葛小姐你这样的好人，真的非常开心！」

「嗯嗯，伊芙纯真无邪，真是可爱得让人恨不得一口吃掉呢……最后还有件事，没问题吧？你脖子上的缎带歪了，我来重新给你系好吧」

「啊好的」

「这、这是姐姐啊」

面对这无与伦比的包容力和仿佛鲜花飞舞的画面，艾露不禁有感而发。舒葛仔仔细细帮伊芙整理缎带，用指甲按照形状捋顺，确认成果后点点头。

「这样就可以了……嗯，越来越可爱了。好了，虽然不舍，但我们就此告别吧。美丽的各位女孩，愿你们一路平平安安，顺利找到要找的人」

「啊……非常感谢！」

在最后，艾露说道。舒葛摆摆手，离开了。她在远处转过转角，身影从视野中消失。艾露一行重新转向废墟，谨慎地迈进门去。

「那么就，前往『魔王』城吧」

穿过废墟的吐口，艾露一行沿着出奇发胀的走廊向前走。不久，他们进入一个满是灰尘气味的客厅里。正如舒葛所说，暖炉旁边摆着一面镜子。整个屋里唯独这面镜子是崭新的，其银色表面无比炫目，令人胆寒。仔细观察发现，镜面呈液态荡漾着。

「……嗯」

艾露把右手伸了进去，唯独右手进入到了另一个空间。

可能是对她毫不迟疑的行动感到吃惊，伊芙跳了起来。她连忙问

「艾、艾露小姐，艾露小姐，没事吧？会不会痛？」

「嗯，谢谢你担心我。看样子没有问题，出发吧。来，伊芙，手给我我牵住」

「是！莉莉丝小姐和我牵在一起！」

「咦？啊，好……」

三个人侧着排着一列，紧紧牵住手，就这样向镜子考经。她们屏住呼吸，让身体噗通一下沉了进去。穿过又冰冷又温暖的膜，脚他在了坚硬的石砖地面上。

「好」

「噗哈」

「总算可以了……吗？」

艾露一行顺利到达城堡——

并亲眼目睹到了出乎意料的情况。

「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魔王』城空空荡荡。

*　*　*

「不行……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找都找不到……这里只有我们」

面具巨大的空宝座，艾露、伊芙还有莉莉丝面面相觑。

豪华的觐见大厅中，宝座之上没有主人的身影。血色的地毯上只有三个人落下的影子。不止如此，分头找过之后，没有发现任何住在『魔王』城里的人。据说『魔王』一直在城堡内独居。所以，没有部下、士兵、女仆和厨师还在预料子中。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连君王本人都不在。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

「贞德在哪儿？」

艾露茫然地嘟哝道。本应造访『魔王』城的要人，白色圣女，纯洁的女孩，哪里都不见身影。

艾露拼命思考。可能正好错过了，贞德可能正在恶魔的街道中彷徨。再说，她本来救有可能『在别的地方』。但是，艾露身为天使警察菁英的直觉正严肃地向她传达

（出事了）

贞德恐怕不在恶魔栖息的地界。另外，既然没有收到信徒的目击情报，那么也不再人类居住的区域。她消失在了『并非此处的地方』。

这也就表示，贞德真的失踪了。

「……这怎么会，贞德大人」

莉莉丝像断了线似的瘫坐在地。艾露看着她，心想。

这当然令人大受打击。毕竟，这意味着莉莉丝对贞德所做的推测全都错了。麻烦的还在后面。她恐怕难逃教会众人士的强烈批判。伊芙把手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艾露也忍不住开口

「莉莉丝小姐，你没事吧？别太……」

「莉莉丝，别太自责……」

二人异口同声。但是，担心的话语被突然而然的轰鸣所抹消。轰隆隆隆隆隆，响起像是撞钟的巨大声响，谒见大厅的门向前倒塌。

扭头看去，只见残骸露出平滑的断面。

艾露立刻掌握了情况。是有什么人斩倒了请通材质的大门。既然能做到那么离谱的事情，闯入的必然是强者。不立刻行动将很危险。艾露把莉莉丝和伊芙挡在身后，化身盾牌保护无力的人类和不擅长近战的搭档。

「伊芙，背后交给你了！」

「是，艾露小姐！」

没有指令，伊芙便地准备召唤召唤兽。二人展现出珠联璧合的配合。但在他们面前，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入口走了进来。面对预料之外的人物，艾露叫出声来

「诺娅！？」

准确说，她并非人类。

她是稚嫩却美丽的最强吸血姬。她血红的眼睛应着艾露他们，优雅地挥了挥刚刚将门斩断的白色翅膀，接着缓缓地歪起了脑袋。

她像唱着歌一样，不解地问道

「哎呀，好久不见。艾露，伊芙……甚至还有教会的人，这是怎么了？大家一起散步吗？可是这座城堡也太远了，一路上也不轻松吧？」

「我们是公事……怎么连你也到这儿来了？」

「『始祖』大人」

诺娅将手放在穿着黑色长裙的胸口。

然后，犹如第二幕开场的讯号，吸血姬沉重地讲道

「『始祖』大人失踪了」

艾露倒吸一口凉气。她在脑中构建诺娅出现在『魔王』城的原因。自不久前的连环血案以来，吸血鬼便对恶魔倍加怀疑。而其中尤其是诺娅，身为宿敌也是故友的『最后的猎人』被人利用，她更是愈发不信任恶魔。因此当她知道『始祖』失踪的咲希，当然会直接过来弄清楚『魔王』是否参与其中。诺娅擅长魔力感知，另外释放的『眼睛』遍布各地，找到通往城堡的入口想必易如反掌。但是，『魔王』不在这里。

贞德也没能找到，连『始祖』都消失了。

『魔王』和『始祖』，还有贞德都失踪了。

这些情况，昭示着一个最糟糕的可能性。

「该不会，五大种族的达标全都消失了？」

艾露茫然地嘟哝道。如果此事真的发生，那就不仅仅是异常事态了。

毫无疑问，这件事预示着从根基动摇现状日常的事态正在发生。

这个箱庭持续了千年的，可悲的，丑陋却又美丽的安宁。

当中子民们的幸福和幸运，终于将要崩塌。

第三卷 空白的圣女和半颗苹果 第二幕 所以，和你做朋友吧

调查最后，弄清了最糟糕的情况。

失踪者不止『魔王』『始祖』和贞德。『圣母』也消失了。派给贞德的鸽子之所以没来，似乎也是这个缘故。允许你定期访问圣地的人们证实了『圣母』不在，情况通报之后产生了相应的骚动。

而另一边，有的代表本来就不能通过目视证实是否存在。『神』和『狼王』平时便销声匿迹，因此无法确认二者安然与否。但是，既然已确定五大种族之中有三个种族代表不在，应该已经充分能够证明了吧。

某种灾难已经发生。这最糟糕的现实已不容动摇。

回到天使警察总部，弄清一切情况之后，艾露在宿舍里抱住了脑袋。

「哎，受不了，是说有股不好的预感，可没想到弄成这样……还听说五大种族代表安排要摆放『女王』……难道就是那时候出的事？」

「艾露小姐，我们应该怎么做？怎么做才最好？首先应该去『女王』的城堡找人吗？」

「谢谢你愿意帮我思考，用不着一个人想破脑袋真是轻松多了……但是，目前时间点不需要那么做……因为夏蕾娜署长和其他种族的二号人物已经一起去过了」

「那个……是什么结果？」

「空无一人」

艾露一边朝床上往后一倒，一边就像吟诵一节诗歌一样告知道。各方已经打破除代表外不得进入的规定，对女王的城堡展开了搜索。但据说，纯白空间内空无一人，就像墓地一样鸦雀无声。

伊芙的眼眸不安地动摇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各位代表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不知道。所以全种族都在发愁啊」

伊芙在艾露身旁坐下。艾露一边感受略微的倾轧顺着床传递过来，一边闭上眼睛。眼下情况非常混乱。问题正如伊芙也在苦恼的那样，不知道做好的办法是什么。但唯一确定的是，这个箱庭之中有什么东西正暗中行动。不过，现在连敌人是什么样子都无法明确捕捉。

要说唯一的关键，那就是

（……贞德）

五大种族的代表失踪了。如果事情仅仅只是这样倒也简单了。但是，连贞德也跟着失踪就很可疑了。那个白色少女所吸引的信仰已然超过了『圣母』。因此，这件事乍看上去并不会让人觉得不对劲。但其实，贞德绝不能同代表们一概而论。唯独她，不只是失去音讯的情形，甚至连身份都与众不同。对着一团乱麻若要抽丝剥茧，断然不能忽视当中的异物。要寻找突破口，应该就从她身上入手。

（也就是说，如果所料不错，先从教会查起比较妥吗）

艾露轻轻睁开眼睛，慢慢移动视线。

在身旁，是面色充满忧愁的伊芙。艾露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搭档雪白的脸颊，然后软乎乎地按了起来。

「……唔唔，艾露小姐，你干嘛啊」

「伊芙啊，你才是在干嘛。心里有话就好好说出来」

「呃，啊，看得出来吗！？」

「那还用说，别小瞧你的搭档」

艾露说着，在床空着的地方拍了拍。伊芙看出艾露的意思，也一下子躺了下去。她和艾露一起看着天花板，开始倾诉苦恼

「……我在想，莉莉丝小姐在那之后是不是还好」

「哎……我很担心这件事」

「走的时候一直垂着头……而且搞不好会挨教会的人们骂，让人放不下心」

「还有，人们对真的信仰过于狂热……当下『圣母』同时不在，想必教会内部已经乱作一团……不难想象莉莉丝正发愁啊」

艾露点点头。衣服深深地垂下头。心地善良的她，一定在为莉莉丝担心吧。

艾露再度闭上了眼睛。

现在，五大种族代表失踪导致箱庭陷入混乱状态。夏蕾娜署长已命令最近停止一切检查，以备不测。但一直这样被动等待，也不认为情况就会好转。

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呢。天使和恶魔的搭档应该如何行动呢。

无数的选择仿佛无数根绳头摆在面前，然而周围一片漆黑。但就算这样，也必须要自己承担起责任，决定要抓住其中哪一条。巨石已经开始滚动，那么它最终的结局要么是停下，要么是破碎。

如果前方等待的是破灭，那就应该首先制定对策。

「……去看看莉莉丝吧」

「咦？这样好吗？」

「唔，对不住啊伊芙，其实我并不仅仅在担心莉莉丝，更加是想先去看看教会的情况。而且我觉得真要发生什么的话，应该会从哪里开始……」

「怎么想不重要！如果着手处理事件的同时也能帮助莉莉丝小姐，那就是最好的！我们两个人的话，一定能把许许多多的事情承担起来，通通解决！」

「嗯……说的也对」

艾露觉得，搭档充满阳光的声音在背后推了一把。她收腿一弹，一鼓作气站了起来，然后向床转身。犹如缎带的秀发摇摆起来，伊芙也坐起上半身。

艾露向伊芙直直地伸出手。

「好，动身吧！」

「是，一起出发！」

「嗨嗨你们好，打搅啦！」

此时门被猛地打开，熟悉的身影伴着熟悉的身影出现。露娜活力四射地登场了。艾露和伊芙定格在手拉着手的姿势，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露娜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的样子，脑袋大角度一歪。

「呃，像是刚刚重新下定决心，气氛非常不错的时刻啊……我应该顾气氛，先出去吗？」

「也没有吧。突然来是什么事？」

「露娜小姐，什么事这么着急？」

艾露和伊芙同时问了过去。露娜点了下头，耳朵嗖地竖起来，紧接着双脚并拢做了个立正姿势，然后开始汇报

「正在出席种族会议的署长传话——因当下贞德与『圣母』不在导致的混乱局面，决定接受派遣请求」

艾露和伊芙不禁面面相觑。这下来得正好。但事情发展如此凑巧，反倒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膈应，就像所有一切都在按照看不见的剧本被操弄着。

露娜接下来说的话，进一步加强了那种感觉。

「是莉莉丝小姐希望安排护卫」

*　*　*

圣歌响起。

轮唱叠合。

幸哉，幸哉，幸哉。

幸いあれ。幸いあれ。幸いあれ。【】

『女王』の失われし、御名のもと。

その冠に、我々は伏して希わん。

望みを。

愿いを。

この声を闻き届けたまえ。

我らが圣女に、栄光あれ。【】

大圣堂中回荡着歌声，轮唱层层叠合。许许多多个声音织就复杂的旋律，庄重浑厚地装点这广阔的空间。但是，本应是仪式核心的贞德此时不再。即便如此，信徒们仍在跪拜。他们十指交扣，虔诚祈祷。

沐浴在彩色玻璃透下来的光芒中，他们如同源源不绝的涌泉，不遗余力地倾注着信仰之心。

但面对这庄严肃穆的景象，艾露仍不禁心生疑念。

（他们起到的对象，到底又是什么呢）

贞德消失了。『圣母』也不在。

『女王』是想听的支配者，但恐怕不会听取特定某个种族的心愿。再说了，人类大多数并不知道事实是这样。但是，向并非知根知底的对象毫无节操地投以祈愿这一行为本身，虽然属于淳朴，但同时也可谓是傲慢。就算这样，人们依然坚信自己的行为是『奉献』，一门心思地去歌颂。

在大圣堂的柱子后面，艾露小声嘀咕

「……没想到竟然没有陷入混乱，也没有发生暴动啊」

「大家都在冷静地祈祷呢」

「……目前看着还好，但是直到前不久还一团糟」

前来迎接的莉莉丝以疲惫的语气回应了艾露和伊芙说的话。她面颊有些消瘦，皮肤也变得粗糙，眼睛还有浓浓的黑眼圈。

莉莉丝轻轻摇头，接着声音沉闷地接着说道

「大家都在担心贞德大人的安危……对于要做什么，该做什么的讨论演变成争执，不满的情绪临近爆发……但所幸有位热忱的信徒选择祈祷，最后大家便跟着冷静了下来……可是，请看」

莉莉丝抬起右臂，指向信徒们的最前面。在女王像的面前，大概平日里贞德所站的位置跟前，跪着一名中年女性。她应该就是那位最开始选择祈祷的信徒。她一身清心寡欲的纯白服装，十指交扣。但艾露仔细观察后，倒吸一口凉气。她的手指已经变色，膝盖上的布还渗着血，不知她已经一动不动跪在那里多长时间。但就算那样，她纯朴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觉得痛的样子。她专心致志，一直祈祷着贞德平安无事。

艾露不禁叹了声气，说

「……我懂了。弄到那种地步，实在是吓人啊」

「哇……那个人，难道不痛吗？」

「肯定痛吧。但只要是为了那位崇高的人，就能够忍受。而那，正是给与人们热量以跨越从考验的，贞德大人」

莉莉丝静静地落下话音，同时目光投向远方。莉莉丝似是搜寻记忆，又或者说像在沿化脓的伤口抚摸，紧紧闭上那对浅灰色的眼睛。

她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按在自己胸口。

「我也曾被贞德大人所拯救，得到了无与伦比的救赎。如果没有那位独一无二的绝对救世主，恐怕我现在就不可能站在这里……但是，正因为这样，我不明白」

「不明白……是指什么？」

艾露眉头一皱，问道。信徒们的歌声与这个疑问交叠在一起。

圣哉，圣哉，圣哉。

回应吧，回应吧，回应吧。

请向知晓自己肮脏之身的我们——赐予救赎与宽恕。

「为什么理应已经得到满足的人们，理应还有其他依靠的人们，都死抓着那位大人不放呢，又为何声称需要那位大人，这也要那也要……甚至不惜让那位大人承受重担呢。贞德大大人她明明，只有孤身一人啊」

莉莉丝一点一点吐露内心的苦恼。这样的自言自语让人觉得不像平时的她，不像那个总是站在贞德背后，如同人偶一般的少女所说出的话。

面对令人意外的一面，艾露眼睛眯了起来。伊芙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眉梢耷拉下去。

莉莉丝没管二人的态度，自言自语似的接着往下说

「……但是，那位大人有自己的信念，能够完成身为圣女的使命。她受命保持着『应有的样子』。我所该做的，一定是不加思考地相信她的选择，支持她吧。这才是一介侍从该有的样子……没错，能够支持崇高的存在乃是无上的光荣，既然承蒙担此使命，所谓忠臣就应该当好没有思考的人偶……可是……」

「……莉莉丝」

「……莉莉丝小姐」

「贞德大人她，现在不在这里。只是这样而已，就令我动摇了……我……」

莉莉丝突然停了下来。她缓缓地摇摇头，然后紧紧搂住自己。同时她呼出一口气，又深又长。

「哎……我突然间说什么呢……对不起，请忘掉吧」

「莉莉丝……你……」

艾露凭着天使警察的直觉发现，莉莉丝的独白中有（未明确言表）暗藏着某种含义，而它恐怕跟过去贞德身上的疑点密切相关。艾露抱着这种感觉张开了嘴，但伊芙抢先行动起来。

「莉莉丝小姐！」

「唉？」

她紧紧抓住莉莉丝的手。莉莉丝愣愣地眨起眼睛。

伊芙向不知所措的对方，气势十足地讲道

「没事的！真的小姐一定会回来的！还有，我们要齐心谢意，尽全力努力找到她！」

「呃……谢谢你，可是……那个，我……」

「我懂！」

「……你懂，什么？」

莉莉丝皱起眉头。在她跟前，伊芙黯然地低下头，伤感地接着说

「艾露小姐不在的时候，我也一直一个人孤孤单单无无依无靠，非常伤心……但是，艾露小姐后来来接我，我们又变回成两个人，虽然现在好多好多辛苦的事情……但我时刻充满幸福，没有感到寂寞」

「……这样啊」

「所以我最喜欢艾露小姐了」

伊芙用认真的口吻表露心声，露出无比温柔的眼神点点头。

在她身旁，艾露就像在表达「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脸上上演一场表情的大杂烩，接着满脸通红，彻底把脸捂住。搭档真挚的话语扎进心坎，搞得艾露又害羞又开心，实在受不了。伊芙没有注意到搭档的反应，接着会索道

「所以，我理解你因为贞德小姐不在而感到的不安和寂寞。我觉得贞德小姐一定也是祥通的心情。所以……」

「……你们真是一对由衷关心着对方的好搭档啊。就像鸟儿的双翼」

「是的！」

「啊啊……羞死人了，不过也是，我也是，同样的感受」

艾露从脸上松开双手，嘟哝了一声。伊芙「诶嘿嘿」天真无邪地笑起来。

「……真好啊」

莉莉丝欣羡地眯起了眼睛，同时脸上露出无比悲伤地微笑。

艾露顿时就明白过来。那是自己想要而得不到却看到别人有时所投以的，心灰意冷的表情。

莉莉丝嘟哝了一声。

「贞德大人曾把我比喻成……『半颗苹果』」

艾露明白这话的意思。莉莉丝对这沉默的同情作出肯定，轻轻点头。

但是，唯独伊芙又蹦又跳欢天喜地，像小孩子一样兴奋地说

「太美妙了！那是贞德小姐寄予信赖的证明啊！」

「……我说啊，伊芙」

「打断一下打断一下，不好意思每次都打扰你们谈话！」

「露娜！」

艾露正要提醒伊芙的时候，有一个人物出现了。露娜（这次同行了）匆匆忙忙赶到守候在柱子后面的三人身边。她兽耳机灵地抖动，脸上充满了疲惫。

「我按照命令在大圣堂内部不留死角地转了一圈……哎，我对这里还留有不堪的回忆啊。怎么说呢，我引以为豪的尾巴禁不住一炸一炸的」

大概是潜意识作用，露娜的尾巴炸了毛，想必是回想起过去在这个圣堂的某个房间里被仇视艾露的天使警察所折磨的经历。她连耳朵都挺得笔直。

但露娜一扫那些回忆，敬了个礼，继续接着汇报。

「几乎没有嗅到贞德小姐魔力的气味，有也只是余味。应该可以排除她为确认信徒们的情况而偷偷回来过的可能」

「谢了露娜……她失踪之后果然一直都在外面啊。如果处在不能自由外出的状态就难办了啊……」

「辛苦了，露娜小姐。你的鼻子还是那么厉害，还能分辨魔力的气味」

「过奖过奖，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但承蒙夸奖，不胜惶恐」

兽人平时在天使警察内部不会得到夸奖。露娜开心地摆起尾巴。

艾露也十分认可露娜的能力。之前到恶魔的地盘找人的时候，她也想把露娜带去，但担心那里的香气和诡异厌恶会把损伤敏锐的嗅觉便作罢了。对于不可或缺的特技，在保养上也得更细致多费心。露娜已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非常卖力了。莉莉丝向这样一位兽人低头致意。

「感谢协助……」

「哪里哪里，莉莉丝小姐你太客气了」

面对露娜的回答，莉莉丝再次深深行了个礼。然后，她朝大圣堂的出口转过身去。

「接下来想请三位一起见见教会高层，确定后面的方针……在这之后希望还能商量一下搜索的问题。能请各位配合一下吗」

「行」

艾露简单地点点头。得到同意，莉莉丝迈出脚步。伊芙和露娜迈着兴奋的脚步跟在后面。艾露额一边往前走，一边默默思考。

（『半颗苹果』啊）

伊芙没有发现。纯真之人必定看不到这当中的事实。

而莉莉丝发现了。她早已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苹果能分两半。果实能够切开。

可以轻易切割抛弃腐坏的部分。

换而言之。『半颗苹果』就是……

（圣女心目中没有长久不变的人）

艾露静静地感到同病相怜，眼睛眯起来。

莉莉丝那单薄的背影，看上去无比悲凉。

*　*　*

大圣堂除了多个给信徒开放的出入口外，还设专门连接教会势力主楼的通道。莉莉打开专用通道的门锁，向主楼走去。

歌声在背后渐渐远去，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湿气。

四名身着黑色沉重衣物的司教和修女向身旁走来。在即将擦身而过之际，他们纷纷停下脚步向莉莉丝低头。但艾露看到他们的表情，目光不禁变得厉害。

在教会的人们眼睛深处，能看到明显的蔑视与敌意，最关键的还有嫉妒。

而后到达会议室得到证实，艾露读取到那些感情并非错觉。

「到底怎么搞的啊！」

随着怒吼声，圆桌被砸响。一群身着白色金色豪华法衣的老人，目光正投向站在中央的莉莉丝。莉莉丝垂着脸，敛去表情，就像一只没有心灵的人偶。老人们似乎看不惯那毫无生气的眼神，抨击变得越来越厉害。

「贞德大人她到底消失在了什么地方？失踪的为什么不是你，而是神圣的贞德大人？」

「我这种愚昧无知之人无从明白。不过，此时恐怕与五大种族达标全体失踪一事有关……」

「那些代表根本不重要！」

随着烦躁的吼声，装了水的高脚杯（为会议准备的饮品）被扔了出去。泼出来的液体打湿了莉莉丝的脚。艾露在墙边观察着这场骚动，心想

（……刚才的发言够呛啊。『圣母』的凝聚力失坠过度。教会高层都是这个状态，普通信徒的情况更是难以想象）

此时，艾露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位女性。恐怕她哪怕跪破膝盖，手指失去血液循环而坏死，依然会继续祈祷吧。

与此同时，艾露眼前浮现出另一个枯草色短发少女的身影。她正是之前连环凶杀案的主谋。少女相信贞德是救世主，还那么小就犯下了有组织的重罪。

然后，她死了。

就因为贞德的短短几句话。

『谁也』

『无救』

『此乃■■』

从此，艾露便一直对那位圣女抱着深深的怀疑。但看看现实，贞德在不知不觉间化身为对于教会而言独一无二的存在。人们对那位出白女孩的依存已过度狂热，超出了艾露的预测。这是由于她身上缭绕的神秘色彩以及不似人间之物的圣洁美貌吗，还是因为她出乎意料地为信徒献身的行为呢。

（又或者，还有其他原因）

「可是，要想找到贞德大人，也必须收集关于各位代表的情报、唔！」

「归根究底，你难道不应该保护好贞德大人吗！」

叫得特别难听。露娜尾巴竖了起来，伊芙屏住了呼吸。

另一个老人直接把高脚杯朝莉莉丝脸上扔去。

莉莉丝柔嫩的肌肤被略微划破，乌黑的秀发被打打湿，被砸中的冲击险些让她摔倒。但她勉强站定下来，鲜血像眼泪一样从脸颊上流过。莉莉丝挤出声音说

「非常、抱歉」

「为什么不是我们而是你……为什么你这种货色可以待在贞德大人身边！既没血统也没家世，甚至没有深厚的信仰，就一个野丫头！」

「这」

「你至少应该挺身而出去保护那位大人！居然连个肉盾都不会当！没用的废物，不知羞耻！教会岂留得你这样的蠢货！」

又一只高脚杯扔了出去，这次瞄准了莉莉丝的脸飞去。铿，随着尖锐的声音，高脚杯被弹向莫名其妙的方向，飞在空中，只见侧面留下来了弹痕。当它下落到一半的时候，顿时再次响起类似的声音。

高脚杯再次被子弹击中，回旋着砸中了将它投掷出去的老人脸上。

「呀！」

「不过如此」

这轮射击无比精湛。

而实施者——艾露轻轻地耸耸肩。老人们发出动摇的声音。

「……你、你干什么」

「当着天使警察的面恫吓、谩骂外加伤害……胆子不小啊？掩饰都不准备掩饰一下，我看你们早就自行决定好了高层的方针，把莉莉丝喊过来纯粹只为抨击是吧？要是还要继续，有什么话就到署里说去？」

艾露用拇指推动帽檐方向，光明磊落地撂下话来。

在她身旁，伊芙激动得又蹦又跳，露娜也摆起了尾巴。

「真，真不愧是艾露小姐，太厉害啦！」

「我和伊芙小姐也都快看不下去了，正准备动手呢」

「我知道，所以觉得应该我来出马……再说一次，诸位老东西把我们留下如果无心『商议搜索贞德的事宜』而是只想继续搞批斗的话……那么可以散会了吧？」

艾露用枪身轻轻敲打自己的肩膀。对于被人唤作是老东西，教会的高层们各个气得面红耳赤。他们本想张口怒吼，但伊芙赶在前面飞奔出去，握起莉莉丝的手直接就要往出口跑。莉莉丝诧异得张大双眼，停下脚步。

「那个，我……」

「别说了，走吧！不能留在这种过分的地方」

「请相信我们的艾露小姐。走，找地方喝个茶吧」

露娜作护送状，把手放在莉莉丝腰上。伊芙为了让她安心，露出微笑。出门的时候，伊芙转头看向艾露。艾露向搭档眨了下眼睛，表示没有问题。艾露重新面对众位老人。这时他们之中才总算有人发声

「天使警察要干涉我们的内部事务吗！这时滥用职权……不，岂止如此！这时悍然以武力威胁！已经属于种族间问题了吧！？」

「哎……听好。我……更正，本人是正式受理莉莉丝阁下向天使警察提出的协助委托才出现在这里。本人并不了解你们对此是何认知，但夏蕾娜署长判断认为，身为贞德亲信的莉莉丝说话才更有份量」

「居然自作主张！」

「所以，羊儿们就闭上嘴，别像猪一样惹人烦」

艾露刻意摆出天使特有的傲慢，撂下话来。她又在左手编织出一把手枪，并没有进行威慑射击，纯粹只是制作出来而已。但仅仅这样便轻易地让现场鸦雀无声。艾露认为他们同意休会，便把帽檐一转来取代告辞，扬长而去。她一边走向敞开着的们，一边接着往下说

「既然真正重要的人不见了……你们就该借机挥舞鞭子来发泄平日里的不满，而是该全心全力地去找人。换做是我就会那么做，我会拼上性命亲手把她找回来」

说罢，艾露露出黯然的眼神。她回想起搭档被夺走时的事情。

为了去接回重要的人，她向落败等于死亡的游戏发起挑战，获得了胜利。但在那之后面对主谋时让对方得逞，精神险些被对伊芙的杀意所侵蚀。与其亲手杀死搭档，艾露宁愿选择把枪口顶住自己的额头。

接着，她就扣下了扳机。

因为，伊芙对她很重要。

因为她最最喜欢伊芙了。

「你们的『那个』不过是自爱。尽情对着镜子祈祷就行了吧？然后清醒认识吧」

——无法真心去爱别人的人，自己也不可能得到爱。

艾露离开会议室。

然后起脚一踹，把门关上了。

*　*　*

艾露走在教会总部内部阴暗的通道中，硬邦邦的脚步声在左右厚重的石制墙壁之间反射，回荡在散发着霉味空气之中。她走了一会儿，伊芙赶了过来。她的身旁没有莉莉丝和露娜的身影。

艾露让手枪消失，停下脚步，动作无比自然地牵起伊芙的手。

「这边走，艾露小姐。莉莉丝小姐带我们去了她自己的房间」

「嗯，好」

「现在露娜小姐泡了茶，从厨房端了过来」

「谢谢……我这人也不擅长安慰别人，这真是帮了大忙」

艾露跟着伊芙往前走，说出心里话。伊芙转头看了眼自己的搭档，如缎带一般的秀发随之跃动。她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说

「我哭的时候，艾露小姐总会来安慰我」

「嗯……那倒是」

「所以，不论是谁……包括莉莉丝小姐，能得到艾露小姐的鼓励，一定会很开心」

伊芙说得斩钉截铁。艾露感到不解。

真的是这样吗？可她觉得，伊芙和露娜更加适合充当贴心的角色。伊芙像是看透了艾露的这个想法，没回头接着讲了下去

「艾露小姐比任何人都要温柔」

「这」

「就是最温柔」

「嗯，谢谢」

实话说，艾露并不明白伊芙有什么好执着的。即便如此，她确确实实为搭档的这番话感到开心。牵着的手非常温暖。艾露不禁把手握得更紧。伊芙也同样用力地握住艾露。此时此刻，艾露对这份理所当然（回望过去简直就是奇迹）的小小幸福，吐露最率真的话语。

「你愿意这么说就足见你多么温柔，我好喜欢」

「……唔，艾露小姐还有这样的一面啊」

「咦，什么意思？」

「是说，我也最喜欢了！」

只见走在前面的伊芙脸颊染得绯红。艾露情不自禁「啊哈哈」地笑起来。

明明刚刚体会了一番他人不加掩饰的恶意与忌妒，心中的沉重竟悄然消散。换做是过去，自己一定只能独自默默地体会心中的苦楚。所以

「有你这个搭档，我三生有幸」

「谁让我和艾露小姐是一对嘛」

伊芙转头看过来，二人相视而笑。

然后，她们去了莉莉丝的房间。

*　*　*

「……这暖烘烘的气息。两位又亲热了啊」

「唉，并没有」

「没有啊」

「唔，自己居然意识不到，不觉得这罪孽深重吗，莉莉丝小姐？」

「……不挺好吗。关系和睦，美事一桩」

莉莉丝平静地答道。房间里除了一张就书桌和窄窄的卧榻之外，没有摆放任何家具和物件。莉莉丝坐在干净但硬邦邦的床板上，端起纹有精致玫瑰图案的茶杯。杯中装满了芬芳馥郁的茶。她把茶喝下一半，看上去很舒服地缓缓呼出一口气

「好喝。您泡茶的手艺真好」

「呵呵，我时常就被安排负责泡茶，算是熟能生巧」

「论照顾人的本领已经敌不过露娜了啊……来，莉莉丝，让我看看伤势。脸上留疤就糟了……嗯？」

艾露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莉莉丝脸上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白皙肌肤之上甚至没有留下红印。艾露不禁纳闷，但马上想明白了

「原来如此。教会的人能用治愈魔法很正常」

「啊，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您说得没错……另外，这点小伤早就习惯了，我能自己完美处置，没有问题」

「啊？难道你平时就在遭遇那种对待？」

艾露喉咙里迸发出低沉的声音，身为天使警察的正义感熊熊燃起。有人遭受不正当的欺凌而受苦，在艾露看来是难以容忍的野蛮行为。

可能是被艾露凶狠的目光吓了一跳，莉莉丝身子一弹。

「不、不是的，平时的话，那个，不太一样。我在贞德大人身边的时候，也会一同受到崇拜。就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有时饭里会掺玻璃渣，有时石头会在头上落下，在楼梯上被人推下去而已」

「……够阴险啊。跟贞德讲过吗？」

「……没讲」

「为什么？」

「……不能因为卑微的我不必要地耽误贞德大人宝贵的时间。而且，那位大人在个性上无法理解人的恶意……所以我不想告诉贞德大人人性的真面目」

人性贪婪，

本质丑陋。

这想藏都藏不起来。但是……

「我不想让贞德大人因为我身上出的事被污染」

莉莉丝讷讷地吐出苦恼。艾露细细地呼出一口气。莉莉丝的这个心愿沉痛而又扭曲。她把贞德摆得太高，以至于身为近侍本可以依赖的完全无法去依赖。她们之间的关系怎么看都难以称得上健全。

艾露心想，既然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么只能自己来说了。她交抱双臂，准备开始说教

「我说莉莉丝……」

「露娜小姐露娜小姐」

「什么事什么事，伊芙小姐」

「很像对吧？」

「我懂我懂」

「嗯？」

这是怎么了？艾露感到纳闷，脑袋一歪。她向二人投以疑惑的目光。

伊芙和露娜在说悄悄话。她们察觉到艾露的目光后说得更快了。她们目光在艾露和莉莉丝之间来来回回，相互点了点头。

「饭里掺玻璃渣之类被各种骚扰」

「明明很努力却受欺负」

「喂，伊芙，还有露娜，这是怎么了？」

「就是觉得艾露小姐和莉莉丝小姐」

「很像啊」

艾露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心想……有吗？自己确实遇到过饭里掺玻璃渣被投毒的经历。有次危险的现场被强推给自己，最后却不得不拖着断了的腿回去。那时的痛苦难以忘记。内脏都要被挤出来了，却被同僚嘲笑着抛下。但艾露认为，那些都是因为自己无法容忍怠惰的同僚而招致的结果，肯定还是莉莉丝的遭遇更加令人心酸吧。

但她刚这么讲完，伊芙、露娜甚至莉莉丝都摇起了头。

「不对不对不对」

「怎么会怎么会」

「错了错了错了」

「什、什么啊，这反应……但是，我当时有露娜陪着……现在连搭档都有了」

所以我没有关系——艾露表示道。事实上，也因为动真格地教训过那核心的四人组，刁难行为已经收敛。另外关于状况的变化，伊芙的存在影响也很大。每当有人想找艾露麻烦，她就会去妨碍。如果她们对伊芙出手，艾露又会立刻发飙。结果，已经没有任何天使再对二人出手了。

「就是这点！」

「嗯？怎么，什么意思？」

艾露脑袋一歪，只觉得莫名其妙。再看看露娜，也重重地点点头。她似乎能够理解乱说的话。露娜轻轻地甩着尾巴，说

「也就是说啊，我认为有没有人支持自己是非常重要的问题……正因如此，伊芙小姐成为艾露小姐的搭档，让我打心底里松了口气」

「我觉得啊……我之所以能够和艾露小姐相遇，也多亏了之前有露娜小姐愿意做艾露小姐的朋友。诶嘿嘿……我也最喜欢露娜小姐了」

「……这话真是折煞我了」

「呃，抱歉。我完全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说啊，当难过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有人陪伴』。所以，我决定了」

伊芙单膝跪在莉莉丝面前。她接过空了的杯子放到地上，接着用双手包住莉莉丝的右手。

而莉莉丝本人则挂着不知所措的表情。浅灰色的瞳眸因困惑而动摇。

伊芙朝着那双眼睛投去真挚的目光，坚定而温柔地讲道

「所以莉莉丝小姐，我们做朋友吧」

*　*　*

伊芙本性纯真，心灵纯洁。这是她的优点（搞不好与精神面的脆弱性相关），也是弱点。但是，艾露十分珍惜搭档这份难能可贵的品质。

与此同时，艾露·弗拉提亚身为天使警察菁英，自知有着沉着冷静，注重现实的一面。她在眨眼间的功夫便对伊芙的提议做出权衡。

（贞德和莉莉丝……她们有事隐瞒）

天使警察菁英的疑心早已死死咬住她们。但鉴于莉莉丝目前的言行，这种思维会产生一定变化。

（对于贞德，莉莉丝是下属……地位不对等。就算二人暗中有什么动作，也很可能并非是莉莉丝她本来的意思）

这么来看，跟她搞好关系不是一招坏棋，反倒应该借此深入一步以套取情报。但是，出于那种理由而选择『做朋友』未免太残酷了。艾露对自己的残忍产生反感。同时，她也被搭档毫不掺假的温柔所拯救。伊芙一直由衷地只为莉莉丝考虑，所以她的邀请完全发自真心。

艾露为此咬住嘴唇。她也并非没动恻隐之心。遭到欺凌遭到疏远而又束手无策，自然令人痛苦难耐。孤单则落寞，哪怕只是有人愿意执起自己的手，人都会因此而满足。

她想告诉莉莉丝这个道理。

「嗯，莉莉丝，我们做朋友吧」

所以，艾露也伸出了手。伊芙的手包住了莉莉丝的右手，艾露又把手放在她们的手上面。露娜也紧随其后。即便如此，莉莉丝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睁大眼睛，一动不动。但是忽然，她愣愣地嘀咕出一个词

「朋，友」

「对，做朋友」

「……为什，么」

「因为担心你」

艾露直白地说道。这句话里没有虚情假意，她不忍把暴露在恶意之下的少女独自抛下。莉莉丝开始颤抖，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我……曾被贞德大人所拯救。在那之后，贞德大人便是我的全部。我……只有我一个人被允许留在贞德大人身边，这是莫大的救赎，是我消受不起的光荣。我已经，非常非常幸福了……可是……即便，是这样」

就像念诵咒语，又像咏唱圣词，她继续讲，讲到一半停了下来。莉莉丝那人偶般的表情维持不下去，泪水从美丽的眼睛中零落，像小孩子一样泣不成声。

莉莉丝好几次想开口但被梗住，最后还是拼命地重复了一遍

「还是头一次……有人愿意做我朋友。谢谢」

这真是，真是我……莫大的福分。

莉莉丝没有说要做朋友，也没有点头答应二人的要求。但她的泪水更胜于雄辩，表达了她内心的变化，在替她说她开心，自己得到了从未得到过的温暖。伊芙把手伸向哭泣的莉莉丝，温柔地抚摸她的脑袋。露娜也缓缓地摇起尾巴。

面对这安宁的一幕，艾露响起刚刚才大圣堂中听到的一节圣歌。

请向知晓自己肮脏之身的我们——赐予救赎与宽恕。

谢谢，谢谢，谢谢……莉莉丝不断重复。

明明不需要，她却像是在谢罪一般，一遍又一遍重复、

*　*　*

「好了，有个坏消息……刚才的会议做出了决策，高层要自己组建搜索队，不让莉莉丝参与。我认为是以获得成果为前提，想把你从真的身边排除掉」

艾露毫不迟疑地讲了出来。莉莉丝点了点头。

这虽然残酷，但也是明确的事实。若不是以排除为目的，也就不会拿离贞德最近的心腹兴师问罪了，归根究底也不需要安排那样一场无谓的闹剧。高层应该是盘算着单方面批判莉莉丝，将她下狱，最糟糕是处死。

（也就是说，那是魔女审判）

哪怕自己将犯下罪行，人依然会若无其事地朝别人扔石头。

莉莉丝准确地推断出自己在夏蕾娜署长眼中的价值，并向天使警察请求了保护。这可谓是最恰当的做法。

想到这里，艾露又展开思考。她轻轻敲打自己的额头，继续对现状进行整理

「问题在于之后怎么办吧，不管怎么说，我们没办法指望用人海战术。天使警察基本上慵懒懈怠，要动员她们是痴心妄想。然而只靠我们自己去找，也终归力量有限」

「那个，能不能借助诺娅小姐的『眼睛』？」

卧榻上坐在莉莉丝身旁的伊芙拒收了。

那位吸血姬利用信徒与使魔作为『眼睛』，能够与广大的对象共享视觉与情报。如果能指望她，固然可以抹掉人数上的不利。但是……

「办不到。诺娅不可能没有理由就帮咱们」

「果然是这样啊」

「……不过，那家伙也在寻找『始祖』。所以过程中要是找到了贞德，她应该会提供情报。毕竟故意隐瞒也没有好处」

艾露表达意见。她们与诺娅之间应该缔结了一定程度的友好关系，但也没有亲密到能够请她出手协助的地步。伊芙听完艾露的回答后交抱双臂，为难地说道

「唔，我们和贞德小姐也不是素不相识。最重要的是，她是莉莉丝小姐心中重要的人。话虽这么说……只能一味等待，真是煎熬啊」

「好了好了，诸位脸色不要那么难看……也称不上幸运吧，总之当下的重大问题关系到全部五大种族，消失的人不止是贞德小姐一个。因此各方肯定各自组建了搜索队……静待发展，一定会收到情报的」

露娜开朗地说道。艾露点头同意。『神』的下落本来就是个谜，所以天使警察选择援助其他种族并等待时机。由于『狼王』的情况也是一样，兽人没有什么特别反应。但是，恶魔已经展开有组织的大型搜索行动。吸血鬼也已经以诺娅为中心撒下了网。人类应该也会将开始独自采取行动吧。既然如此，着急也无济于事。

现在还是确认信息退役，静待事态进展更为有效。如果教会找到了贞德，这种情况尽管存在问题，但届时由天使警察收留莉莉丝应该可以保障安全。

「……事情就是这样。莉莉丝，先吃饭吧」

「……咦」

「教会内部的混乱情况很严重吧？外加还在密谋排挤你。最关键的是，你因为担心贞德，肯定没有好好吃饭吧。我看你比之前瘦了不少」

艾露耸耸肩，问道。

莉莉丝浅灰色的眼睛左右游移。不过，她的面颊确实有些消瘦。

伊芙畏畏缩缩地探着脑袋凝视莉莉丝的脸，随后发出惊叫

「哇，莉莉丝小姐，仔细一看，你黑眼圈也好重啊。晚上有好好睡觉吗？」

「……不，那个，怎么说好呢。其实……一直住在做噩梦」

「是吗是吗，这可不行啊……俗话说得好，健康生活从优质睡眠谈起」

露娜一边讲，一边站到莉莉丝面前，轻柔地摆动她引以为豪的尾巴。温暖又软绵绵的尾巴伸向自己，莉莉丝不知所措。露娜向莉莉丝发出邀请

「来来来，请用请用，请尽情享用到心情舒畅为止。这样大气几分精神之后，就有力气吃饭了」

「不，那么，我对这种……」

「别说了，就当是被我骗了，试试看吧……这可是连初音小姐都欲罢不能的触感呢」

艾露想解释露娜尾巴的舒适触感有口皆碑。但仔细想想发现，莉莉丝知道初音是谁吗？这很不好说。艾露感到不好解释，皱紧眉头。

而这个时候，莉莉丝行动起来。她缓缓抚摸露娜的尾巴，确认触感之后，把脸轻轻埋了进去。露娜顿时害羞起来。莉莉丝轻轻嘟哝了一声

「……好暖和」

「没错！我懂！露娜小姐的尾巴非常棒！」

「……真想让贞德大人也品味一下这个触感」

泪水哗啦哗啦地从眼眶中落下来。莉莉丝用露娜的尾巴藏起自己的脸，鼻子缩了缩。对于皮毛被弄湿，露娜没有半句怨言。莉莉丝用脸蹭着毛茸茸软乎乎的尾巴，可能是心情在舒缓的触感之下放松下来，她又嘀咕了一声

「……贞德大人，我好想您」

这声简单的愿望深处，沉淀着沉重的感情。

艾露对这份感情的理解之深有如切肤之痛。『它』可能就是莉莉丝的全部，是内心的支柱。莉莉丝只靠着对贞德的忠诚与爱活到现在。

（但是，那位圣女又如何呢？）

『谁也』

『无救』

艾露暗自回味曾经从贞德口中吐露的这声呢喃。

她怀着类似于祈祷的心情注视莉莉丝，果真还是感到了同病相怜。

值之前不久，艾露同样也形单影只。

怀疑仍未消散。但她内心强烈地祈祷着，但愿莉莉丝得到垂怜。

*　*　*

「来，莉莉丝小姐。请张嘴，啊～」

「不、不用……我没事，能自己吃」

伊芙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把木制的勺子伸了出去。勺子里盛满了鸡肉炖菜。莉莉丝脸红起来，摇了摇头，用自己的勺子吃了一口。紧接着，她诧异地张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轻声感慨

「好吃」

「那当然。这可是我和露娜借这里厨房做的」

「而且充分地煮得又软又烂，哪怕脾胃不适也不会造成负担。但以防万一，还是请多嚼一嚼再咽下去」

莉莉丝飞快地点点头。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艾露和伊芙说的话，像只小动物一样飞快地继续吃。面对此情此景，艾露和露娜投以欣慰的目光。

二人首先征得了负责做饭的修女同意，并且购买了食材，也给她们自己做了饭。她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们认为导致莉莉丝身体垮掉的原因之一就是没有吃到像样的饭菜（也可能是没时间吃）。

从莉莉丝忘乎所以地吃着炖菜的样子来看，这个预想应该是猜中了。

艾露首先放下心来。她拍了下手，嘹亮地宣布

「那么，咱们也吃东西吧！」

「告诉脾胃健康的各位一个好消息。这里还准备了芝士碎和黑胡椒」

「噢，不愧是露娜，太能干了，真是无懈可击」

「芝士！我要芝士！最好堆成一座山！」

「艾露小姐过奖过奖。伊芙小姐尽管吩咐」

三个人热热闹闹地开始吃起来。这时，餐桌另一端传来不协调的闲言碎语。莉莉丝是贞德的心腹。对于这样的她跟恶魔还有兽人同席这件事，免不了有人说闲话。但是，艾露朝那边投以完美的笑容，让那些声音统统沉寂了下去。教会人士对天使警察总是抬不起头。那些人不敢吱声，灰溜溜地离开了。伊芙她们没有察觉这一系列的攻防，仍在继续吵吵闹闹。

「太好吃啦啊啊啊！唔，唔，在贫民窟饿肚子的那段经历就像假的一样……」

「喂，伊芙。都撒出来了，安分点吃。奶酪和炖菜都不会跑掉啦……还有，我还带来了注入了精气的恶魔用面包，也得好好吃掉」

「嗯……加入芜菁是做对了。又大又软入口即化， 相信艾露小姐的建议真是填好了」

「……那个」

这时响起一个怯弱的声音。正在聊天的伊芙、艾露还有露娜停了下来。

艾露把木勺子搁在自己的容器上，用手托着脸灿烂一笑

「怎么啦，莉莉丝？」

「……你们，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吃饭呢？明明专门有给客人用餐的桌子。这里这么简陋」

「别说见外的话。朋友一起吃饭才更香啊」

艾露若无其事地答道。伊芙重重地点点头。露娜也摆了摆尾巴。

莉莉丝浅灰色的眼睛瞪得滚圆，说不出话来，木勺差点从她白皙的手指尖掉下去。但她在炖菜炖菜即将散落的时候又连忙拿稳，吃了下去，然后嘀咕起来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对，就是这么回事」

「诶嘿嘿，饭又香，又开心」

「是啊，热闹的气氛就像胡椒，是美好的调料！」

众人异口同声。莉莉丝猛地咬住嘴唇，然后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但她犹犹豫豫，最后没有说出来，埋下头继续吃着炖菜。

——我吃饱了。

四个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空餐具也摆在一起。

此时的莉莉丝总觉得看上去很幸福。

*　*　*

响起唰哇唰哇，哞咕哞咕的奇妙声音。伊芙小心翼翼地动着手指，问

「莉莉丝小姐，身上有么有什么地方痒？」

「没、没有，我还好。谢谢」

在铺贴有大量瓷砖的浴场中，伊芙正在给莉莉丝洗头发。此情此景看似宁静，两位当事人却很紧张。伊芙以似是职业人士的表情，不断擦出泡沫。莉莉丝则是把背脊伸得直挺挺。而结果就是，一座泡沫高塔逐渐落成。

艾露一边清洗着自己丝滑的身体，一边对那边说道

「哎，伊芙啊，你搞的有些过头了。天使警察特别定制的蔷薇香皂确实发泡效果绝佳……但莉莉丝整个人都变成纯白的泡泡堆了」

「噗哈！？对、对不起！莉莉丝小姐，我太投入结果洗过头了！」

「不……没事……那个……让人帮我洗澡很舒服」

莉莉丝的嘴角完全放松下来，那表情就像是被人摸过毛的小狗。

艾露心想，只要莉莉丝本人满意就好。但是，那堆泡泡不能摆着不管。艾露用铁桶舀起热水，温柔地往莉莉丝的头发上倒下去。

然而此时，艾露又目睹到另一幕惨景。

「……你搞什么鬼啊，露娜」

「不赖我、这肥皂发泡效果太强了，自然而然就弄成这样了」

露娜已然彻彻底底变成了一团泡沫。看来主要是尾巴和耳朵惹的祸。

艾露分别给莉莉丝和露娜豪迈地淋上热水。莉莉丝像小猫一样甩其脑袋。露娜发出爽快的叫声。露娜看到泡沫被已经被冲得一干二净，点点头说

「这样就行了。我带了精油，待会儿把你们头发弄得柔顺透亮」

「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艾露小姐竟然占公家便宜，真有一手啊」

「偶尔吧，毕竟还要留宿」

艾露对乱得说法耸耸肩。

她出发前到天使警察的豪华浴室里瞧了瞧，拿走了未开封的用品。

说到底，天使这个种族几乎不会产生汗水和皮脂等污物，需要洗澡的也仅仅只有艾露这种经历过战斗的人，要洗掉身上溅到的血和沾染到的粉尘，冲洗伤口。心想反正也没人用，艾露便顺手拿走了一些。

「好了，已经冲完了，趁着身子没冷赶紧泡下水吧！」

「好！莉莉丝小姐，咱们下水吧」

「啊……好的」

「唔，那么蓬松的尾巴一洗就变成了泡泡堆，连我自己都觉得好有意思。很多兽人不喜欢洗澡，果然就是这个缘故吧」

四个人热热闹闹你一言我一语，泡进了浴池。水温恰到好处。

艾露深深呼出一口气，伊芙神情荡漾，莉莉丝面色紧张，露娜哼起歌。艾露潇洒地拨掉水珠，对莉莉丝说

「话又说回来……我明白天使警察喜欢建造不需要的设施，可没想到教会也有浴场。虽说人类有保持清洁的需求吧，但要大量使用水和热能呢……我以为就算有，应该顶多就是客用的个人浴室」

「嗯，其实几年前还没有的……但在一个冬日，爆发了一场规模虽小但来势汹汹的恶性传染病。患者前来投靠教会，但接受治疗的人们被要求保证清洁。正当大家都发愁的时候，贞德大人自掏腰包扩建了设施，还跟必要的精灵签订了契约，以此渡过了难关」

「哇，真是一桩美妙佳话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的行为一件件积累起来，难怪能够获得热烈的支持。这样说可能有点那个吧，『圣母』仅仅只是居高临下地发布不明所以的启示……而这时另有别人在实际付出行动，那么信徒自然会离开。让人活下去的固然不仅仅只有面包，但不容忽视实际利益的效力」

露娜一边拧干尾巴，一边讲出极为不敬的观点。不过，艾露也同意这个看法。贞德之所以支持者人数剧增，不仅仅在于她献身的行为，也在于人们并不信任代表。说来讽刺，五大种族之中的首脑之中，真正得到子民爱戴的恐怕只有『魔王』了。但是，这也可谓理所当然。

众位代表太过于坚持中立、旁观与漠不关心的立场。

既然此时出现新的象征或主导者，自然很容易获得支持。

（这是自然的趋势……可既然有『献礼』仪式的存在，这并非应该乐见的变化）

艾露长吁一口气，抬头看向铺着瓷砖，凝结着露珠的天花板。膨胀的水珠最终支撑不住，滴落下来。

这个『箱庭』之中所蕴藏的扭曲今后是否也会像那样逐渐膨胀，这不得而知。此外还有另一个问题。在搜寻五大种族代表的时候，同样没有确认到女王的身影。

（女王真的还活着吗……玩意她要是已经死了呢）

悲剧结束了，喜剧落幕了，帷幕已经落下，舞台坏了，演员死了。

那么箱庭呢？

怎么样了呢？

「……露……姐，艾露小姐，艾露小姐！」

「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伊芙？」

「艾露小姐才是出什么事了？发呆好久……魂不守舍的啊」

「咦……啊，抱歉。我在想点事。出去吧？」

「好！」

艾露被伊芙拉着手站了起来。四个人就这样来到更衣区擦干身子。

艾露、伊芙还有露娜重新穿上了跟白天一样的衣服。这是为保障紧急出动的需要。莉莉丝苦恼着，也穿上了那套可爱但却沉重的黑色长裙。艾露看到她那个样子，脑袋一歪，问

「嗯？莉莉丝，你完全可以穿睡衣啊」

「不……我这样就好了。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受到贞德大人的消息」

「是这样吗，好吧。但记得把头上的水弄干之后再上床」

但是这里的一切都跟豪华的天使警察总部不一样，教会并没有暖风装置可以吹干头发。

四个人头发湿着来到莉莉丝的房间。艾露让莉莉丝坐在书桌跟前的梯子上，细致地用布包住她的乌黑秀发，尽量把水分吸掉。接着艾露取出精油，抹在梳子上。享受着悉心照顾的莉莉丝，嘴里嘟哝起来

「请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我，又不像贞德大人那样尊贵，不是个应该得到如此尊重的人」

「嗯？都说咱们要做朋友了。再说，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但是，至少你应该对我和贞德大人抱有强烈的怀疑」

莉莉丝固执地面朝前方，尖锐地指明。伊芙在床板上坐下，露出吃惊的表情。在她身旁，露娜一副早就知道了的态度，目光变得严肃。

艾露一言不发，等莉莉丝接着往下说。莉莉丝绷紧身子，放在腿上的拳头捏得紧紧。

「……你说的朋友，只是表面上的朋友吧。只是空虚的关系。我由衷地感激你对我的这些好。但是……」

「莉莉丝啊」

「什、么事？」

「别把人看遍了」

莉莉丝一惊，转过头去。艾露尖锐地瞪着她惊愕之下长得大大的眼睛。莉莉丝顿时屏住呼吸。为了消除她的紧张，艾露耸耸肩，弯下身子让目光与她浅灰色的双眸平齐，以严肃的表情，吐露出未含虚情假意的话语

「我确实在怀疑你和贞德，绝不认为你们清清白白。如果你们有事情隐瞒，我希望你能坦白，我也无法信任你们，任由你们」

「果然是这样啊……那么」

「但我不希望你遭受欺凌，希望你尽可能幸福。这同样是我的真心话。我身为天使警察，是真心在保护你。我不忍心让你孤零零一个人」

艾露伸出双手，用不会痛的力道轻轻夹住莉莉丝的脸。

莉莉丝听得不明所以，两眼发白。艾露对她一笑，再次讲明

「最重要的时候，我不会在做朋友的事情上说谎」

「……明明还在，怀疑我？」

「没错！我带着怀疑，依然决定跟你做朋友。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你们误入歧途，那我就阻止你们。我想对朋友好一些」

艾露坚定地说道。伊芙开心地露出微笑。露娜表情变得平静，耳朵垂了下去。莉莉丝什么话也不说。艾露把手放在她的背后，推着她重新让她面朝前方。

爱撸一边为她梳头，一边接着往下说

「还有，虽然没有强迫的意思，但我希望你也能好好对我们。要是真的如我所料，你有事隐瞒的话，你可以想说的时候再说。我会好好听你说，如果可以也会尽量帮助你」

「……很遗憾，我觉得我无法满足你的期待」

「知道了。现在就这样就行了。先睡个觉吧……莉莉丝，你肯定也累了」

艾露开诚布公地讲道。莉莉丝深深地陷入沉默。

但准备休息的时候，又冒出了新的问题。这个房间里容不下四个人全都睡下，而且不排除教会高层会不经审判突然直接对莉莉丝执行处决。尽管眼下的危机已经过去，但艾露她们此行前来就是为了保护莉莉丝，最好还是留下一个人为好。对于这一系列意见，露娜深深地点点头，然后举起手

「那么我来吧。以战斗力来考虑，应该是艾露小姐更加胜任……但因为莉莉丝小姐无法安然入睡，还是让她抱着尾巴熟睡过去为好。我带了自己用的睡袋，睡地上也完全没问题，也不需要担心」

综上所述，于是艾露和伊芙去了客房。

伊芙疲软地往大床上一跳，发出疲惫不堪的叫声。

「虽然也发生了令人开心的事，但这一天太漫长了」

「嗯，可不是嘛」

艾露环视屋内，点点头。

这里的家具比莉莉丝的房间里要多，还有皮沙发和镜台。编入金丝的壁纸之上，装饰着『圣母』和『女王』的油画。

伊芙懒洋洋地仰了过来，漫不经心地嘟哝

「……五大种族代表，以及贞德小姐失踪……还看不出这意味着什么，当中有什么目的啊。都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了，同时又发生新事件也不奇怪啊」

「我也这么觉得。眼下的情况确实疑点重重……不过露娜说得对，已经有大量的人行动起来，但愿明天能收到新情报」

艾露勉强着发出乐观论调。伊芙轻轻点头。

但是，艾露其实已经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严重性。在这次事件中失踪的人价值实在太大，恐怕区区情报根本无力改变现状。

因为那几位的失踪所带来的这段稳定期，平静得令人心里发慌。它一旦被打破……

（必定会从意料之外的方向开始，如雪崩般裹挟一切急转直下）

「艾露小姐，你的表情看上去好吓人。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是坚定了一下决心……不过，现在去想也无济于事。还是睡吧」

「是，晚安」

伊芙说道，然后靠近床边。艾露等她一起水下，然后盖上毯子二人熄灭了魔法灯（这应该也是贞德筹备的设备）。

周围被黑暗所笼罩。冰冷潮湿的黑暗中，微弱地回荡起伊芙的声音。

「艾露小姐」

「什么事？」

「不论发生任何事请，我都会陪着你」

艾露脑袋一转，看向身旁。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仿佛一切都被似是带着雾气的黑暗所吞噬。但唯一确定的是，伊芙就在身边，艾露完全明白这一点。为了让搭档放心，艾露回应道

「我知道。因为我们是搭档」

「是。不论开心还是难过的时候，都在一起」

此时，话语渐渐变得不清，最终变成了平静的睡息。伊芙入睡很快，简直就像个小孩子。声音如海涛般规律地继续响着。听着这个声音，艾露也渐渐感到倦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最后，艾露嘟哝

「晚安……伊芙」

就这样，当意识摇摇欲坠之时，艾露看到了。

看到伊芙领口的缎带，发出昏昏的肉色光辉。

*　*　*

做了个昏黑的，痛苦的，不祥的梦。

明知是梦的梦。

但是，那并非一直以来的噩梦。

在艾露跟前，是一片躁动的黑暗。不稳定的黑暗之中，时而有白光闪现。蠕动，蠕动，闪现。蠕动，蠕动，闪现。这周而复始的现象，不祥而又阴森。赶紧醒过来吧……艾露如此心想，摇了摇头。

但是，那黑暗仿佛读取到了她的想法，蠢动起来，如同向腐肉麇集的苍蝇一般齐刷刷地腾飞而起。然后从深邃的黑暗底层，出乎意料地响起一个嘹亮的声音。

『你们的眼睛被遮住了』

那个声音美丽而流畅地讲道。

它与眼前这丑陋的黑暗格格不入，然而却又无比契合。

『这也是因为，没有给你们必须的知识吧。无知将成为悲剧的种子。只要了解箱庭之民的历史，自然便会水落石出。所谓的【不知道】，确实是一种免罪符吧。毕竟被骗的人，是可怜的受害者。羊儿固然无辜，但就连扔过石头的事实也能不被问罪吗？如果这么问我，我定会摇头。因为越是主张【我只不过是受人操纵的木偶】，其实越不需要有人来操纵』

「……你到底想说什么？」

艾露不开心地问了过去。对方拐弯抹角不讲主题，一个劲地兜着圈子，却想让自己发现什么。艾露对那态度非常不爽。面对质问式的口气，黑暗仅仅只是躁动，没有给出答案。然而，声音却无比温柔滴接着说道

『我倒要问你。你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去推动并不能正确反映在眼中的事物，做出选择吧。明明害怕因选择而招致罪孽再正常不过。这本就不是逃避』

话的最后莫名柔和，莫名慈爱。同时，闪耀的白光刺痛了视网膜。

艾露不禁沉默。她思考了一会儿，但坚定决心，开口说道

「你说得对，目前方方面面的情报都不够，我也感觉到了风险，终有一天因此犯下致命性的过错也并非不可能。但反过来说，在这个箱庭之中能够以最妥当的状态做出选择的情况本就不多。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会不断选择，不断挣扎。我愿接受自己的行动所带来的一切」

这，就是艾露的回答。一切混沌不堪，在这当中根本看不到正确答案。

但是，因此畏惧而驻足不前同样是下策。『什么都不做』就等用纵容。没有人行动，未来就不可能改变。届时，想必自己只能作为一枚棋子被玩弄，被消费，迎来结束吧。

哪怕会是自己亲手扣下毁灭的扳机，也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

「谁去管什么罪啊罚的。我会和搭档一起，不断寻找更好的路」

羊儿再愚蠢，好歹也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且幸运的是，等待自己的不只有尝尽凄凉白白死去的未来。艾露的前方，时刻都有伊芙这位搭档陪伴在身边。

那是已然注定的幸福，也是无与伦比的救赎。

『呵呵……行吧，行吧。已经决定了啊……呵呵，我明白了』

黑暗以深不见底的恶意发出嘲笑，同时听上去又像欣慰的微笑。

白光一闪。

『那么，我没什么该说的了。回去吧，强大而又脆弱，愚蠢而又聪明的天使，尚且一无所知的小丫头……如果现实摆在面前，当你知道羊儿们是何等残酷，还能坚持正义的话』

或许，王冠就会选择你吧。

「……王冠？难道你是在说『女王之冠』？」

艾露下意识露出锐利的眼神。

关于它的信息飞快地头脑中穿梭。『女王之冠』是『最后的猎人』所谋求的东西。同样从被他利用的『猎人』后裔口中出现过这个词。

『【献礼仪式】千年一度，被选中的种族将统治世界。但是，若得到【女王之冠】则另当别论。没错，真正重要的是王冠，而非女王』

瞬间，艾露感到像是脑袋被钝器砸中般的冲击。在那之后，她们紧接着打了一场关键的战斗，最后直面诺娅的死。但是，因大受冲击而遗忘不能作为借口。为什么没有更深入地去思考呢？这难道不是真正重要的情报吗？

「关于王冠，你都知道些什么……嗯？」

忽然，艾露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跃动闪烁的白色（因持有魔力量高强），难道不是恶魔的尾巴吗？但是，她没有时间去问这件事。黑暗激烈地卷起漩涡。

视野被蠕动的黑暗所淹没，一切被涂抹殆尽——接着，艾露被一下子释放出去。

「…………！」

她身子猛地弹起，就像刚刚全力奔跑过一般心脏乱跳。

做了个非常糟糕的梦。这次就连内容的细节都清楚记得。之后需要对在意的情报仔细调查。她首先环顾四周，伊芙在身边正发出香甜的睡息，现实中似乎没有发生异变。

正当她准备松口气的时候。

滋噜、啪嗒、铿堂。滋噜、啪嗒、铿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响起了仿佛从地狱底层床来的声音。无数的人拖曳着腿，发出着呻吟。

艾露顿时面色紧绷。那声音从门外传来。她连忙摇晃伊芙。

「起来……快起来，伊芙！紧急状况！」

「唔，唔唔嗯……出什么事了，艾露小姐……！」

多次经历过险境的伊芙似乎也发觉到情况不对，屏住呼吸。艾露点点头。二人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艾露编织出手枪，然后向门冲去。伊芙紧随其后。二人交换眼神，做好战斗的准备。

「准备好了？」

「是！」

艾露把门略微打开，小心不让那些发出脚步声的人注意到，确认外面的情况。

「这是……什么情况？」

于是，天使看到了。

看到了无辜羊儿们的行进。

第三卷 空白的圣女和半颗苹果 第三幕 愚者的行进与斗争的结局

人们向前，向前，不断向前挺进。持续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行进。

高层的老人们、司教、修女、众信徒们，都在东倒西歪地前进。

艾露目光严峻，确认他们一个个身影。他们没有外伤，看样子都还活着。但是，他们空洞的眼睛里毫无意识的光辉，嘴也呆呆地半张着。半张的嘴里冒着泡，还有血和口水往下滴。那情况看上去就像是从墓穴中苏醒过来的死人，明显不对劲。这些人恐怕受到了操纵。

「……洗脑这么多人？目的到底是什么？」

扭曲的行进无休无止，如同一场死亡舞会漫长持续。

艾露和伊芙悄悄溜到了走廊上。但是，那些人完全不看她们两个，就像行进的目标早已确定。确认行进方向后，艾露想到了一种可能。

「……莉莉丝」

艾露的直觉向自己主张，整个教会的人都正在冲着她过去。

莉莉丝有危险。但是，其中原因并不清楚，也并不知道是谁在搞鬼。

艾露向四周张望，寻找主谋术者的身影。此时，她注意到空中漂浮着怪异的肉色光辉。在即将睡过去的时候，艾露感觉自己在伊芙衣襟的段带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淡红色的眼睛眯起来，她仔细判断【那东西】的真面目。

那个丑陋的东西身体八成由湿漉漉的眼珠所构成，没有嘴也没有鼻子。球形的胴体之上长着两片大大的翅膀。以生物而言，其外观扭曲而又邪恶。

那是特化洗脑能力的恶魔使魔——【邪眼(Evileye)】

「为什么出现在这种地方？记得【邪眼】能够远程操控……明明需要由魔力相当高强的术师，而且只能在亲手刻印召唤阵的地点才能召唤才对啊」

艾露低声嘀咕。【邪眼】在那边继续保持滞空。

艾露不禁咋舌。【邪眼】没有血肉实体，薄薄的表皮内部仅由魔力和邪气构成。这也就意味着情况非常糟糕，物理攻击几乎无法起效。

「天使的子弹姑且带着圣属性……但按分类物理属性很大啊。但是，如果能够命中眼球，兴许能行」

艾露瞄准肉色的光芒，谨慎地扣动扳机。子弹伴着枪响穿膛而出，稳稳地向眼球靠近。但在即将命中的时刻，【邪眼】全身发生相位抖动，肉色的光辉消融在黑暗之中。接着，【邪眼】又出现在前方不远的走廊上。

【邪眼】传送转移了。

「可恶，反应好快」

「艾露小姐艾露小姐，大事不妙！」

艾露慌张地喊起来。艾露也注意到周围的变化。

看样子【邪眼】也将艾露她们认为成了敌人。可能正是这个缘故，被洗脑的人们脑袋以异样的角度扭转，所有人看向二人。

这绝对算不上什么危机，但非常棘手。

艾露眉头紧锁。【邪眼】的能力只有洗脑，不会对对象身体进行强化。因此，哪怕在如此之大的数量差下以寡敌众，以艾露的能力依然可以干掉毫无战斗经验的群体。但是，被洗脑的人们同样是受害者。明知如此却下狠手，铁定会酿成种族间问题。艾露不知如何是好，停了下来。

随即，伊芙大声叫喊。她承担起辅助搭档的使命，发出指令

「『乌努斯』『铎』『崔亚』！」

三头召唤兽随着漆黑漩涡召唤到现场。艾露察觉到伊芙的意图，行动起来。

艾露一跃，骑上瘦体黑犬『乌努斯』。伊芙跟着跨到长毛狼『铎』的背上。然后巨犬『崔亚』飞驰而去。

『崔亚』如同高举盾牌的重骑兵，用湿哒哒的鼻尖将意识空洞的人们或推倒，或掀飞。这样多少会让他们受到些伤，但比艾露以射击手和脚为主的放倒方式要更稳妥。然后，『乌努斯』和『铎』从『崔亚』开辟出来的去路冲出重围。但是，一只只手陆陆续续地伸过来。被洗脑的人们想要把艾露和伊芙拽下去。数不清的手指向衣服和头发抓过来。

伊芙没能顺利摆脱，发出尖叫。

「噫噫噫！不要，不可以！请住手！」

「伊芙，这边！跳！」

艾露用脚缠住『乌努斯』的身姿，转向背后张开双臂。

伊芙含着泪点点头，不稳定地用双脚踩在『铎』的背上，接着奋力一蹬。伊芙在空中飞舞。『乌努斯』左右摇摆调整位置。得到协助的艾露硬是在空中抱住了伊芙。

「好！」

「艾露小姐～！」

『乌努斯』勉强承受住了重量与冲击。没有了负担的『铎』从后面转而应对攻击。艾露让伊芙坐在自己前面，用枪托挥开两侧伸来的手。她们如同劈开沉重的浪涛，继续前进。

「就快到莉莉丝那边了！」

「是……这……哇啊啊！」

伊芙出乎意料，失声惊呼。艾露看向前方一探究竟，也明白过来。

那边发生了严重的情况。

大量的人正聚集在莉莉丝房间跟前，而且他们没有意识。

意识空洞的人们被门所阻挡，却仍然继续前进，导致已经有一些人被压死。倒地的人被一次次反复践踏，踩伤、破碎、凹陷、碾平。人们脚底被那些血肉弄脏，依然没有停下。数不清的指头抓挠着房门，发出咯吱咯吱刺耳的声音。一些手指经不住过度的粗暴使用，指甲剥离，脱落。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继续抓着门。

肉被磨掉，留下一道道血迹。

又有其他信徒往门上压。前面的人身体斜着滑倒下去，被后面的人们践踏，身体发出骨骼折断的声音。内脏被踩烂，喷射而出，恶心的声音不绝于耳。

门更加激烈地咯吱作响。

「……呜。诶，请上吧！」

面对地狱般的情景，伊芙下达指示。

『崔亚』猛烈地冲进去。巨犬把人群向左右扫开。视野变得开阔，惨状的全貌呈现出来。在门前有痉挛的人，还有只留下一部分外形的，黏糊糊的肉酱。包括颈骨折断的在内，那些人都已回天乏术。

艾露踩着被碾平的肠子，捶门喊去。

「露娜，莉莉丝，是我们！开门！」

里面无人应答你，但传来喀嚓一声，门打开一条缝。

判断如此迅速，很有露娜的作风。艾露和伊芙把召唤兽留在走廊上，自己钻了进去。露娜当即把门一关，牢牢地上了锁，将试图钻进来的无数根手指拒之门外。

在外面，野兽的叫声和人的呻吟此起彼伏。在混乱的声音中，露娜松了口气。

「幸好赶上了。我们还在非常犹豫，到底是该继续等你们，还是用床和椅子把门堵上呢」

「抱歉，我们来迟了」

「让你久等了，露娜小姐……莉莉丝小姐，你没事吧？」

「我，不要紧。可是话说回来……教会的大伙到底出了什么事」

莉莉丝看上去非常困惑，全身颤抖。她目光投向门缝。

被压死的人身上流出的血，从门那里溢了进来。粘稠的红色如烂泥般铺开。莉莉丝抱住自己的肩膀，不愿接受事实。但是，现在根本没有闲工夫悲观。

艾露尖锐地向莉莉丝说道

「莉莉丝，既然你也是教会的人，那么你应该拥有相关的知识。敌人是【邪眼】，术师不明。不过，【邪眼】虽然必须要有术师亲手绘制的魔法阵，但之后可以通过体内的魔力独自显现，还能够远距离操纵。鉴于这些特征，高阶恶魔的召唤师应该不在这里。因为太多好处，换做是我就不会待在现场」

「应该，如您所说吧……那么，术师是抓不到了。那么又该怎样解除大家的洗脑呢？」

「洗脑在精神干涉型魔法中属于难以维持的种类，所以只要击破【邪眼】就能实现目标。但以那东西做对手，我们搭档的攻击有很大劣势」

艾露陷入深思。天使的子弹和伊芙的召唤兽都大为偏向物理方面。莉莉丝听着走廊上的骚动，身子哆嗦。艾露交抱双臂，对她问道

「莉莉丝，你会不会用攻击咒语？」

「办、办不到。攻击跟治疗不一样，必须将让一定量的魔力发生性质变化，还要远距离释放。系统相差太多了！要习得那个技术，必须通过专门的修炼来积累」

「果然是这样吗……哎，早知道除了天使武器和格斗之外，也先学学那些就好了！但是学的分支太多搞不好弄得杂而不精。不管怎样，现在必须思考有效手段……用炮弹把它炸个稀巴烂好了……但炮弹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命中啊」

「『诺维姆』的冲击波不能轰掉它吗？」

「唔……怕会把人类牵连进去吧……」

艾露和伊芙相互商议。二人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但是没有时间留给她们。在外面，召唤兽在继续抵抗。但是，既然『不能让人们受不必要的伤』，那就不能贸然把人顶飞，因为那样有被混乱的人群吞没的危险。搭档也给出了意见，但都缺少制胜关键。

就在此时，莉莉丝举起手来。

「那，个」

「什么事？」

艾露抬起头。莉莉丝直勾勾地回望艾露，接着指向窗户那边。

露娜察觉到意图，冲了过去，奋力将木窗打开。寒风从湿冷的黑暗中灌入进来。莉莉丝迈出脚步，在遥远的明月之下摆正姿势。

她垂着眼睛，讲道

「这里是三楼，所以因为高度问题，只有我们的话无法出去……可有召唤兽的脚力，情况应该就不一样了。我知道圣遗物的保管处，那里有对恶魔以及相关事物具有特效的神圣武器，能到达那里是不是就有办法了呢？」

「原来如此，谢谢你提供情报。那就出发吧！伊芙，有劳！」

「『挎斗』『奎因凯』『赛克斯』『塞普坦』『澳克托』！」

『挎斗』是小型犬，不适合载人。因此，伊芙又连续召唤了四只。房间里面顿时变得非常拥挤。三个人艰难地动起来，最后艾露骑上『奎因凯』，露娜骑上『赛克斯』，伊芙骑上『塞普坦』。

剩下的是灰色巨犬『澳克托』。但莉莉丝在『澳克托』身旁，茫然地站着不动。

她到底在干什么？艾露准备问过去。

「怎么了莉莉丝？麻烦你抓紧时间！」

「你、你们这样毫不犹豫地相信我，真的没问题吗？」

「嗯？」

艾露还是没弄明白什么意思。柔顺的白色秀发轻轻摇摆，艾露脑袋一歪。

在她面前，莉莉丝短促地屏住呼吸。不知为何，她一副严重错乱的样子主张道

「因为，提议的又不是贞德大人，而是我这样的下贱之人啊！何况我还身处嫌疑的中心」

「咦，难道你在撒谎？」

「那、那倒也……」

「那就无所谓了」

艾露毫不犹豫地断定道。此时此刻摆在眼前的选项里，不存在不相信莉莉丝。

不管怎样，不消灭【邪眼】的话甚至就无法摆脱困境。因为，敌人搞不好会在她们制定对策的时候让已经洗脑的人们集体自决。眼下的进行其实也很危险。既然如此，只能依赖最现成的办法。再说。

「万一真是那样，那就意味着我也不过如此」

如果不是真心想去保护莉莉丝，想必那种小角色天使也就不用谈什么价值了。

艾露心里分得很清。不知为何，莉莉丝的脸泫然欲泣地拧了起来，但她还是跨上了『澳克托』。恰好此时，走廊上的召唤兽们似乎快顶不住压力了。门再度开始摇晃。听着背后刺耳的咯吱作响声，艾露放声高呼

「出发！」

她命召唤兽飞奔而起，从窗户跃入黑暗。大伙陆陆续续紧随其后。

犹如曾经的一幕，兽影凌月。寒风吹拂着脸颊，撩动长发翻飞雀跃，少女们被坚实的脚力撑住，平稳落地。接着艾露一行排成一列，飞奔而去。

少女们化作一阵风，奔驰在夜色中。

耀眼的早晨，还远远没有到来。

*　*　*

「保持这样继续前进」

「明白！」

艾露一行接受莉莉丝的指令，继续奔驰。

周围并不是特别漆黑，因为教会总部大楼的一部分以及大圣堂中，魔法灯依然亮着。想必直至被洗脑，很多信徒仍在不眠不休地继续祈祷。从建筑里漏出来的灯光洒在院地之中，尽管光线昏昏沉沉，但能看到东西。艾露一行从侧面迂回，前往大圣堂的背后。莉莉丝说地下仓库的入口旧藏在那里，里面保管着许多圣遗物。但据说，不论多么虔诚的圣人都无法令那扇门显现，更不可能将其打开。

那既然如此，就算抵达那里不也毫无意义吗？其实并非如此。莉莉丝身为贞德的随从，特许注册过过代替钥匙的魔力认证。艾露听到这话后心想，也难怪教会的人们如此嫉妒和打压莉莉丝。因为，莉莉丝是特别的。

她担当着贞德的『半颗苹果』。

哪怕只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存在，特别就是特别。

「……好吧，果然过来了」

艾露低喃。远处的黑暗中有肉色的光辉闪烁。

那就像在愉快跳舞的动作，必然是【邪眼】。在它周围，无数的影子如浪涛般涌现。他们踩在土上，发出无比规律的沙沙声。那是大量人类正朝艾露她们过来。一旦被包围，恐怕就不能继续行动了。

艾露不禁感到焦躁。她一边朝大圣堂背后绕行，一边想要提高野兽的速度。

但就在此时，莉莉丝喊了起来

「就是这里！」

「咦，可什么都没有啊！？」

「就是这个位置！正好是祭坛的正下方」

所有人对莉莉丝说的话做出反应。挤在一起让召唤兽停下来。

莉莉丝朝着墙壁把手高举，开始嘹亮而流畅的咏唱

「【请回想起来吧，深怀慈悲的您啊。正直的人，将被不绝的光辉永恒记忆】」

瞬间，黑暗消散。魔力认证进行，通过，术式发动。大圣堂正后方生成了一扇闪耀的银色门扉。这面双开门之上描绘着无数圣者举头瞻仰王冠的图绘。他们恸哭、渴望、伸着手臂。看到那图绘，艾露眼睛眯了起来。

这张图很古老。暗门上所装饰的东西，并非大圣堂内的女王像和客房里的油画。画面之上不知为何没有女王的形象，只描绘了『王冠』。

（『真正重要的是王冠，而非女王』吗）

「门要开了！冲进去！」

艾露差点陷入沉思，但她根本没那个时间。莉莉丝大声叫喊。

银色门扉确实正沉甸甸地将要开启。但是，那开启的动作慢得急死人。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逼近。艾露一行断定不能再等下去了，所有人跳下召唤兽，把身体从门缝中往里挤。

但是，就在她们基金取得瞬间。

滋溜，脚下一滑。

咦？艾露往下一看，只见保管库内的通道是一条铺着镜子的坡道。

莉莉丝连忙提醒。

「我忘说了！当心地滑！」

「太迟啦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爽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艾露和伊芙竭力大喊。不知道为什么，露娜好像挺开心的。三个人一路滑下去，被抛到了保管库的大厅之中。只见周围排布着透明的橱窗，橱窗之中陈列着许许多多人类势力宝贵的圣遗物。那些圣遗物就像被看不见的树脂包裹着一般，固定在半空中。这庄严肃穆的景象，犹如美术馆中的展区。

莉莉丝从跌落的三个人身边跑了过去，看来她清楚什么地方存放着什么。艾露等人也连忙起身，追了上去。

「等等！你太快了，莉莉丝！」

「……莉莉丝小姐～」

「啊，找到了」

莉莉丝停在了接近最深处的位置。

在她面前，一柄长剑闪耀着光辉。

它剑身细而锋利，形状接近西洋细剑。然而，它的长度和尺寸却十分异常，光剑身的长度就远远超过成年男子身高，即便是勇者恐怕也难以用手驾驭。如此构造，没有考虑人类的体格。这东西要如何使用呢？

困惑的艾露正准备问，但莉莉丝打断了她

「其实它不是剑……不，按目录上的分类，它属于圣剑……但实际上是按投掷者意念飞行的『投射武器』」

「投射……原来如此。类似于不需要弓弦的强弓是吧」

「您理解得真快。那么，就让我来使用吧」

莉莉丝点点头，伸出手。但是，雪白的手指在剑的跟前被拦下来。她把整个手掌压在透明的橱窗上，闭上眼睛，嘴里吐露出似是祈祷的话语。

「【被创造者为向裁决者申辩而复苏，负罪者为接受裁决而从灰烬中复苏。裁决之剑，不论何时都必将回归此处】」

优美的咏唱响了起来。乒铃，硬质的声音与之重叠。那是长剑破坏掉了包裹它的透明橱窗。神圣武器轻盈地浮在半空中。莉莉丝向没有生命的她深深行了个礼。

她又献上了许多祈祷与感激之词。长剑如回应她一般颤抖，开始活动。

瞬间，莉莉丝再次大喊

「大家抓住剑柄！」

「没想到你这人还真乱来啊，哇啊啊啊啊啊！」

「唉，唉，是抓……这里吗，呀啊啊啊啊啊！」

「喂，我有种强烈的不好预感，嗷呼唔唔唔！」

所有人当即抓住剑柄。随后，长剑被投射出去，艾露和伊芙大声叫喊。露娜的喊声依然听起来十分愉快。但是，长剑的飞行速度非常惊人。

以艾露她们的力量无法完全承受，但依然坚持着死死抓住，穿过保管户的坡道，直至非出入口。四个人飞入夜色之中，但之后终于还是被甩了下去。一行人被抛到半空中，伊芙大声哭喊

「拜托啦啊啊啊啊啊！」

众召唤兽响应主人的请求向艾露她们聚集，或将人群踢到，或从缝隙中穿梭，或从头顶上越过。然后，召唤兽们可谓理所当然地相互撞在一起，为艾露她们充当缓冲垫。接着，四个人重重地落在召唤兽们的背上。

「幸、幸好有惊无险」

「得救啦」

艾露和伊芙忍不住呻吟。而此时此刻，长剑依然继续笔直前行，化作一道银色的流星划破夜空。【邪眼】全身颤动，肉色的光辉逃离原点，在右斜后方重新出现。但长剑无视惯性法则当即倒转，将光辉贯穿。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Aaaaaa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aaAaaaaaa！

刺耳而且诡异的悲鸣响彻夜空。

【邪眼】砰地一下，爆散开来。

与此同时，近处传来有什么东西烧着的声音。艾露朝那响声看去，只见伊芙系在脖子上的缎带烧焦了。不了的末端发出气温难闻的烟，最成了粉末。伊芙不明就里地眨起眼睛。在不祥预感的驱策下，艾露也伸出手。

「我说……伊芙」

「到、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啊！」

几乎同时，传来粗犷的叫声。只见那是高层的老人之一，看样子已经平安地恢复了理智。在他周围，众信徒也在吵吵嚷嚷。这个情况相当麻烦，不能放任不管。她正要解释发生了什么，但另一个声音抢在前头断定道

「这些异种族的女孩对虔诚的诸位实施了洗脑！」

艾露一下子没明白被说了什么。黑发翻飞，莉莉丝凛然立于夜色之中。她朝着混乱的人们，无比流畅地继续做着虚假的报告。

「她们掳走了贞德大人，企图利用天使警察的身份摧毁教会！」

——艾露·弗拉提亚，正是这次的主谋。

*　*　*

「…………原来，来这一手啊」

「这个天使以协助搜索为名，进入到本不受侵犯的教会内部，在恶魔的协助之下对大家实施了操控！看啊！天使和恶魔搭档，根本就不合伦常！她们是为了击溃人类而选择合谋！」

「这、这是在说什么啊，莉莉丝小姐！我们什么都没做！也没有证据」

「证据当然有！那就是在你缎带之上刻印的【邪眼】召唤阵！」

经这么说，艾露伸出手，确认伊芙的缎带。在缎带背面难以看到的位置上，用高阶恶魔的血液绘制了召唤阵。由于【邪眼】被消灭的影响，它一部分已经烧毁。艾露只想到了一个可能。她死死攥住布条，沉吟道

「……是舒葛搞的鬼」

『你脖子上的缎带歪了，我来重新给你系好吧』

临别之际，那个高阶恶魔碰过伊芙的缎带。

她用指甲按照形状捋顺，确认成果后点点头。

什么『并不强大的恶魔』啊……艾露在脑中咒骂。看到她尾巴是白色就已经怀疑她了，现又还召唤出了【邪眼】，已经可以确定她是一流的术师。那种高超的技巧，伊芙根本办不到。但是，她们无力辩解。大部分的人类难以区分高等种族的强弱。艾露咬牙切齿。这时，莉莉丝如演说般继续往下讲。

「根据贞德大人的口信，我从一开始就怀疑这些人，对她们进行监视并免于被洗脑，用圣遗物将【邪眼】击破。诸位，我们此刻必须清醒过来！天使和恶魔相互勾结，企图摧毁教会中枢！兽人也跟着参与了邪恶的阴谋！我从这些人口中还掏出了别的证据！那就是贞德大人的所在地！」

空气顿时震撼。人类能够顺利夺回贞德了。把这种可能性作为诱饵抛洒下去，人心已然向莉莉丝聚拢。透着欢喜之情的声音此起彼伏。

「莉莉丝阁下……不，莉莉丝大人！我们能夺回贞德大人吗！」

「当然可以。让我们亲手解救贞德大人吧！然后向背叛的高等种族，向他们的傲慢高举反抗大旗，施以惩罚！因为，这……正、是」

忽然，莉莉丝句尾变得却弱。因为，她注意到了艾露、伊芙还有露娜的眼神。

三个人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艾露向莉莉丝投去的目光，是对可怜人发自内心的怜悯。莉莉丝回望着那样的眼睛，呼吸为之一窒。但她摇摇头，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这正是贞德大人的意思」

这是犹如把心脏吐出来，充满痛苦的一句话。

艾露完全明白了。

其实莉莉丝一直在撒谎。

正所谓藏木于林，人皆视而不见。五大种族代表集体失踪这个重大的现实，恐怕不过是一出障眼法，只为扰乱贞德这一异物的存在。贞德其实根本就没有失踪，她只不过是为了让这一出戏成立而藏了起来。但即便是自导自演，只要她如莉莉丝所宣称的那样被人们找到，便能坐实艾露她们的罪行。教会的人们不知道真相，无辜的羊儿愚蠢而单纯。有证物，有证言，还有凄惨的尸体。最重要的是，这一切恐怕正是贞德想要的。

因为『应当如此』，所以羊儿们直管不加思考地去扔石头。

艾露把拳头攥得紧紧，然后向莉莉丝问过去。

「我说莉莉丝，你这样好吗？」

「这是贞德大人的吩咐！」

「我是问，你接受吗！」

莉莉丝猛烈摇头。她没有回答，一点一点往后退，像快吐出来一样紧紧捂着嘴。但是，她既没有更正，也没有撤回发言。

「少跟莉莉丝大人搭腔！傲慢之徒！」

「狗叛徒……把邪恶的种子扔进监狱！砍下她们的翅膀！」

几名信徒上前。周围的杀意膨胀开来。这个时候，最先积极采取行动的，是个出乎意料的人。伊芙重新跨上召唤兽的背，大声叫道

「艾露小姐，露娜小姐！坐上来，赶紧走！」

「伊芙！」

「伊芙小姐！」

「当务之急是逃走。然后，我们还得亲手阻止莉莉丝小姐……她看上去那么可怜」

伊芙也并未对遭受陷害一事郁郁寡欢，反而目光笔直地盯着前方。明明平时又胆小又爱哭，关键是口却无所畏惧。艾露深深地点点头。

这才是自己深信的搭档。

「先撤！伊芙说的没错！」

艾露骑上召唤兽，露娜也紧随其后。有人大喊「休想逃」，一只只手齐刷刷地伸过来。三人甩开一切，飞奔而去。与此同时，伊芙在周围展开幻影。

「这是夜路上吓人的，应用！」

丑陋异形的幻影冒了出来，上百颗狼和狗的头发出吼叫。

吼，吼，咕噜噜，嗷嗷！

胆怯吧，害怕吧，畏惧吧，哭泣吧！

如金属板尖锐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那只不过是幻影，然而人潮却在惨叫声中分割开来。

「谢了，伊芙！」

「赶紧赶路吧！」

艾露和露娜在幻影中飞驰。人们丧失战意，但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莉莉丝手里还有圣遗物长剑。搭档已经做得非常出色了，接下来轮到自己出场了……艾露抱着即便从召唤兽身上跌落也要阻挡攻击的觉悟编织出拦截炮，在召唤兽背上将炮举起。可是，不管跑了多远，长剑依然迟迟没有飞来。最后，艾露转身向后看去。

只见莉莉丝放弃攻击，呆呆地站在那里，默默地流下泪水。

背叛的人是莉莉丝。可她看上去，却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第三卷 空白的圣女和半颗苹果 第四幕 地狱里，天使不唱歌

「……原来如此。于是就来到了诺娅的宅子？」

在艾露眼前，响起含着笑意的声音。

如人偶般美丽的吸血姬优雅地接着说道

「就算去天使警察总部，还是马上会被追兵缠上。但就算这样，你慌慌张张逃到这里来，不就像个丧家之犬吗？」

「……你这说法真让人火大，但我不否认」

艾露答道，端起茶杯，将温热的茶一饮而尽。

在她身旁，伊芙和露娜正吃着纸杯蛋糕。尤其是伊芙正瑟瑟发抖。鲜红的果酱撒在盘子里的景象，更加激起她的危机感。艾露不禁叹了口气，目光放回前方。诺娅悠然地坐在整个都绣有图案的沙发上。那娇小的身体，依然那么完美匀称。艾露把她那楚楚可怜又充满神秘感的美丽身影从头到脚打量个遍。诺娅呵呵一笑

「怎么了？那么热情地盯着诺娅死看。感觉痒痒的啊」

「在魔王城那时候，实话说根本顾不上……现在重新一看，真是令人吃惊」

「哎呀，吃惊什么？」

「你，真的从白灰状态，复活了？」

「是啊，托你的福」

诺娅若无其事地答道。在同『最后的猎人』战斗的时候，这位吸血姬捏碎了自己的心脏，然后在获得胜利后，变成了白灰。人不能从遗骨状态复活。同理，诺娅也没有办法复活。这应该是无法推翻的事实才对，可不知为何，她现在活生生的地坐在这里。艾露想知道细节，等待诺娅接着往下说。但是，诺娅什么都不打算说。

嗯？艾露不解，脑袋歪一歪。

「喂……你这么说，我也不明白啊。你是怎么复活过来的？能不能告诉我都做了些什么？」

「……有必要说吗？」

「喂，我们为你了找复活你的方法，翻阅了无数的文献，可是根本找不到任何方法让白灰变回成有血有肉的吸血鬼，当然好奇啦」

「……有必要说吗？」

诺娅以另一种含义，重复了一遍完全相同的话。意思是让她闭嘴。

艾露明白意思，乖乖闭了嘴。诺娅的指示十分傲慢。但是，这位吸血姬确实是有资格这么做的强者。可能是被杀气吓到了，伊芙被蛋糕噎住。

艾露一边捋着伊芙的背，一边表态

「也就表示那个方法里包含有不愿透露的情报啊。明白了」

「嗯……艾露果然很聪明。而且不敬，还很强势」

「你不讨厌对吧？」

「猜对了。所以，今天就不赶你们出门了」

——光荣吧？

高贵的公主微微一笑。

艾露敷衍地应了一声「那真是谢谢了」。

「真要给你添麻烦之前，我们会走的」

「诺娅已经说了可以留下来，你不用介意。而且初音见到你们也很开心」

「别要捏造我的感受！……不过」

在金色狼毛皮上，初音出声反对担忧含糊其辞。艾露觉得这情况挺少见，眼睛眯了起来。

初音这种时候基本只会像只小狗一样怒吼，吼完也就完了。但是，她这次表现得扭扭捏捏。她狠狠地苦恼了一番之后，往沙发的左边——露娜身上一指。

「那边的，毛茸茸的」

「呃，好的好的。是我吗？哎呀，好久不见呀，初音小姐。见您挺精神的，真是再好不多了」

「不用废话。但是……那个。你如果想像之前那样……被我摸尾巴……也不是不可以呀」

初音的句尾越来越弱，最后没声了。她脸颊少见地红了起来，把脸别向一旁。

露娜呆呆地眨了眨眼，但几秒钟后点了点头，完全弄明白了。露娜灿烂一笑，小心把盛纸杯蛋糕的盘子和叉子放下，起身。

「真不愧是的初音小姐，真是太善解人意了。我露娜正好好想好想让人舒舒服服地尽情揉一揉摸一摸尾巴」

「是……是吗，那我来帮你」

「听说有的摸」

「好像可以蹭」

「变多了！？」

艾露诧异地张大眼睛。只见女仆爱琪儿和希安也加入行列。露娜开始被她们尽情地享受尾巴，发出无比害羞的声音。说到正在享受的三个人，表情十分动人。就连平时冷冷冰冰的初音也露出了微笑。

看着这一幕，诺娅慵懒地把一只手放在脸颊上。

「虽说也不是想从中作梗……但诺娅挺嫉妒的，能不能也长出尾巴来呢」

「诶，诺娅小姐要长尾巴吗？」

「喂，伊芙，别当真。就算能长，我觉得肯定也是猫科的尾巴」

「似乎确实如你所说……话说艾露，在你正在放松的时候打搅挺对不住的」

诺娅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艾露对这个举止感到很不妙、这位吸血姬显然在厌恶某种事物。这也就表示，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态。在紧张起来的艾露面前，诺娅翘起腿。那优美的大腿闪耀无比，白得令人害怕。

接着，诺娅索然无味地这样告知道

「贞德回去了。打着她旗号的人们，似乎袭击了天使警察总部」

喀嚓一声。伊芙手指一滑。

茶杯落下，在茶托上泼出一片红色。

吸血姬露出平静的微笑，接着说道

「照此下去，是不是会无法挽回呢？」

——就算那样，诺娅也完全无所谓。

*　*　*

不久前，在艾露的噩梦之中。

黑暗以深不见底的恶意发出嘲笑，同时听上去又像欣慰的微笑。

——强大而又脆弱，愚蠢而又聪明的天使

——尚且一无所知的小丫头。

——如果现实摆在面前，当你知道羊儿们是何等残酷，还能坚持正义的话。

换而言之，这些所暗示的恐怕正是『羊儿何等残酷的事实』。

站在熊熊燃烧的天使警察总部大门口，艾露不想明白都不行。

「没想到竟然做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在已然面目全非的地点，艾露和伊芙发出感叹。二人把手头的钱全押出去，借用了诺娅的自走马车，回到了总部。由于确定将会发生战斗，便把露娜留在了诺娅那里。在二人头上，开裂的女王像已然傲视着周围。

然后眼前呈现的，乃是一片地狱。

艾露很清楚，大多数同伴懈怠懒惰。但是，天使警察拥有着能编织光武器的特性。哪怕已经腐败，美丽的少女们也是高等种族。尽管存在过勇者和猎人这些特殊个体，但那终归只是应对种族危机而产生的变异体。

按照常理，天使根本不可能输给人类这个最下等的种族。

按常理来说的话。

那是假设对付一般人类的情况。

之前通过洗脑搞出的行进也只是人们无意识的行动，人们还留有人型。而眼前的情况，远比那更加恶毒，更加骇人。

对天使警察发动袭击的实施者们，是『曾是人类』的怪物。

魔法之中存在着外道邪法，能够产生不可逆的变化。那是将在毁灭尊严和精神的基础上，将肉体形态重塑的诅咒。艾露和伊芙之前就和通过那个诅咒所生成的蜥蜴与毒蜘蛛战斗过。以人类为材料制造出来的怪物力量强大，但同时那也是可悲、亵渎的存在。

然而。

「只要渴望『应当如此』，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那么做，不对……不可以……绝对不行」

艾露尖锐地咒骂道。伊芙混乱地吐露意见。但同时，二人都很明白。愤怒也好，悲叹也罢，在这凄惨的一幕面前都毫无意义。

总部门口，有天使倒在地上。

她已经活生生地被怪物吃掉。

蜥蜴每动一下嘴巴，天使肩上的肉就被撕掉一块，两脚不住地抽动。她人还活着，但看样子已经没有了意识，估计很快呼吸也会停止。

面对惨无人道的情景，艾露意识到，教会的信徒们对他们自己施加了诅咒。

贞德回归了。救世主回来了。然后，他们正向天使警察问罪。

信徒们下定决心执行正义。但是，他们没有对抗天使的力量。是什么人在他们耳边灌输了这唯一的，但最恶劣的手段？并不清楚。但是，一定是过分狂热的信仰心，让他们选择了这逾越底线的献身吧。他们在身体上刻下诅咒。

然后，人就变成了怪物。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

惨叫声传了过来。艾露和伊芙转动目光，寻找幸存者。

一个满目疮痍的天使从火焰的空袭中冲乐出来。看到那翠绿色的长发和强势的面庞，艾露眼睛眯了起来。这个人艾露非常熟，是无比执着地不断给艾露找麻烦，还对残忍虐待过露娜的那四人组的头子。

正在被蜥蜴追赶的她，看样子魔力已经耗尽。手中的细剑也已折断成一半，变得十分脆弱。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死！我不要……我不要被这种怪物获胜何时能吃掉！我应该更加，更加……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

少女一边大喊一边挥舞细剑，但快要坏掉的武器又岂能对蜥蜴构成威胁。剑撞到了蜥蜴坚硬的外皮，彻底破碎四散。少女发出凄惨的呻吟

「呜……不要……我不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毫无意义地道歉，一边到处张望想要求救，最后，她目光停留在还活着的人身上。她本想呼救，但却定住了。无与伦比的凝重沉默弥漫开来。

这是因为，她注意到自己看到的人是艾露·弗拉提亚。她肩头颤抖，茫然地嘀咕起来

「……哈……啊哈哈……为什么，在这里的，你是…………为什么」

她绝望地呢喃过后，向身后瞥了一眼。蜥蜴就快追赶上来。在更后面还能看到蜘蛛的影子。刚刚在撕咬天使同胞的蜥蜴，也正在更换目标。她恐怕意识到自己不论怎么挣扎都不可能的就，于是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颤抖着做了某个小小的祈祷。然后她睁开眼睛，毅然把手按在胸前，发出哀求

「向我开枪！」

她朝着艾露·弗拉提亚——

朝着她长久以来欺凌的菁英哀求。

「开枪！杀了我！快杀了我！我想被活生生吃掉！我死也不要成变成怪物的美餐！我不求你就我，至少请了结我吧……」

少女哭得稀里哗啦，极力主张。此时，艾露已经来到她的勉强。少女似乎做好了心理准备，已经止住了泪水。艾露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朝自己拉过去。

然后，低声说道

「少把人看遍了」

「…………咦？」

艾露把少女挡在背后，然后射穿了两只蜥蜴的脑袋。

顶着近的那只喷出来的脑浆，艾露伸出一只手，抓住向前栽倒过来的蜥蜴喉咙，把尸体当做盾牌挡住了深处的蜘蛛喷来的丝。接着她以子弹还击，也将蜘蛛射杀。然后，在没有看到其他敌人的影子。

确认暂时安全后，艾露转过身去，确认少女的全身，点点头说

「没什么严重的外伤吧，那就好」

「为、为什么……你、我！」

「我绝不原谅你们对露娜的所作所为。只是，这是另一回事」

「就算面对欺负过自己的人，艾露小姐也会好好伸出援手。就算对方曾让自己无比气愤，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选项。艾露小姐就是那样的天使啊」

伊芙平静地说道。她递出手帕，帮少女擦脸。

艾露对伊芙眨了下眼睛，以轻松的口吻对自己的搭档说

「就是这么回事，真不愧是我的搭档，这不是挺了解我吗？」

「那当然。正因为艾露小姐是那样的人，所以我才能成为搭档」

伊芙坚实地点点头。同时，翠绿色头发的少女呆住了。

艾露拉着她的手，迈出脚步，直接把她塞进了诺娅的自走马车里。虽然座位上的皮毛染上了血，但也无可奈何。少女诧异地眨起眼睛。

艾露露出严肃的表情，交抱胳膊，用安抚的口吻对她说道

「在你正难受的时候这么说挺对不住的，但你先等一等再逃走。我和伊芙要去营救存货的天使警察。我们会从入口突破歼灭敌人，尽可能让幸存者向这里集合」

「请人齐之后再发动马车。马车应该会自动前往远方的宅子。就算害怕，也请相信我们，好好等待。请让更多的人一起呈上来」

「就是这样，有劳」

「拜托了」

艾露举起一只手示意。伊芙行了个礼。然后，二人准备转身离去。但这时，她们停下了脚步。只见艾露的手腕被少女紧紧抓住。艾露转过头去，想问是什么情况。

少女美丽的脸挤得乱七八糟。她像个小孩子似的呜咽起来，诉说道

「我，等着」

「啊，嗯。所以说拜托你了」

「我也会，等着你们」

「咦？」

「直到你们、活着回来，我，绝不逃走！我等着你们！」

讲的话完全出乎意料，令艾露哑口无言。翠绿色头发的少女轻轻地放开手。

曾经那个欺凌过艾露，折磨过露娜，残酷又高傲的天使警察，讷讷地说道

「…………………………………………………………………对不起，艾露·弗拉提亚」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搞欺凌的头子，不停道歉。

此时艾露发觉，少女肩上粘着一块带着粉色头发的头皮。

艾露想起少女的其中一位跟班，那华丽的身影。她可能一起战斗过，可能最后抛下了她，也可能保护过她。事实怎样并不清楚。但艾露明白，平时一直在一起的四个人中，有一个已经死了。艾露心头涌上一股复杂而炽热的感情，但硬是没有讲出来，但转而把手轻轻放在她翠绿色的脑袋上。艾露发自内心地，只讲出事实

「幸亏你活了下来」

这句话似乎让少女又一次断了线。少女抱住双腿，嚎啕大哭起来。

艾露转身，朝总部入口跑去。理所当然地，伊芙在身旁并驾齐驱。

「出发吧，伊芙！」

「是！生死与共！」

地狱深邃，辽阔，鲜明。

这对搭档，驰骋其中。

她们将战斗到极限，为尽量拯救更多的人。

*　*　*

被烧着的地方似乎只有入口。于是，逃生路线便被封堵了。这招虽然卑鄙，但效果显著。天使警察总部之内装饰过剩的走廊里并没有燃烧，但有怪物存在。艾露把怪物射杀，踢到，将人救出，放走，一路向深处前行。在这途中，她一遍又一一遍思考。

或者说，她在顾虑。

如果自己没有被莉莉丝利用，是不是就不会陷入如此凄惨的状况了呢。

但她得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那并非为了开脱而故意对自己有利地进行分析。这所有一系列的情况，如果都是贞德和莉莉丝的阴谋，那一切都未免太凑巧了。毕竟，就连五大种族的代表都落败了。『圣母』被消除，对贞德的信仰已经心过度膨胀，哪怕不去利用艾露和伊芙，她们也完全能够把天使和恶魔裹挟进来，制造灾难。

（也就是说，这只不过是结果）

箱庭，五大种族的上下关系，长期以来的压抑，渴望救世主的心理。

这只不过是，在扭曲中成长得蛆虫已经彻底羽化罢了。

于是，愤怒之日降临了。仅仅如此而已。

但即便这个事实摆在了眼前，艾露也根本不想去享受绝望。

艾露和伊芙专心战斗，专心继续营救。艾露踩过蜘蛛的尸体叫喊

「见鬼，没完没了！到底有多少啊！？」

「艾露小姐……这里……署长室就快到了」

伊芙的提醒让艾露反应过来。她终于开始担心那件事。

夏蕾娜署长是否平安无事呢。

「夏蕾娜署长，您在不在！？」

「你没事吧！」

艾露一边拼命呼喊，一边把门踹开。冰冷的空气从中溢出。艾露不禁哑口无言。伊芙也愣愣地眨起眼睛。署长室里鸦雀无声。

这个地方还是平时的样子。

此情此情，实在太过寻常。

在装饰华丽的总部之中，署长室是难得注实用性的地方。房间里除了办公桌、文件柜和皮沙发之外，什么都没有放。现在，在这间注重功能的房间里，夏蕾娜正静静地伫立着。

妙龄天使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她尖锐地注视艾露和伊芙。

「我正等你们呢。在这混乱之中，若有人能够打到这里，应该只有你们。毕竟其他的天使警察在走廊上只顾在走廊上四处逃窜，沦为美餐。说来真是很蠢。天使虽然是特权阶级，但并没有认认真真地积累战斗训练，所以才沦落至此」

听到这话，艾露挑起眉梢。这话不能充耳不闻，要把这一切当做是怠惰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活生生被怪物吃掉是何等残酷。更何况，纵容天使警察腐败的人，正是署长本人。但是，现在没时间争执。艾露端正姿势，将愤怒强忍下去。

「署长，这里很危险，请尽快避难。外面有……」

「嗯？逃跑？天使要逃跑？在区区人类的袭击面前？你在开玩笑？」

「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啊！」

「你才是根本不明白，『轻羽一溜』的伊芙」

夏蕾娜发丝偏偏摆动。在这个惨剧现场之中，唯独她依然不合时宜地保持着优雅。

「身为秩序的象征，正义的使者，不论何时都要保持美丽、高贵、傲慢。这样的人，绝不逃走。那才是所谓的天使」

这番言论太过冷静，太过蛮横。艾露听完后，不禁心想。

正如过去所自称的那样，夏蕾娜比任何天使都更具天使风范。

艾露一度闭上眼睛，认真考虑是否应该离开这里。但眼下『神』生死不明，局势动荡。天使这一种族如果失去失去所有的领袖，将十分危险。

艾露觉得麻烦，咬住嘴唇，但还是强行让自己改变思维。

她以浑身浴血的姿态低下头，尽到礼数地问道

「刚才冒犯了。敢问署长，您又是如何打算？」

「没什么，这很简单」

夏蕾娜唱歌似的答道。她两手动起来，编织光辉。艾露张大了眼睛。这还是夏蕾娜署长头一次在部下勉强创造天使武器。她将大口径手枪指向艾露和伊芙，以仿佛吹着口哨般的轻松态度挑明道

「天使即为正义，打呢莫不是。我要把那个恶魔当做煽动我们的主谋，交给教会」

好了，就跟天使暂时停战吧？

以秩序与正义自居之人，惨烈地笑了起来。

*　*　*

「……你的意思是一面高歌天使的高贵，一面把所有责任推到恶魔身上，厚着脸皮用谎言来平息事态？这会不会太过矛盾了？」

「事后当然要进行修正并广而告之，也要让制造事端的教会进行赔偿。任何人都休想逃过一劫……但是现在，我的提议才是最合理的方案」

「……我明白了。然后夏蕾娜署长……容我斗胆发表意见」

「什么意见，我们引以为豪的菁英，艾露·弗拉提亚」

艾露如同为无力而道歉一般深深低下头。接着，夏蕾娜的头号部下动作无比流畅地挺直背脊，在这过程中毫不拖泥带水地编织出武器。

她将完成的两把手枪指向夏蕾娜。

双方被彼此的枪口指着。艾露撂下一声谩骂

「恬不知耻的下三滥」

「原来如此……到这个时候才扔掉忠诚的假面具啊，真是愚蠢的选择。我还以为你会更聪明点」

「别搞错了。我之所以听你命令，是因为发生了案子需要有人出动。撤销搭档的事情上我就抗命过，还逃亡过」

「确实如你所说……那么，那边的恶魔又怎么想呢？」

夏蕾娜忽然把话锋转向了伊芙。艾露紧紧咬住嘴唇。

伊芙惊得一颤。夏蕾娜对着她，用劝慰的口吻接着说道

「那个时候也是，是你选择了自我牺牲。这次只要你再一次愿意献身，一切将迎刃而解。『轻羽一溜』的伊芙……你不愿意为了搭档而自我牺牲吗？」

那是为了安宁。

那是为了箱庭的幸运和幸福。

听到这话，艾露猛然感到一阵眩晕。

不只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是这样。在每件事上，所有的人，全都是这样。

连环杀人犯讴歌『为了人类』，猎人的后裔高举『正义与大义』的旗帜，教会的人们也『全心全意地相信』救世主的心意。然后，现在天使教唆恶魔『去当祭品』。

全都去吃屎吧。

愚昧的羊儿无罪。但是，愚昧成那样简直该死。

这也是一种答案。

「伊芙！没必要听这种家伙说的」

「艾露小姐，她问的人是我，我来回答」

恶魔静静地制止了天使。她话音中的意志之强，令艾露屏住呼吸。伊芙柔和地露出微笑，缓缓地迈出脚步，如同一位前往死刑刑场的罪人，靠近夏蕾娜。艾露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地颤抖起来。

果然自己的搭档会选择那条路。绝对非阻止她不可。

但现在射击的话，伊芙也有危险。正当艾露陷入纠葛之际，恶魔抬起了凛然的面庞。

「夏蕾娜小姐，请您容我忏悔」

「……伊芙」

「我过去选择了自我牺牲。但那个时候其实我应该和艾露小姐一起逃走才对。既然真心想要保护她，就应该相信她，牵起她的手」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语，坚定有力地脱口而出。夏蕾娜诧异地张大双眼，艾露也哑口无言。

伊芙眨了眨紫水晶般的眼睛，继续往下讲

「就算现在我牺牲了，那也只是一个用谎言粉饰的结局。只要没有找出真相，还有继续有人受伤。所以……容我拒绝」

「臭丫头！」

「『诺维姆』！」

夏蕾娜刚刚扣动扳机，伊芙在同时大声叫了出来。

此乃几乎零距离的召唤。而结果就是，神圣与邪恶混合属性的魔兽以最理想的形态显现。

三首召唤兽在显现的同时，脑袋把夏蕾娜推飞了出去。夏蕾娜全身被大力挑向空中，以至弹道发生了偏移。她纤细的身体，飘到了接近天花板的位置。

署长与首席部下之间尖锐地四目相交。

「艾露·弗拉提亚」

「容我失敬」

艾露没有开枪，但将脚伸至头顶，全力劈了下去。

使劲全身力气的踵落砸中夏蕾娜腹部。夏蕾娜吐出一大口气，重重坠落下去，砸在了地板上。大口径手枪脱离她的双手。

夏蕾娜打算再度编织光辉，但似乎因痛苦而无法集中精力。当她凄惨挣扎之时，艾露站到了她跟前。她嘴唇只见流着血，说

「既然这样……那你有要怎么办，艾露·弗拉提亚……虽然你杀了许多怪物，放走了许多天使……但教会的人如今已经对其他种族展开了无差别屠杀」

「……我知道」

「照这个样子，不会结束」

夏蕾娜用干巴巴的声音讲出观点。艾露闭上微红的眼睛，整理好思绪后又睁开。她注视自己的搭档。伊芙似乎察觉到了意图，点点头，用眼神示意「这样就行了，不论什么路都愿意陪你走到底」。艾露为她的真诚所折服，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要去见贞德」

去见已经回归的圣女，纯白的女孩，莉莉丝的半颗苹果。

去见一切的元凶，立于过激暴徒们中心的人物。

「由我们来阻止她」

*　*　*

贞德坐在教会很深很深的地方。有多少名信徒变成了怪物尚不清楚，但不认为他们调动了所有战斗力去袭击天使警察总部。如今想要接近身为象征同时又被奉为女武神的她，可想而知极其困难。

夏蕾娜诧异地指出了这一点。

「……你想送死吗？就算以你的本事，那也绝非仅仅是犯险」

「我很清楚。可是，除了我们这对搭档，没人能够胜任」

就算这样，也必须有人出面去做。

人类袭击了天使，最下等种族燃起了反叛的狼烟，争端依然不可避免。但是，目前尚处于局部流血的阶段。随着事态进一步扩大，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一旦爆发全面战争，必然会有更多生命死去。

到时候将血流成河，遍地焦土。

「到了早晨，绝大多数怪物应该会在阳光之下被消灭。但是，贞德应该也制定了对策。最关键的是，一旦战火扩散，就无法再阻止了。要趁着今晚到明早的这段时间决出胜负……现在需要知晓情报，能够立刻行动的人」

「……你心中似乎并没有身为种族的愤怒。既然如此，你应该留有逃跑的选择」

「我们不会套……署长，请您疼痛缓解之后前往正门。过一会儿告诉那边的同胞不用再等我们，自己先走……这段时间里，我们还要去兽人用的楼栋。常驻的只有露娜，所以我想那里应该没有人，但还是得看看」

「之后我和艾露小姐一起前去阻止贞德小姐」

艾露和伊芙表明态度。夏蕾娜没再多说什么。她保持着沉默，细细地呼出一口气。艾露犹豫了片刻，但最后还是对长年来的上司敬了个礼。

「艾露·弗拉提亚不才，现行出发」

「好吧……原来是这样啊……」

夏蕾娜如祈祷般轻轻呢喃。

但艾露没有把话听完，已然旋踝离去。伊芙留下『诺维姆』保护夏蕾娜和自走马车，也随艾露而去。当二人打开门时，充满火热的话语从身后传来。

「正因为你们是这样，所以才值得被选中」

选中，究竟是指什么呢。

又为什么要进行选定呢。

艾露没有反问。伊芙也是一样。

然后，这对搭档奔赴新的战斗。

*　*　*

兽人用的楼栋果然空无一人。本来准许常驻的人就只有露娜。今天应该并没有被迫处理杂务而不得不留宿的人。总部内部也已大致确认完毕，后面就只能去祈祷没有来不及逃掉的天使了。

艾露和伊芙走回廊回到了中庭，沿零星倒有尸骸的道路逆行向外。

玄关部分的火势没有蔓延，所幸只是烧光了那些无谓的装饰而已。外面满是凄惨的尸体，但已经看不到自走马车。

艾露觉得这样就对了，点点头。救回来的人，就该活下去。

发丝在冰冷的夜风中翻飞，她向自己的搭档转头

「那我们出发吧？」

「嗯，出发吧」

二人志气彼此的手，然后面对前方。紧接着，她们张大双眼。

只见漆黑的夜色中，站着一个穿得全身漆黑的可爱少女。

那是莉莉丝。在她身旁还悬浮着长剑。

她脸上毫无表情，简直就像一只人偶。

「艾露小姐，请赶快退后」

「等等，我有话要说」

伊芙为了保护艾露，准备上前。但艾露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她。

艾露浅浅地吸了口气。肚子里有千言万语不吐不快，也有想要传递给她的话语。要说不想责备她，那一定是假话。要说想不想骂她，那当然是想骂个痛快。但是，从艾露红龙中自然而然滑落出来的，却是个简简单单的疑问

「现在样子，你觉得就好吗？」

莉莉丝表情彻底乱了。她奋力抬起头。长剑的剑锋转向了艾露。但是，她没有把手挥下去，不论多久都没有释放攻击。啪嗒，泪水落到地上。莉莉丝像小孩子一样呜咽，哭喊起来

「怎么可能好啊！怎么可能好啊！所以……」

请救救……

「请救救，贞德大人」

莉莉丝说着，垮了下去。长剑哐啷一声掉落下去。她弱弱地继续哭泣。

艾露不禁眼睛眯了起来。难道这一切并非贞德的阴谋？去救灾难的元凶，到底是什么意思？艾露和伊芙不明白莉莉丝想要什么，脑子一团乱麻。这时，莉莉丝继续诉诸难以理解的诉求

「请从贞德大人手里，救出贞德大人吧」

这一刻，艾露确确实实听到了许许多多的声音。

信徒们祈祷。他们十指交扣，虔诚祈愿。

愿幸福降临，愿幸福降临，愿幸福降临。

倾听我们的声音吧。

愿荣光与我等圣女同在。

第三卷 空白的圣女和半颗苹果 第五幕 半颗苹果

「我一直在做噩梦」

在第一级圣遗物——曾用于逃过『最后的猎人』眼睛的，能将身形声音都从这个世上消除的马车里，莉莉丝以这句话起头，开始讲述。

她的噩梦并非艾露和伊芙所梦见的那样，并没有伪装成女王的某种东西在暗示什么，仅仅只是莉莉丝几近崩溃的精神在睡眠中将原本朦胧不清的不安情绪具现而成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将莉莉丝折磨至此？莉莉丝开始讲述自己的人生。

「贞德大人就是我的一切。因为被那位大人牵起手，被那位大人选中的那一刻，就是我人生的起点。在被她拯救之前，我只不过是一个等着被弄坏的玩具……我本来是个被拿到恶魔的夜市里去卖，只能等死的小孩。是贞德大人从那里解救了我，把我留在身边，允许我侍奉左右，将我当做了『半颗苹果』……可是」

我每晚都会做噩梦。梦到腐败丑陋的半颗苹果。

然后还有切割后果实留下的，雪白鲜嫩的伤口。

「贞德大人真的是特别的存在，因此，她应该能够永世长生吧。但我就不行了……我将丑陋地老去，最后死亡。届时无力侍奉的我，还会不会被贞德大人留在身边也未可知。我将在孤独中死去，将在寂寞中死去，被曾经的救赎所抛弃然后死去，没能得到爱便死去！每天晚上，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那时的情景。那位大人好美，还是天下间最美的存在。而在她身旁的不是我，而是别人，是新的『半颗苹果』……我不要……我不论如何也不要那样」

艾露思考。如果投入大量的金钱，毫不吝啬地使用魔力和咒物，其实有办法不让人类衰老，永世长生。贞德大概将得到所有的支援，能跟『圣母』一样，或者活得更长久吧。但是，莉莉丝不会得到那个恩惠。如果贞德本人选择为她续命则另当别论。但是，莉莉丝坚信自己不会得到那样的恩泽。莉莉丝继续哭泣，一次又一次用手擦掉眼泪。可就算这样，透明的泪珠还是源源不断地译出来，落下去。

艾露直到她的绝望有多深。伊芙也沉痛地看着她，真诚地为她担心。艾露以朋友自居，也能够理解她的悲哀，但同时觉得

（那又怎样）

那么多生命被吃掉，被杀害，从世上消失了。

如此事态面前，这丫头还在悠哉地悲叹什么。

但艾露也能体会。她痛彻地理解莉莉丝。名为莉莉丝的存在，真的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只有名为贞德的少女，才是莉莉丝唯一应许的幸福。

明明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却连那唯一都无法被给与。

那样的话，人就会坏掉。

「贞德大人……是啊。贞德大人。我掌握着关于贞德大人的真相，除了我没人知道。贞德大人有这许多不对外人展现的面孔……人们都认为那位大人秉持着自身的信念，履行着圣女的职责，但其实不是那样。其实……贞德大人并非大家理想中所描绘的那种圣女。那位大人虽然比任何人都纯洁，比任何人都温柔，比任何人都美丽，但并非俗人们理想中的模样……而且，现在的事态也并非贞德大人真心希望的。我明白。我……自认为非常明白。就算按照人们所希翼的『应当如此』继续下去……那位大人也只会受苦」

莉莉丝的手无力地耷拉下去，露出仿佛被妄执所占据的眼神，讲述着贞德的事。然后，几句过去曾说过的同样的话，从她口中零落

「为什么理应已经得到满足的人们，理应还有其他依靠的人们，都死抓着那位大人不放呢，又为何声称需要那位大人，这也要那也要……甚至不惜让那位大人承受重担呢。贞德大大人她明明，只有孤身一人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还有余地说服她？」

莉莉丝的发言混乱至极，艾露对其意图做出了这样的判断。莉莉丝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提问。而这个时候，艾露仍在积极思考。

总结归纳如下。

莉莉丝被真的拯救，渴望得到贞德的爱。另外，她一直在害怕被真的抛弃而孤单死去。同时，贞德有着只向身为心腹的莉莉丝展现过的真实面貌。真的实际上并非大多数人类心目中的理想圣女。此外，贞德准备履行别人强加给自己的『应当如此』。

于是乎，她虽然是元凶，但并非想要现在的状况。

「只要能引出贞德的本心……让她放弃履行使命……或许就能防止悲剧进一步扩大是吗？」

「是这样吗，莉莉丝小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也可能一切都仅仅是因为我希望那样而产生的错觉。搞不好是我弄错了。但是在我看起来贞德大人很悲伤，因为贞德大人本来非常温柔。但是……」

「好吧。我就更简单地问了」

艾露按住额头，细细地呼出一口气。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所以，艾露重新投去一个简单明了的提问

「莉莉丝，你想怎么做？」

「…………………………我、想」

此时，莉莉丝犹豫了。她张开嘴，然后又闭上，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呼吸变得非常紊乱，非常急促。伊芙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温柔地劝慰道

「莉莉丝小姐，慢慢讲就好，冷静下来，没事的」

「我，被你当做朋友，被你们珍惜，然后觉得……其实我根本不想背叛。我做出了过分的事情，非常伤心。所以我发觉，贞德大人面对那凄惨的景象，心底里应该怀着同样的感情……所以」

莉莉丝的呼吸慢慢地平静下来。浅灰色的眼眸中燃起意志的光辉。

艾露忽然发觉，啊啊，原来并没有白费啊……正因为牵起了她的手，希望她幸福，所以才走到了现在。莉莉丝慢慢按住自己的胸膛，誓言道

「我，要阻止贞德大人」

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忠臣该做的。

艾露点点头。莉莉丝将隐瞒的事情讲了出来。艾露过去答应过，莉莉丝愿意讲，自己就会好好听，能帮忙会尽量帮。而现在应该正式兑现诺言的时刻。

所以艾露做出了回应。

「我知道了，一起去吧。去找贞德」

「我们也一起去，防止悲剧进一步扩大」

艾露和伊芙有力地向莉莉丝伸出手。

不再做人偶的少女，紧紧抓住了伸来的手。

*　*　*

能得到第一级圣遗物的马车实属幸运。

这个交通工具无法从外侧观测到触碰到，而代价则是在消失期间也无法对外侧进行干涉，但可谓是隐蔽前进的理想手段。

由于怪物出入，大圣堂的正门敞开着。艾露一行穿过大门，在教会内部的院地中急忙前行。一边被精钢材质的动力马牵拉前行，艾露一边观察现状。

她嘀咕了一声。

「……好惨。牺牲者不计其数」

「有多少信徒接受了不可逆的变异？」

伊芙含泪问道。与大圣堂相连的巨大建筑物外围，被大量的蜥蜴、毒蜘蛛和蛇保护着。此情此景触目惊心。眼前的那些人再也无法变回人类，他们某种意义上等于是披着丑陋外皮的尸骸。

艾露感叹这个现实，但同时产生了疑问。

「他们比之前袭击我们的那些蜥蜴行动更有纪律。这控制得实在太好了……我们推测到了早上大部分怪物就会自然消亡，莫非这些会留下来……」

「嗯，如宁所说。这些怪物不同于普通术师所创造的怪物。另外，虽然当中一部分使用了主动渴望成为战斗力的信徒，不过……里面绝大多数是罪人。人们嫌天使进场长期收押囚犯麻烦，就把交给自己收监的那些从牢里放了出来，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莉莉丝垂下目光，说道。艾露感到眼前在熊熊燃烧。在天使警察总部目睹到的情景在脑海中重现。同胞被活生生地撕下肉吃掉。原本是人类的人们被剥夺理性，诉诸杀戮，剥夺一条条生命。而这一系列的行为，有多了一层含义。

愤怒终于冲上脑袋。

艾露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低声沉吟

「……虽说是犯下重罪服刑期长的重罪之人，但你们难道不顾本人的意思，硬是把他们变成怪物吗？贞德为什么这么毒辣」

「不对」

「唉？」

得到飞快的否认，艾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禁愣愣地眨起眼睛。

莉莉丝静静地摇摇头，尽管启齿但还是表明意见

「贞德大人确实处在这一连串情况的中心。我也……不，正是我发布了最开始的演说。但是，贞德大人并没有参与干涉囚犯们的选择，也参与去改变他们。提议的，实施的，全都另有其人……这也正是我认为贞德大人内心其实非常悲伤的原因之一」

莉莉丝淡然地讲了出来。艾露交抱胳膊，开始思考。

既然如此，又是谁做出这种是来？教会的人基本都对圣属性魔法接触很深。虽然过去有过一些对贞德的信仰过分狂热而犯下诸多罪行的人，但那些人很有可能一开始就是一群异端人士聚集在一起，最后失控。短短一两天就有精通如此邪恶的黑暗系高等技能的术师出现，这不自然。艾露尖锐地问道

「那人是谁？」

「……抱歉，我还不能说」

「你还不够信任我们吗？」

「不是的。一旦知道，届时两位将遭遇极大的性命之忧。所以，我不能说」

莉莉丝坚持钳口。艾露微红的眼睛眯了起来。换而言之，对手是非常可怕的存在，此时此刻不能与之为敌。那究竟是何方神圣？艾露脑海中出现舒葛的身影。但舒葛既然布置过能够远程操控的【邪眼】召唤阵，那么很难想象她会刻意抛来人类的地盘。难道有其他恶魔参与其中吗。

（这个夜晚，谜团太多）

说到底，为什么是恶魔？

「……我说莉莉丝」

「到了，抓紧时间吧。现在的话没有任何人」

莉莉丝这话让艾露感到匪夷所思。

贞德处于漩涡的中心。她是灾厄的元凶，如今又是教会的女武神。那样的要人怎么可能可能独自一个人。但那所设置在院地边缘，用于接受启示的圣堂周围鸦雀无声，既没有怪物也没有教会的人。朴实而不失高雅的六边形建筑，几乎被森林所包围。

唯独这个地方安安静静，如同从尘世隔绝开来一般。

「除了我，贞德大人不会留任何人在身边」

莉莉丝以非常肯定的口吻讲道。然后，三个人下了马车，离开了圣遗物产生的不可视范围。这个状态很危险，但莉莉丝毫不迟疑地走了过去，把门敲响。

目睹她太过正大光明的行为，艾露和伊芙吓了一跳。但是，贞德可能并不知道莉莉丝转变了思想，下定了新的决心。艾露刚刚这样想到，莉莉丝紧接着便推翻了她的推测

「聪明的您一定知道我离开后，怀着怎样的想法又回到了这里。即便如此，我还是恳请您开门，允许我来到您的身旁，让我斗胆一言」

——如果，我还是您的『半颗苹果』。

里面没有回答。凝重的寂静持续下去。

但是，门轻轻地打开了。

「你回来啦」

美丽、清净、白色的存在，理所当然般现身了。

然后，贞德将莉莉丝迎了进去

第三卷 空白的圣女和半颗苹果 第六幕 被割舍的人们和分不开的我们

「……嗯？刚才是不是在正常会所话？」

「艾露小姐，这个时候就别管那种事啦」

艾露嘀咕道，伊芙训诫道。贞德和莉莉丝走在二人前面。六边形的木质建筑身处似乎设有一个小房间。短短的走廊马上就走到了头。贞德用钥匙打开双开门。这个时候，莉莉丝开口说道

「呃，那个，是这样的……你们所知道的贞德大人的说话方式，其实也不算是骗人，但不完全是真的。虽然那样说话更加不累，但要正常说话其实也能说得很流利」

「哎，那说话方式太过独特，要说是『为了增加神秘色彩而做的表演』更让人能够理解……但不完全是骗人？」

「唔，贞德小姐那样说话难道不反而更困难吗？不会徒增疲劳嘛？」

「他者抒唱感情」

「贞德大人是说，大多数人类能像唱歌一样使用复杂的感情。因此对自己来说十分困难」

莉莉丝流畅地翻译出难懂的话语。艾露不禁眼睛眯起来。这样的对话令她感到怀念，上一次最后听到恍如隔世。

那时平静的一幕，再也回不去了。

贞德打开门便向房间中心走去。涂成白色的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墙壁的一部分开着一道竖长的孔。漆黑的夜色从那孔中染进这单调的房间。与此同时，还有澄澈的月光洒进来。因为窗子的关系，夜晚看上去更加深邃，更加明亮。此情此景，不可思议。

贞德沐浴在虚无飘渺的光芒中，转过身来。

「……那么再问一遍吧。莉莉丝，我的『半颗苹果』……你对我有何希望？」

她，庄严地问道。

在她面前，莉莉丝低下头。身为侍从的少女一边行礼，一边阐述

「贞德大人，恕我冒犯。本次的计划于您无益。当下发生的事态……以及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惨剧，实在太残酷了。您应该也正为此感到悲痛。而您不顾自己，继续扮演强加给您的角色，最终出定会崩溃吧……嫩否不要再继续了？」

「如何不继续？」

贞德又问过去。她脑袋一歪，白如骨头的发丝沙沙摇摆。那口吻之中，没有对于不逊的愤怒，只是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纯粹对不懂的事情产生疑问。艾露如祈祷般心想。

照这情形，说不定真的有可能阻止她。

莉莉丝顿时似乎犹豫了。但她把手放在胸前，发出哀求的声音

「请和我一起逃走」

听到出乎意料的主张，艾露皱紧眉头。伊芙屏住呼吸。贞德没有回应。无与伦比的沉默之中，莉莉丝张开双臂，如主演演员一般高声说道

「我和您所犯下的罪行，恐怕一定无法获得宽恕吧。我们也是无法谁最。但就算这样，您依然能够阻止后面的惨剧继续发生。你的命令能够控制教会的进一步失控。然后，把五大种族的代表送回去吧……他们一定还没被杀死。对吗？」

莉莉丝问道。艾露仔细品味这些话中的信息，按住了额头。果然就连五大种族代表失踪也是贞德搞的鬼。但她虽然是圣女，但毕竟是人类，是最低等的种族，战斗力恐怕优先。然而，她又是怎样成功做出那种暴行的呢？尽管不清楚，但也完全没有余力去问细节。

（现在恐怕是关键的分水岭）

贞德会如何回应莉莉丝的主张呢。

陷入动荡的箱庭，后面的命运恐怕将因她的回答而改变。

「将统治再次交给众位代表吧。人们的罪孽，由我们来承担。告知天下，然后一起逃跑吧。虽然届时五大种族全都会来追捕我们，但只要能帮上贞德大人的忙，我就不在乎。哪怕终有一天我会被抓，被杀死，那也只是惩罚降临而已，所以我无所谓。我会一直守护您直到最后一刻，让你能够一直逃下去！我愿赌上性命！我发誓！所以……」

「那样的选择，没有出路。只会让你白死」

「……那又，有什么不好？」

漏出扭曲的笑声，泪水拍在白色的地板上。莉莉丝一边哭着，一边大大张开双臂。

她如同登台的歌手，嘹亮地发出声音

「那样一来，箱庭就不再会被彻底破坏，也不会再有人死去。然后，我会一直保护您，然后失去这条命！贞德大人可以继续踏上旅程！那样的结局才是我要的幸福！所以……走吧，贞德大人，和我一起走」

「那样」

「……贞……」

「不是幸福」

这声拒绝，如同断头台的刀落下。

莉莉丝的表情顿时凄惨地裂开了。至少在艾露眼中，那就像是将陶瓷娃娃奋力砸碎一般。莉莉丝整个人东倒西歪。

贞德如同朝着她胸口再射一箭，接着说道

「莉莉丝，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是……是」

「那么就此和我分道扬镳吧」

「……为、什么」

莉莉丝无力地伸出手。贞德一动不动。莉莉丝奋力一蹬，抓住贞德的肩膀。这恐怕是她头一次对贞德无礼。贞德猛地一颤。但莉莉丝丝毫没有发觉她的动摇，接着说道

「为什么啊，贞德大人，为什么！」

「我是孤身前行之人。被绑上十字架也好，被火烧也罢，都是我的命运，不属于你，与你毫无关系」

「怎么会……怎么会」

「不需要你」

贞德说得冷冷冰冰，不容置喙。莉莉丝双脚失去力量，软绵绵地瘫坐下去。即便如此，她还是抓住贞德的手不愿放开。圣女俯视莉莉丝。虽然她的眼睛被缀有精致花边的布盖着，但依然知道那目光多么无情。莉莉丝茫然地嘟哝起来

「……我，要被您抛弃了吗？」

「莉莉丝，如果你为此苦恼」

「是」

「有什么想做的，就赶紧做了吧」

贞德平静地讲道。莉莉丝流着泪，仰望着圣女。

二人的手仍旧牵在一起。但是，贞德无情地把手甩掉了。

就如同将赐予救赎的手，收回去。

这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坏掉了。

是莉莉丝的心，破碎了。

艾露理解这一切。沉默再度降临。此时的空气如同在棺材里一样，阴冷而淤塞。忽然，莉莉丝开口了，话音空洞地回荡起来。

「……我要，向您告白。我哪怕被人扔石头，哪怕被教会的人用火烧，那盆和愿意把我当朋友人的分开，只要您能够理解我，那些我都心甘情愿。我爱您。我对您的爱，其他的信徒们根本无可比拟。我比任何人都要爱你。哪怕被您抛弃，我也根本无法离开您。因为……因为，难道不是吗？如果您从这个箱庭里消失了，我注定也会马上死去。因为我爱您，贞德大人，没有您我根本就生存不了。我对您的爱是如此之深。你……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我！」

如同告白，又如同诅咒的话语继续下去。

莉莉丝奋力抡起手臂，重重砸在地上，就像小孩子在撒泼。皮肤绽裂，血流出来，然而她像忘了疼一样继续大叫

「您只属于我！为什么您就不明白！」

艾露和伊芙都不禁哑口无言。面对这激情，面对这愤怒，面对着绝望，她们无话可说。莉莉丝伸出支架抓挠周围，白色的涂料被剥落，坚硬的木骨料裸露出来。啪的一声，指甲开裂剥落，可莉莉丝还是直管倾吐心中的痛苦

「您是个骗子。嘴里说的统统都是都是假话。而且，您整个人就是不断地在欺骗他人……可我全心全意坚信着您的美丽，恐怕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眼里只会浮现您的身影。再也没有其他人像您这样美丽。我纯粹地爱着您的美丽。您的美就是一切。可是……就算这样，其实我真的……真的，哪怕一次就好」

莉莉丝抬头看向贞德，两眼映着贞德的身影，如祈祷，如哀求。

她脸被眼泪和鼻水糊得一团糟，讲出一个十分十分渺小的愿望

「哪怕一次就好，我想让您对我露个微笑」

但是，那个愿望已经无法实现了。

『半颗苹果』被切割了。

加入心愿曾经实现过……

不论再如何痛苦，都会选择继续侍奉她吧，

莉莉丝摇了摇头，一遍又一遍地摇头。头摇着摇着，泪水不见了，悲伤枯竭了。她无比爽快，无比悲痛，无比脱线地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吧！看啊！快看啊！看到没，我没有哭！没错！我根本一点都没有哭。对，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爱过您！」

曾经有个被囚的少女。

救世主执起了她的手。

少女得到了无与伦比的拯救。

没有沦为玩具，成为了苹果。

然而

「从一开始，我就一丁点都没有爱过您！」

悲哀的吼叫震耳欲聋，随后消弭。

贞德静静地注视莉莉丝。

然后，圣女无情地说道

「我，救不了你」

*　*　*

「贞德大人……我们听到了声音。出什么事了吗？这、这！？」

莉莉丝吼得那么大声，看来终究被人听到了。可恨的是进来之后没有重新上锁。门被完全打开，莉莉丝灰暗的眼睛看向聚集过来的人们。

艾露和伊芙摆好架势。二人环望教会高层的老人和司教们、此时，艾露眼睛眯了起来。这些人当中，也有过去向她告知露娜下落的那位司教。

（这个人……该不会……）

身处这令人束手无策的状况当中，艾露决定将赌注押在一种可能性上。她大声发问

「给『最后的猎人』植入恶魔心脏的人是谁！？」

「……艾露、小姐？为什么，现在问这个？」

教会的人向她们逼近。即使强行突破这里，外面恐怕也已被怪物重重包围。愤怒的声音向艾露她们倾泻而去。你们无路可逃；死心吧；束手就擒；瓮中之鳖；原来你吃里扒外；可恶的叛徒……在哀怨与猜疑声中，艾露向莉莉丝喊去

「回答我！」

「是贞德大人……是贞德大人干的！」

莉莉丝抱着脑袋，回答道。艾露看向教会众人。几乎所有人表示困惑，但唯独那位司祭点了点头。他清了清嗓子将众人向自己注意，并接着说道

「这样吧……莉莉丝阁下暂且下狱，交由贞德大人发落。贞德大人已经回归，我们自作主张吊死叛徒就是不敬了。天使和恶魔先抓起来，待明日早晨贞德大人发表演说时再斩下她们的翅膀，让她们尝尽生不如死的痛苦后再杀了她们如何？那样一定是个不错的下马威，是最好的礼炮」

「噢，这主意真不错」

「没错，不能让他们逃掉」

看来意见统一了。封印魔力的手铐（同样是圣遗物）送了过来。

艾露、伊芙还有莉莉丝被带走。艾露被粗暴地推搡着往前走，向伊芙点头示意。伊芙虽然很困惑，但看到艾露的反应后停止了反抗。在被押往监狱的路上，莉莉丝嘴里仍在叽里咕噜继续说着。

「……我一丁点也没有爱过您」

我从来不想去爱您。

*　*　*

牢房里空间狭窄，散发着霉味。

艾露和伊芙被羁押在教会总部的地下。这里之前似乎并非用来关押被变成怪物的那些囚犯，大概是用于临时羁押叛徒或者轻罪犯的场所。现在，一排牢房只有三间。说不定当初仅仅只想设计成惩戒房。

（贞德不在的时候……莉莉丝也被关进过这里吗？）

艾露摸着墙壁上残留的血印，这样心想。但是，莉莉丝却不在附近。听说她们被带走之后，紧接着按照贞德指示将她软禁在自己的房间里。这大概是念及主仆之情而施以的慈悲吧。但是，艾露觉得莉莉丝那边更危险。

她跟教会的人们离得太近，怕拿她宣泄憎恶之情。

「……但愿能赶上」

「艾露小姐，你在说什么？」

「其实我有点想法。预想不错的话，那就『会来』」

「……来的是谁呢？可是不论谁来，外面那么危险……莉莉丝小姐没事吧。虽然好像没有被下狱，但……咦，话说看守的人不在吗？」

伊芙惊奇地说道。为了方面明天一起带走而被关在了相邻的牢里，这属实侥幸。因此，伊芙此刻不解的样子都能一清二楚的感觉到。顺带一提，艾露知道为什么看守不在。那是因为刚才那位发言的司祭，用三寸不烂之舌把人带走了。

艾露的『预想』确实很可能应验。

后面只需要等待就行了。因此，艾露开口说道

「现在无事可做。但是……干坐着也无济于事，所以不如来整理状况。首先有新了解到的情况。在吸血鬼屠杀事件中对『最后的猎人』植入恶魔心脏的人是贞德。还有，五大种族代表的失踪也是她搞的鬼」

「……但那种事，普通的人类办得到吗？」

「一般来讲办不到……只不过，这里有个线索……我跟应莉莉丝的委托前往了恶魔的区域对不对？但贞德失踪是假，莉莉丝也知道实情。那么，莉莉丝当时一定带着别的目的……所以那个委托的真正目的，就是让舒葛跟我们见面」

艾露目光变得厉害。在恶魔的市场发生争端的七音，在于从黑暗中伸出的手臂夺走了她们的长袍。那东西想必是就是舒葛召唤的。既然她实力高强，能够召唤【邪眼】，做那种事自然易如反掌。回想便会发现，莉莉丝对舒葛的态度也不太对劲。虽然舒葛隐藏的很完美，但莉莉丝表现出了事先已经知道一切的那种反应，所以才让人感到不协调。

伊芙感叹起来，发出悲伤的声音

「舒葛小姐怎么会那样。我是真的好开心，好不容易认识了一位温柔的恶魔」

「你也别沮丧了。有你这么个例子在，遇到其他的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关键点在于，舒葛是高阶恶魔」

艾露一下子压低了语调。可能是没跟上话题，伊芙没有回答。她似乎不知道这里面的含义，十分混乱。艾露也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思考起来。

（没错……舒葛有途径获得高强恶魔的心脏。贞德还得到了这位高阶恶魔的协助。并且，还存在着将囚犯们变成优质怪物的，『连知道了都会有危险的人物』……再加上，五大种族代表仍下落不明的现状。所以，答案基本可以确定）

艾露将推论组织完毕，闭上了眼睛。她思考许久，然后缓缓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壁。看不到石壁那头的搭档，让她感到痛苦。她想要直接跟伊芙面对面的说话，但做不到。

艾露独自下定决心，艰难地把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伊芙……我好喜欢你」

「噫嚱！？怎、怎么了，突然说这个。虽然我也最喜欢艾露小姐了，但下了一跳」

「你先别说，听我说……我好喜欢你，你对我很重要，只要和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可以去任何地方，为了你甚至可以去死……不，这不对。『不能为了搭档豁出命来』那就不是我了……我不能容忍那样的自己。我是这么想的」

「……艾露小姐」

伊芙深情地呼喊艾露的名字，但是没有接着往下说。

艾露觉得自己讲得有些过分热情了，脸有些红。但是，说谎也不是办法，而且后面才是主题。艾露一扫迷茫，继续往下讲

「正因为这样，我很犹豫……忍不住不去犹豫。信赖在搭档之间至关重要，这话就是我自己说的。我明明知道，但是对不起」

「这是在说什么？」

「我要和你一起寻找世界的真相，探明所有的真相。这是只有我们才能胜任的任务……我不也想破坏打这个约定和决心。但是，现在有着特别巨大的危险正若隐若现」

在一系列事件中，好多的人死去，好多的人被杀，好多的人精神扭曲。但这些恐怕都只不过是序幕，悲剧还要继续加速。巨石已经开始滚动，根本停不下来，直至撞得粉碎。艾露过去认为，羊儿再愚蠢，好歹也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然后她相信，有搭档陪伴在自己身边，就是幸运和救赎。可是，这搞错了。

「我实在不想让你因为箱庭中这丑陋的斗争而死」

「那么，你就像在我不在的地方一直战斗下去，孤零零地死掉吗？」

回应的话语无比严肃，如同掌掴。

艾露惊得张大双眼，同时听到隔壁石壁那边传来巨大的声响。应该是伊芙把手掌砸在了墙上。粗暴的声音持续下去。艾露想到莉莉丝受伤的拳头，连忙喊过去

「喂，别这样，伊芙！会把手弄伤的！」

「那为什么要讲那么让人毛毛躁躁的话！？」

「毛、毛毛躁躁？」

「我的心里就毛毛躁躁啊！艾露小姐，反正你肯定不会放弃战斗对吧？你是想让我逃到安全的地方，一个人继续向前冲对吧？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好过分！那样太过分了！」

声音听上去越来越不妙，同时还有手铐响起的声音。看来伊芙正用全身力气在乱打。艾露边忙劝道

「伊芙，快停下！别这样！我让你别这样！」

「吵死了！艾露小姐那么聪明，却是个笨蛋！根本什么都不懂！」

「什、么」

「我也最喜欢你了！不想你死！但你不会逃跑吧？就算和我一起逃掉了，最后肯定还会是回去对吧！？艾露小姐就是那样的人！」

「……这」

被这么说后，艾露屏住了呼吸。她不想让伊芙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之下。但是，她从来没想过和伊芙一起逃走。就算跟她手牵着手，放弃箱庭的真相转身离开，艾露一定还是会停下脚步吧。她肯定会独自去解决事件。

那是名为艾露·弗拉提亚的天使警察，绝不动摇的生存方式。

正义是尊严，秩序当得到守护，案子不能置之不理，罪恶就要受到惩罚，牺牲就要活得拯救。有的事情如果一定得有人去做，那就该自己去做。

哪怕单枪匹马。

「但是孤身奋战的话，实在太可悲了啊……所以，请让我陪在你身边，让我和你一起走下去。没事的，相信吧……不是相信我……是『相信我们这队搭档』……艾露小姐，就算万一你还在怀疑，我也绝对绝对」

伊芙慷慨激扬地讲道。

她那么软弱，纯真无邪，总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但是，她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定，比任何人都要果断地讲了出来

「绝对相信，我们是最强最棒的搭档」

随后响起豪迈的吸鼻涕的声音。这死不放弃的一股劲，确实也很符合伊芙的作风。

艾露心想。啊，好蠢啊。信赖对于搭档至关重要。这话明明是自己说的，竟然不知不觉间被抛到了脑后。艾露头往后仰，重重地把额头砸在墙壁上。

轰的一声巨响。伊芙慌张地叫起来

「艾露小姐！你怎么了！？不可以弄疼自己！」

「你少说我……啊啊，不过完全清醒过来了。抱歉，真的抱歉，你说得对」

艾露感受着额头上的疼痛火辣辣地渗透开来，闭上眼睛。

并非孤身一人，原来是这么回事。两个人一起，原来是这么回事。有搭档陪伴，不只是幸运，不只是救赎，还有这更深层的意义。这段牵绊，其实更加更加的强韧。

「我和你联手，绝无敌手」

「就是！」

「不论任何人挡在前面，都不是我们对手」

「说的没错！」

「就算一个人办不到，只要两个人一起就能办到」

「对！」

伊芙的声音无比明亮。艾露眼眶里泛起一抹泪花。不论疾病还是健康，不论欢喜还是悲伤，都相随与共……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艾露就像曾经的那时，但比那时更加深情地低声说道

「我最喜欢你了，伊芙」

月明之夜，天使遇到了恶魔。

从此，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此乃命运。

必定永恒。

*　*　*

「艾露小姐……诶嘿嘿，诶嘿嘿嘿」

「讲出来太害臊了，你笑过头了」

「可是，真的是……诶嘿嘿嘿」

伊芙开心得合不拢嘴。艾露无奈地耸了耸肩。但是，放松的时光没有持续太久。艾露突然挑起一边眉梢。铿、铿……响起坚硬的脚步声。有人正在靠近。艾露根据数量判断对方人数。

（……四个人。其中有个小个子，有两个异常一致。也就是说，来的是）

艾露暗自庆贺成功，点了点头。不久后，哐地一声巨响。

地牢的门倒下了。门并非被打开，而是被砍飞了出去。伊芙短促地发出尖叫。但是，艾露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等待着对方现身。

正如她所料，响起一个若无其事的声音。

「跟条丧家犬一样凄惨啊。有自知之明吗？」

「我知道。但我很聪明吧？正如我想要的，你行动了」

吸血姬诺娅出现在艾露面前。

诺娅身后，是依然女仆打扮的爱琪儿和希安，然后是曾经告诉过露娜所在的那位司祭。诺娅过去讲过她增加了『眼睛』，掌握了大圣堂内的情报。因此，艾露考虑这位司祭可能正是她的『眼睛』，结果确实猜中了。艾露的提问『给【最后的猎人】植入恶魔心脏的是谁』以及回答，都传递给了诺娅。于是本来不动的吸血姬转向来帮助艾露她们，以此作为提供情报的奖赏。诺娅微微一笑。

「是吗，真了不起。诺娅有着比『始祖』下落更想要得到的情报。诺娅誓言要将利用、侮辱、践踏吾之挚友兼宿敌的家伙杀掉，绝不饶恕」

那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强烈的愤怒。

但是，诺娅暂时将激动的情绪按捺下去。吸血姬摇摇头，接着说道

「只是稍微来晚了些。诺娅要撕碎的家伙……贞德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刚刚出发」

「出发？去了哪里？」

「诺娅抓了个信徒问了问，是说要为明天早晨在人类的镇上宣布开战，招募志愿兵做准备。而地点似乎对留下来的人员保密……这个想法是何其愚蠢又幼稚。既不是勇者也不是猎人的普普通人，明明就是纯粹的血袋」

诺娅的口吻就像在评论虫子。艾露不禁产生恐惧。但是，她强行将恐惧摁进心底，然后向诺娅恳求

「不好意思在你不好洗的呢时候打扰你……能不能赶紧把我们放出去，还有把手铐切开？」

「哎呀，怎么着急了？把那些怪物杀了之后，毫无价值的棋子几乎都逃之夭夭了啊。现在这里已经几乎没有任何人了，可不用着急」

「有个人我非救不可……虽然很想去相信她没事」

艾露放下目光，说道。她眼前勾勒出那位浅灰色眼睛的少女。莉莉丝等待的人，恐怕只有真的。她爱的人，恐怕也只有真的一个。

就算那样，约定就是约定。

既然如此，不能让她孤独。

「被切掉的苹果再也接不回去。但是，至少得告诉她，还在别的人在乎她」

要告诉她，哪怕根本无法取代

但不会消失的东西，是存在的。

*　*　*

莉莉丝正被勒紧喉咙。

行凶者是个老人。他是高层之一，是当时直接扔杯子砸她的那个男人。

那皱皱巴巴的手中注入了浑身的力气。莉莉丝拼死挣扎，但对方丝毫没有放松。老人像在诅咒似的嘴里叽里咕噜

「都怪你……就因为有你，贞德大人才不肯看我。这次也被留了下来。只要我亲手了结你这个叛徒，那位大人一定就会会偷看我。一定会，一定会，一定会」

「都～说～了～，没用的」

「呜噗！」

仿佛会永远继续下去的诅咒，轻易地就被打断了。

这是因为，艾露在老人的秃顶上结结实实来了记踵落。老人发出蠢兮兮的哀嚎，倒了下去。艾露没有理他，靠近莉莉丝。伊芙也跑了过来，抓起莉莉丝的手。

「没事吧？莉莉丝小姐！」

「咳，呕。咳咳，噶哈，唔……唔唔……」

「冷静点，我这就给你施放治疗。『女王的泪水洁净美丽，赐予治愈』」

莉莉丝被压迫的气管被圣属性魔法逐渐修复。她重重地咳了几次之后，抬起了头。莉莉丝眨了眨因痛苦而泌出泪水的眼睛，问

「为……什么」

「莉莉丝小姐，不可以强行说话！」

「你呼吸应该还很困难……还有没有别的地方痛？」

「为什么……来救我？」

莉莉丝茫然地问道。

艾露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地这样问了。莉莉丝丝毫没有看到自己身上的价值。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就应证了这一点。

「我，是被贞德大人抛弃的人，没有任何价值，连路边的石头都不如。我已经，什么也做不到，也派不上用场。可是……为什么还……」

艾露深深吸了口气。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已准备好。艾露、伊芙以及此时不在这里的露娜都发过誓。所以，根本不需要考虑该对她说什么。

「当然了，因为我们是朋友！」

莉莉丝没有开口，浑身颤抖起来。伊芙紧紧抱住她的后背。

哪怕真正想要的东西永远得不到，但也有能够得到的东西。

但愿能为哭得伤心欲绝的少女，

至少带去几分慰借。

第三卷 空白的圣女和半颗苹果 第七幕 漆黑的井底

尽管人员与势力被转移出去，诺娅毕竟还是以一己之力压制了教会总部。

那压倒性的力量一如既往。如果没有勇者或猎人那种从被压迫的环境中诞生出来的英雄，果然不够成为吸血姬的对手。

并且，局势崩溃的信息恐怕传递不到贞德那里。

「她担心其他种族袭击，只给了留守人员最近本的情报……幸存者们想传递危险信号都不可能，而且诺娅没有给他们留下能够克服困难找到贞德的气力。所有逃亡的人，一时半刻都是废人」

「……我是挺感激的就我们，不过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个啊」

「哎呀，不好吗？」

「没有。当他们对天使下杀手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这样一来，就算争取到了到明天早上为止的这段时间……既然这边有诺娅在，人类和怪物的军团也不是问题了，不过……」

「贞德小姐和藏在背后的人们令人发愁啊」

「嗯。我是希望让人类逃掉，不要卷入战斗之中……实在不行，希望他们不要赞同以贞德为旗帜的叛乱，以确保今后整个种族的地位……」

艾露讲着讲着，面露苦色。伊芙也满面愁容。

她们知道，这很困难。

人类是最下等种族，他们当中唯有教会在致力于提升地位。尤其贞德享有极大的支持和人气。一般的老年人群中也有深深信仰『圣母』的人，但『圣母』现在不在。而且，人们对贞德的信仰太过狂热，若不泼点冷水，恐怕所有人都更愿意相信贞德说的话。尤其是目前杵在五大种族代表全体不在的混乱之中，是最适合煽动群众的状态。可想而知，不论怎样阻止都是白费力气。

无辜的羊儿们，已经认定了紧跟新的牧羊人。

「难办啊……群众要是被拿来当肉盾就完了。无法防止伤亡扩大」

「诺娅对这倒是无所谓……你不想要那个结果，那就你来动脑子」

「所以我这不是正抱着脑袋吗！」

「那个……我有个想法」

意料不到的方向上举起手来，响起细若蚊蚋的声音。

莉莉丝坐在卧榻上，表示要讲。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她的身上，而这令她身子猛地一弹。即便如此，她依然小声地接着讲了下去

「贞德大人是伪装的圣女，有着只有我知道的姿态……只要将那个姿态在众人面前暴露出来，或许可以削弱信仰」

「……贞德小姐的真正姿态。那到底是什么？」

伊芙问道。莉莉丝没有回答。她似乎还不想说。

艾露虽然没有跟她对答案，但基本已经料到了。她想了想，那样的确可能有效，但依然存在着巨大的障碍。

「莉莉丝，光凭你说的话恐怕不行。抱歉，没人会相信你」

「……我有办法揭示真相。我会拼上这条命去完成」

「我觉得不行。就算你顺利地搬到了，人类也会失去所有的支柱。只逼迫他们面对过错，而没有能够替代的支柱，恐怕到时候很多人哪怕明知船要沉，还是会死死把船抓着」

说来可悲，这份愚蠢正是最下等种族的本质。他们不敢主动跳进冰冷的大海里，将选择和已经漏了的船一起沉到水底。依附于犯罪组织而放弃自己思考，惩罚逼近眼前却只顾茫然自失的人，艾露过去见过太多。

但是，伊芙了解到这样的现实后，混乱地叫道

「那么……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至少『圣母』在的话，情况会不一样……莉莉丝，你知道五大种族代表在什么地方吗？」

「这件事。我只听到『贞德大人做了些什么』，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局面……但至于地点……」

听到莉莉丝的回答，艾露咬住嘴唇。

虽说基本过度奉行放任主义，但五大种族的代表果然还是不可或缺。但是，他们是否真的活着都还不清楚。

「至少要是有人知道代表们在什么地方就……」

就在此时。

视野天旋地转。

七彩和白色混合的光灼烧视网膜。但是，并不清楚这刺眼的光从何处出现。同时，艾露发觉。现在就跟之前创造出通往女王城堡的门扉，将其打开时一样。但是，这次并没有预兆。

然而，艾露飞快地落入其中，就好像什么人拉了进去。

回过神来，她站在白色的大厅之中。她记得这个地方，但这里空无一人。对女王城堡的搜索已经进行完毕，听说能够确认的范围内没有任何生者或者死者。可是，艾露突然回忆了起来。

——反正，这里是墓园。

过去的噩梦中，有人如此告知。

既然是墓园，那应该有尸体。但是，尸体却没有找到。

这是否意味着，这座城堡之中存在着常规搜索无法抵达的隐秘之所？正当艾露做出这样的推测时。

——猜对了。这里还有演员的尸体。尽管有条胳膊被割下带走。

声音传来。不知不觉间，眼前站着一个美丽的人。她是『模仿』箱庭的女王，绝对掌权者的『某种东西』。同噩梦中一样，那冒渎的存在，流利地说道

——但是，那件事无关紧要。

——目睹死者亦不能让生者复还。终幕降临了。舞台坏掉了。所以必须进行选定。现在，对于人类的选定也结束了。

「……所以，你在说什么？」

——时辰已近。因此，被人妨碍会令我难办。

她低语着，抬起白色的手臂。模仿女王的存在指向一根崩塌的圆柱。艾露眯起眼睛。那是上次同『最后的猎人』战斗造成的破坏痕迹。按道理那里本该没有任何异常，但艾露发觉不对劲。持续定点观察发现，露出尖锐突刺的断面存在着些微的偏移，就像在看着水面之上铺开的膜。模仿女王的存在缓缓伸出手指。

长长的指甲像针一样触碰断面。顿时发出噗滋一声，如同气球爆炸一般，白色顿时卷了起来。虚假的盖子被破坏了，浓重的黑暗在下面铺开。

它就像很深很深的水井。

某种东西指示里面，说

——探寻此处，并做好准备。

——时辰已近。推进剧本吧。

顷刻间，眼前的景色全都被『扭成一团』——层层折叠后被关闭，什么都看不见了。艾露被强行扔回到原来的景色中。

回过神来，艾露在莉莉丝的房间里。

伊芙面无血色，诺娅按着额头。艾露立刻意识到，二人也看到了同样的景色。她又观察其他人的情况，爱琪儿和希安没有变化。但是，莉莉丝不一样。她两手抱着脑袋，小声嘀咕出来

「……刚才、那是？有权利……是指什么。反正我的心愿不能实现……还要干嘛。那个，到底是……女王？」

听到这话，艾露回忆。

冒渎的模仿者宣称，『天使、恶魔、吸血鬼以及人类的选定结束了』。

事态已然明了。那个存在正在从五大种族之中进行着某种选定。并且，她准备拉开新的一幕。但是，谁也不知道剧目是什么。

确定的是，上一出演出已经结束了。

恐怕，是因为身为演员的女王死亡。

既然如此，她选的是什么呢。

「……不对。当务之急是去告诉的地方」

或许自己正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只能认为在被利用。但是，被利用就被利用。天就快亮了，没有时间了，也找不到别的办法。

至少有东西被藏在井底，沉在里面。

尽管并不知道，那些究竟是生是死。

*　*　*

为了避开教会势力的监视，艾露等人前往了诺娅宅子里的入口。她们将位在地下室中，据说初音做实验创造出来的那扇门。

她们成功地进入到女王的城堡里。

白色的空间就跟梦里一样，发生了变化。

被破坏的圆柱残骸，其表面的幻影被剥离，开着一个黑乎乎的洞。

那洞果然像极了漆黑的井。

「就是这里……伊芙你退后，我来找」

「可、可是，艾露小姐」

「别说了」

艾露直接把手伸进了黑暗。里面很深，很冷。艾露意识到这些，依然吧上半身探进了黑暗之中。看样子能够呼吸。确认完这一点后，她大胆地采取行动，用手臂在里面摸索，然后将指尖触碰到的东西抓住。

她吐着泡沫。拼命往上拽。某人的胳膊伸展开来。

就结论来说，里面藏的人都不是尸体。

失踪的代表们活着沉到了里面。

「找到了……大家帮忙！」

艾露她们齐心协力，将塞到里面的肉体救了出来。失去意识的人们被摆在地上。诺娅在身着黑色奢华服装的贵人跟前微微一笑

「『始祖』大人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可是，为什么贞德做到了这个地步，却不夺走他们的性命呢」

危险而且不敬的话从诺娅嘴里嘀咕出来。但是，艾露也包邮同样的疑问。偷袭哪怕成功过一次，之后目标的戒备度就会显著提升。可是，艾露救出了最后一个人，又往黑暗底部探寻之后，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果然没有」

五大种族的代表之中，唯独少了一位。

艾露短促地点点头。这同样符合她的预料。

然后，一系列谜题的答案，也因此揭晓了。

五大种族的代表之所以遇袭，是因为他们之中出了叛徒。

代表们之所以没有被杀，恐怕也为当这次的计划全盘失败之际，能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去。哪怕贞德万劫不复，『那个人』只要装作毫不相干就行了。但如果把其他代表全都杀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回去，那就未免太可疑了。

所以，『选择囚犯们作为【恰当的祭品】来实施更加优质的魔法』某种意义上也就顺理成章了。要论擅长邪魔咒法，无人能出其右。另外，让高阶恶魔舒葛提供协助，并且贞德能够弄到恶魔的心脏，也都是这个缘故。莉莉丝在最开始的演说中将身为恶魔的伊芙列为共犯，但实际上遭受袭击的却只有天使。其中原因，也全部不言自明。

五大种族的代表中缺了一位。虚假的失踪者。虚伪的猛兽。莉莉丝极力隐瞒的，不能暴露身份的危险黑幕。从漆黑井底打捞上来的真相。艾露将其真实身份，说了出来。

「是『魔王』」

就是他背叛了其他种族，背叛了箱庭。

第三卷 空白的圣女和半颗苹果 第八幕 虚假的圣女与无辜的羊儿

度过了黑暗幽深的残酷之夜，迎来明媚的早晨。

白光如开幕的讯号一般，照亮了演讲台。

最下等种族经条件贫困。贞德在数个贫民窟中，选择了个特别凄凉的地方。这里居民很多，到了最近教会还大力援助过此处。

换而言之，这是个对高等种族特别反感特别仇恨的地方。同时，也是十分信仰，十分忠诚于教会的地方。撞响配发食物时同样的钟声后，人们很快就聚集了过来。

艾露心想，这真有一套。只要在这里点燃反叛的狼烟，要打仗的劲头就会在贫民们中间爆发。作为最高层的教会已经被控制。一旦上层下层都同意对其他种族发起战争，渴望安宁的中间层也不得不被裹挟。

（然后，会血流成河的，终归只有人类）

艾露望着聚集在广场上的民众，心想。

贞德的背后是『魔王』。其目的很明显。

『魔王』根本不考虑人类。

最开始的连环杀人案中，用暗魔法制作出来的怪物仅仅只是实验，测试到底有多管用。过激的信徒们被透露箱庭真相的冰山一角，估计也是在测试他们是否真的能够拼上性命。

但是，失控的程度超乎预想。

贞德担心被教会和『圣母』察觉，为平息事态，向主谋亮明『这是事实』以及自己的真面目，逼迫主谋自杀。

第二次的吸血鬼屠杀事件，目的应该是瘫痪最强势力。另外还迫使女王的血亲初音行动，确认了些什么。

那估计是『女王的死』和『王冠』的情报。

（但是，对于这方面还看不太具体）

然后是第三次事件。

到了现在这一步，已经很好懂了。

『魔王』大张旗鼓地推动了棋子。夺走贞德这个依存对象，然后又让她回去，以此煽动并操纵教会势力，让教会选择罪人作为祭品（较没有心理抵触）袭击天使。没有让教会的人们目睹那片地狱，可谓十分高明。因此人类都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多么残忍，就准备接着迈进。

好牧羊人会为了羊儿抛弃性命。所以羊儿们一心想要报答恩情，认为必须斗争。羊儿们都不知道牧羊人吹响了指引种族走向灭亡的喇叭。现在同样，人们尽管害怕包围广场的怪物以及教会众人紧迫的表情，但依然放声高呼。比起对于异常之人的登场所产生的怀疑，他们更优先相信纯白的圣女。

「贞德大人」「今天是怎么了，圣女大人」「听说您要给我们启示」「请为我们指引道路吧」

呼声中充满了热爱与忠诚。

艾露深深感到愁苦。这时，贞德站上木制的演讲台。

现在负责翻译的莉莉丝不在，但她没有让人接替莉莉丝，亲自开口。有些人露出困惑的色表情。但纯白圣女没有去管那些，继续往下讲

「我想很多信徒都已经听说了。我和五大种族的代表中了某对天使和恶魔的奸计，在兽人的何谋下被囚禁起来。那对天使和恶魔的特别组合……实质上是天使警察菁英笼络了软弱的恶魔并实施洗脑。她利用警察的身份，分别将我和五大种族代表坑害，潜入教会总部……试图一举灭亡人类种族的中枢」

群众们躁动起来。伊芙险些从艾露身边跳出去，但被艾露用手揽住。尽管被满口谎言污蔑，艾露却毫不在乎。这是因为，她有伊芙陪在身边。仅仅只是这样，她的心便无比坚强。

这时，贞德谎话连篇的演说还在继续。

「决不能容忍此等暴行。那个天使是警察的宠儿。她们因傲慢二十孔，就是昨日事件的全部真相。我很悲伤，很难过。回想发现，所有事件的背后都有那个天使的身影」

贞德把脸垂下。许多人纷纷发声，安抚她的悲伤。

艾露点点头。这话倒是没错，确实所有事件都有自己的身影。一切都是艾露和伊芙解决的，那肯定是当然的。不过，参与的方式也完全足够令人误解就是了。

贞德再次开口

「长此下去，我们将被天使警察驱逐。她们的阴谋，被我的『半颗苹果』莉莉丝首先发现。然后，『圣母』大人帮我逃了出来……我得到兵力后，派往天使警察总部，抓不了那个主谋」

贞德的报告引起一片喝彩。所谓兵力就是指那些面目全非的怪物，所谓『派往』就是把众多少女活生生咬死。但是，贞德讲事实模糊掉，藏起来。

然后，无辜的羊儿并不寻求真相。演说接近尾声

「愤怒之日到来了。她们不知道，当真正的审判者出现，对一切施以严厉制裁的那一刻是多么恐怖。当真正正确之人坐上那个位置之时，一切阴谋将水落石出，犯下罪行之人无一能逃过一劫。因此，我们将在这里执行斩翼之刑，向天使的专横发起反抗。大家可愿意追随我？」

贞德问道。如回答一般，有人大喊行刑。

但是，反应来的太快了。估计是教会的人实现混进了群众当中。可是，羊儿们都追随第一头羊的行动，形成嘹亮的巨大声浪。

行刑！行刑！行刑！行刑！行刑！行刑！行刑！

赎罪！赎罪！赎罪！赎罪！赎罪！赎罪！赎罪！

「那么，让我们执行正义吧」

以艾露·弗拉提亚，和伊芙的死。

既已宣布，几个人靠近过来。

在教会的马车里，艾露见证了这一切。

事先已得知到了早晨会有马车来接要用来处决示众的艾露和伊芙。她们将各种事务交给作为『眼睛』的司祭应对，自己藏进马车里，一路来到这里。艾露飞快地发出讯号

「就是现在！」

「真是的，竟然使唤诺娅和『始祖』大人」

「好个不逊的小姑娘」

同乘的诺娅翅膀一闪。『始祖』打了个响指。

瞬间，马车的侧面被斩飞，在激烈的相声中落下。『始祖』结成神奇的形状，在空中勾勒出一条鲜血之路。那血是流体，但同时半是凝固态，血路一路延伸至真的身边，然后两个人跳了出来。

不是艾露和伊芙。

是莉莉丝和『圣母』。

换做是其他的人，民众们的反应想必会慢半拍，或者简单地当成敌人闯入，但是，始料未及的人们登场，让现场变得躁动。二人齐声高呼

「众位听我说！贞德大人说的话全都是假的！『圣母』大人在此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作证。抓我的人正是叛徒贞德！」

如果只有莉莉丝一人之言，恐怕没有人会听进去。但『圣母』的登场让教会的人都害怕了。毕竟，他们也并不知道真正的内情。

尽管对『圣母』的信仰摇摇欲坠，但『圣母』的话语不容忽视。

躁动很快扩大。有人叫起来

「那、那个『圣母』不会是冒充的吧！」

气氛顿时绷得紧紧。『圣母』和贞德都是尊贵之人，二人主张既已对立，那么『妥协点』就在此处。信徒们想要死死抓住别人抛来的意见。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莉莉丝化作一阵风飞奔而起。

「那就亲眼看看吧！看看什么是真相！一切都是谎言！」

贞德一动不动。她毫无防备，仅仅只是注视着莉莉丝。

那样的反应，就像是丝毫没有料到这一幕会发生，震惊之余连呼吸都忘记了的样子。然后，莉莉丝抓住了纯白女孩遮住眼睛的布。

曾经的『半颗苹果』，哭着低声说道

「让我们结束吧，贞德」

称呼中没加『大人』。

莉莉丝直接奋力地把布揭开。

美丽的，焕发着神秘七彩光辉的红眼睛，露了出来。所有人面对圣女暴露出来的美貌噤若寒蝉。如果只是这样到就算了。但是，贞德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

某种东西在贞德背上伸出来。

那是白色的，仅由骨架构成的异形翅膀。

艾露实现已有料到，但还是短促地屏住呼吸。那块布是『魔眼遮蔽』。贞德用圣遗物封印了魔力的源头，隐藏了自己的真身。

莉莉丝揭露了圣女的真面目。

她如吐出血来一般大声叫喊

「贞德是恶魔！」

*　*　*

她不是理想。

她不是圣人。

她不是人类。

转眼之间，一切都被推翻了。

贞德什么话也没说，无言地交扣着双手。在她脚下，莉莉丝毫不设防地继续哭泣。但是，她忽然从血红之路上滚了下去。

是吸血姬优雅地把已经出场完的演员踢了下去。

「…………啊」

「碍事。你的戏份演完了，下面轮到诺娅出场了」

莉莉丝险些摔倒在群众们的缝隙中。艾露惊险地将她接住。

在因动摇而冻结的气氛中，伊芙也行动了起来。她双手作喇叭状放在嘴边，呼喊

「大家都明白了吧？贞德小姐其实是恶魔！利用人类种族，削减吸血鬼，削弱天使的其实是她！」

「我『圣母』作证！一切都是那个恶魔的阴谋。可怜的孩子们啊，无辜的羊儿们啊，赶紧逃吧。此处即将成为战场！」

「跟上我！但绝不要相互推挤！」

艾露挥舞手枪开始引导。但是，民众一动不动，统统僵在原地。民众和教会的人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贞德。可是，一位抱着两个小宝宝的母亲率先离开了广场。顿时间，人们的反应分成了两波。

一边大叫一边逃走的人。

和抓起石头扔过去的人。

「叛徒！」——有人叫喊道；「大骗子！」——有人叫喊道；「亏我们相信你！亏我们相信你！」有人叫喊道；「我们没有错，我们被那魔眼操控了」——有人叫喊道；「砍掉她的翅膀！」——有人叫喊道；「烧死她」——大批的人，叫喊道。

贞德什么话也没说。

既没辩解也没回答。

在谩骂、埋怨、哀叹声中，艾露心想。

她曾思考过。对贞德的信仰如此狂热，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她也曾推测，是不是因为用了魔眼。

但是，当真是那样吗？

（那个『莫言遮蔽』完美无缺）

那么，贞德应该没有用过魅惑之类的手段。也就是说，一切都是人们自己做出的选择。羊儿再愚蠢，好歹也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然而，他们却恬不知耻地朝着他们自己当做圣女崇拜的人扔石头，叫嚷着用火烧死她。

愚昧的羊儿无罪。但是，愚昧成那样简直该死。

这也是一种答案。

『如果现实摆在面前，当你知道羊儿们是何等残酷，还能坚持正义的话』

『或许，王冠就会选择你吧』

曾经听到国的话语在耳朵里回荡。

但是，根本没有闲工夫去思考它。吸血姬释放着强者的威压，宣告道

「——谁再扔石头就杀了他，再敢叫就勒断他喉咙」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雅趣无声的沉默中，吸血姬行动了。她缓缓向贞德伸出手，露出亲昵的微笑，问

「『最后的猎人』——你可知道？」

「心脏的容器」

「哎呀，你还记得，也没撒谎。诺娅喜欢。所以，就告诉你好了——她曾是诺娅莉丝·柯劳希雅·诺斯灼姆的挚友，也是宿敌」

贞德没有回答。

诺娅嗖地把手挥下。

瞬间，响起拖着长长尾巴的坚实声音。

诺娅以她带有平滑皮膜的翅膀所释放的一击，被贞德的骨翼接住。

冰冷的base部分相互碰撞。双方都是拥有高强魔力之人，几秒钟里进行了上百次的拼砍。致命的一击全都被防住，诺娅却笑着说道

「所以，诺娅不邀请你跳舞」

「强烈的愤怒」

「是啊，诺娅很愤怒。这也当为了平息怒气吧」

翅膀再次挥出，但被骨头弹开。

本应如此才对，但贞德的头发被切下一撮。诺娅优雅地宣告道

「你就像苍蝇一样，如尘芥一般去死吧——捣墓者」

「魔眼——解放」

就这样，华丽的表演拉开了帷幕。

最强吸血姬与魔眼恶魔展开对决。

此时此刻上演的，乃是纯粹力量的厮杀。

第三卷 空白的圣女和半颗苹果 第九幕 强者的碰撞

奇异的光汹涌奔腾。

贞德的魔眼不祥地闪耀。

邪恶而强力的奔流扫过吸血姬。瞬间，她身体失去自由——本应如此才对，但诺娅在千钧一发直接一跃而起。吸血姬移动至高处，脱离了贞德的视野。仍坐在马车中的『始祖』也开始辅助。血液形成的立足点细细地延展。

诺娅华丽地在上面轻盈着地，把手捏了捏。

那动作比平时略微迟钝。

「原来如此……一旦直击，连诺娅也能麻痹啊……有意思」

诺娅笑着，毫无预兆地在立足点上一蹬。她脊背反弓，勾勒出一道弧线在半空中泅泳。

『始祖』配合医学记得动作进行辅助，呈点状在空中生成血液的球体。诺娅斜向蹬踏血球，一边加速一边下落，如子弹一般冲向真的。但是那里视野开阔，贞德转动她的脸。可能是左边被捕捉到，诺娅的动作在一瞬间变得迟钝。一旦停下，就结束了。

但是，吸血姬笑起来

「差得远呢」

「……」

诺言判断神速。她放弃利用血球斜向机动，挥舞翅膀，一边下落一边将掠过附近的球体斩断。失去形态的血液噗唰一声顿时崩溃。诺娅钻进里面。贞德的视野之中，只呈现出血液。

「……红色的盾」

贞德低语。诺娅被血液包裹着坠落。但是，贞德没有从上面移开视线，准备抓住诺娅发动攻击从中出来的那一刻干掉诺娅。

可是，大概是出于震惊，贞德眉毛些微动了动。

因为，诺娅没有从血里出来。

诺娅化作红色的团块，落在了最开始制造后一直留在空中的通道上。吸血姬被团块吞了进去。贞德移动视线，但没有看到诺娅的身影。

瞬间，贞德又一跃而起，惊险地避开了来自正下方的斩击。

「哎呀，漂亮」

「无需戏言」

见证了这一连串的交锋，艾露捏了把冷汗。她本想找准机会去帮忙，但还是太自大了。诺娅本来就很强，这次又有『始祖』协助。『始祖』果然不打算直接出售。但就算这样，『始祖』完全理解诺娅，辅助手法堪称完美。

此时贸然出手，会打破她们之间的配合。

「好吧……那这边也来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艾露转过身去。群众们正老老实实地朝着广场延伸出去的通道前进。本来这个情况，发生恐慌完全不奇怪。艾露已经料到会有人摔倒，然后人们会想雪崩一样摞在一起的情况。但是，他们一直保持着谨慎前行。

「噫、噫呀、ＧＲ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Ｙ！」

原因在于，那些怪物正一边发出刺耳的叫声一边胡闹。

贞德真身暴露后马上放弃了控制。恐怕『魔王』也早已溜之大吉。『魔王』和贞德一起镇压现场的话，又要忌惮剩下的『神』和『狼王』。这个判断十分果决，但也非常残酷。被留下来的贞德交战之时，怪物们由『圣母』负责处理。她用清新的茧将怪物们包裹起来，封住行动。然后，她一遍遍反复告知人们

「走慢点，我的孩子们啊。切莫伤害应当爱护的身边人。遵循正确的路，默默前行才是……若稍有违抗，我将释放这茧」

没想到『圣母』奉行实实在在的威胁。

避难正有条不紊地执行。人走完后，附近的怪物由艾露和伊芙了结。艾露用手枪击穿额头和心脏，伊芙用召唤兽咬碎头部。这些怪物原本是人类，所以更应该尽快让他们解脱。

「安息吧」

「对不起」

二人吐出沉痛的话语，将怪物处理完毕。包括教会的人在内，所有人都完成了避难。确认这个情况，艾露和伊芙转向身后。

在那里，惨烈的战斗依然正在上演。诺娅和贞德双方都流了血，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不浅的伤口。看到那情况，艾露意识到。

（不知最后谁能获胜）

但是，恐怕尘埃很快就会落定。

天平必然会倾斜。

这是世间的定理。

*　*　*

「幸好你很强……『他』要是被弱者玩弄，诺娅可受不了」

「……」

「怎么不回话了？」

诺娅一刻也没有停下，不断行动。贞德可能因为疲劳，反应根本上来。但就算这样，白色恶魔依然与最强的吸血姬相抗衡。

艾露思考其中原因，然后注意到了可怕的事实。贞德正在学习诺娅的动作。吸血姬试图打破真的预测，洋装斜向飞跃后又放弃了。诺娅用翅膀击碎血球，改变轨道，并且用洒落的红色作为遮挡，又从其他方向跃出。

做出预测的贞德上前迎击。

诺娅全身完全进入魔眼的视野中。

「总算，抓住了」

吸血姬甜腻地笑了。

瞬间，血液涌出。那血坚硬地将贞德包裹住。

视野被强制遮蔽，并且所有逃路全被封堵住。

艾露明白过来。诺娅其实是慢慢地施展动作，故意让贞德学习。然后，她施展了与『始祖』配合的必杀招式。诺娅的翅膀连同血之壳将贞德撕裂。鲜红飞溅，贞德本想用骨翼格挡，但略微偏移了。

「唔」

白色染成鲜红。贞德的肉体被深深撕开。

她猛烈摇晃。这是致命的破绽。胜败就在这一刻决出。

「永别了。诺娅要把你的尸骸挂在棺材上，施以最大的亵渎」

诺娅的翅膀精准地挥了出去。

这一击，实在太过精准。

最后的一击挥空了。

这是因为，贞德的身体又进一步向后倒去。但是，这并非贞德凭自己意志在移动。她已经连那么做的力气都没有了。

神圣的头纱从她头发上翩然落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艾露也没看明白。但就像对答案一样，传来浑浊的声音。

「哈哈……打倒了，打倒啦。看到了吗！打倒你了，臭魔女」

是回到这里的教会高层之一，

朝着贞德的额头上扔了石头。

这并非为了帮她，也并非为了救她，

纯粹就只是，为了发泄自己的忧愤。

结果，贞德免被一刀两断。

她闪耀的眼睛，映入诺娅。

「……好吧」

吸血姬惊讶地嘀咕了一声。

她轻轻耸耸肩，微微一笑。

「诺娅输了」

诺娅全身顿时绷紧。

然后正面栽倒下去。

第三卷 空白的圣女和半颗苹果 第十幕 您称的苹果是何物

二人面前存在许多选项。

而她们选择了最愚蠢的。

「诺娅！」

「诺娅小姐！」

艾露和伊芙为了救吸血姬，飞奔而起。『始祖』连忙进行辅助。

诺娅与贞德只见生成好几面血之盾。看来那是最大的硬度。现在贞德负伤，所以她们可能逃得掉。艾露冲向了诺娅，扛起她娇小的身体。但在她们跟前，响起剧烈的声音。

盾裂开了。

「……不会吧，这么快！」

「什么情况！？」

贞德突破了障碍。

看到出现的身影，艾露明白了其中理由。贞德已经恢复了。尽管一部分肌肤溃烂，但伤口本身已经愈合。这是因为，她施展了最强力的圣属性回复魔法。真的迄今为止不论怎样咏唱圣句都不会烧坏喉咙，甚至当众对露娜进行过治疗。那估计是运用了身为恶魔的高强回复量进行自我恢复，其速度凌驾于圣属性造成的灼烧之上。艾露不禁呢喃

「这未免……太离谱了吧？」

贞德没有回答。贞德抬起骨翼。

在艾露眼睛里，这个动作异常缓慢。就在死亡逼近的一刹那，远处教会的男人在冷笑。他理想被破碎，内心崩溃了，咒骂着「活该，死吧，全都死吧」。艾露听着她「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丑陋笑声，同时产生疑问

罪孽是什么。

邪恶是什么。

真正的邪恶是什么，应当背负罪孽受到制裁的又是什么。

是这个，遍体鳞伤的贞德吗？

「……明明，你也非常努力了呢」

回过神来，艾露不知不觉地嘀咕出来。这话没有任何意图，是纯粹的心声流露。瞬间，贞德的翅膀停下了，出现一段空白。她似乎真的很吃惊。无言的沉默充满现场。但是，贞德摇了摇头。正当所有一切正要再次动起来的时候

「……」

贞德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去。在那里，刚才的确什么都没有。然而，从正面却伸来一只包裹在可爱黑长裙中的手。

只见圣遗物马车已在近处。『她』似乎利用血之路靠近过来。在被魔眼看到之前，人类少女紧紧拥抱贞德。

「我回来了，贞德」

莉莉丝，紧紧地，紧紧地抱住贞德。

然后用发自内心充满爱意的声音说

「我不是说过吗？你是我的」

「莉莉丝」

「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我一直都好想这样。是啊，我其实就想这样」

莉莉丝陶醉地，田美的说道。那话音，让艾露感到深不见底的阴冷。

艾露顺应那不好的预感，向莉莉丝身后看去。那东西果真就在那里。

那是对恶魔具有特效的圣遗物——投射物器的长剑。

莉莉丝就像愿望终于实现了一样，笑起来

「一起死吧，贞德」

贞德面前存在许多选项。

而她二话不说就选择了最愚蠢的。

响起肉被贯穿的声音。

红色喷涌而出。

「………………………………………………………………………………咦？」

在莉莉丝面前，贞德倒下了。

白色的身体染得鲜红，如接受惩罚般肚子被贯穿。

*　*　*

一切发生了眨眼之间。

艾露目睹了整个过程。

贞德卸开了莉莉丝的拥抱，接着飞奔上前。

她将骨翼前伸致极限，抵挡了常见。白色的部位被破坏，抵消掉武器的速度。直到她身体被刺穿，最后才把剑完全拦下。

于是，她救下了莉莉丝的命。

以牺牲自己的一切作为代价。

莉莉丝茫然地确认自己毫发无伤，整张脸紧紧绷着，无法理解。好了好久，她才掌握状况。接着她不停摇头，颤抖着叫喊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唔」

「回答我，贞德！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为什么啊！？」

莉莉丝哭了。她深深地悲叹。对于没能够和贞德一起殉葬的事实，她苦闷不已，同时也非常困惑。为什么本应被割舍掉的自己，被她牺牲自己救了下来？救世主这么这么做？莉莉丝甚至注入了杀意，问过去。

贞德吐着血，张开嘴

然后，她讲出纯真的答案

「你是，『半颗苹果』」

苹果能分两半。果实能够切开。

可以轻易切割抛弃腐坏的部分。

艾露和莉莉丝这样去理解那句话。但是，唯独纯真的伊芙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太美妙了！那是贞德小姐寄予信赖的证明啊！』

如果，那样的说法……

才是正确答案的话。

「只剩一半的，就不是，苹果了」

贞德温柔地，如此讲道。

随后，艾露明白了。莉莉丝大概也明白了。

贞德之前的言行，有了另外的含义。

贞德为什么拒绝和莉莉丝一起逃亡，称那『不是幸福』，难道不是因为她们都知道就算出逃，莉莉丝也只有死路一条吗。之所以表示『不需要你』，难道不是因为她不希望把莉莉丝牵连进自己注定要被绑上刑架的道路嘛？

莉莉丝说，哪怕一次就好，想让贞德对她露个微笑。

可之所以无法实现，难道不是因为，贞德本就是个不会笑，不会哭的少女吗？

「啊……啊……」

如果这就是答案

如果这才是真相

「我都，做了什么」

将苹果切下割舍掉的

究竟是谁呢。

「我……我！」

响起了其他声音，如同与叫喊声重合一般。

艾露听到咕溜咕溜的异常声响。粘稠的黑色涌了出来，盖住『始祖』生成的血路。那样的技巧，只有拥有相当高强的魔力才能施展。艾露脑海中浮现舒葛的脸。脏兮兮的气泡爆裂开，无数只手开始拖拽贞德的身体。照此下去，贞德就要被带走了。但是，没人能够妨碍。强力的魔力波动不由分说地传递出这个事实。

一旦被拖进那黑暗之中，除了被召唤的目标都会完蛋。

但是，莉莉丝东倒西歪地准备进去。

「等等……别走，请不要走」

「不行，莉莉丝，太危险了，快停下！」

「被吞进去会死的！」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还没有道歉我还什么都没说是我没明白我明明爱着您明明那么深爱着您却对您什么都……什么都不明白！」

莉莉丝拼命地伸出手，奋力试图摆脱艾露和伊芙。艾露和伊芙全力阻止莉莉丝犯傻。已经不想看到再有人死了。莉莉丝就像被关起来的家犬，朝着渐渐离开饲主奋力挣扎。贞德空洞的眼睛，映入了她拼死的模样。莉莉丝，动作停止了。

那是魔眼的效果。

她看上去，确实好像露出了微笑。

莉莉丝就像个小孩子，奋力呼喊

「不要走，请不要走啊！」

——贞德大人！

通噗，纯白的恶魔消失了。

之后，只有哭声响个不停。

*　*　*

到头来，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

人性贪婪，

本质丑陋。

所以。

所以？

她永远不会发觉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是愚昧的人类，没能成为苹果。

若能成为，那么她……

一定能获得幸福吧。

这是罪孽。

一定也是，惩罚。

然后，惩罚不会结束。

永远永远，持续下去。

海枯石烂。

永无止尽。

第三卷 空白的圣女和半颗苹果 终幕1

莉莉丝变得就像只坏掉的人偶。

她心如死灰，就只干巴巴坐着。

她的眼睛看不进任何事物，耳朵听不进去任何声音。

恐怕只要她的另一半不在面前出现，一直都会如此。

「那个女孩，自当由我照顾」

『圣母』许诺尝试治疗莉莉丝。

『圣母』当初似乎有意将一切托付给贞德。她身为傲慢的代表，流露出不寻常的话语。

「贞德是恶魔。但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恶意，甚至让我想把教会托付于她。尽管贞德现在罪行罄竹难书，绝无饶恕的可能……但她拼上性命保护的东西，我决定尊重」

诺娅将『始祖』带走，回到了银聚之所。『神』和『狼王』再次从世人面前消失了。『魔王』逃亡，至今不知所踪。对于这些结局，艾露展开思考。

恶魔失去了『魔王』。而且诸多罪状已被揭露。人类虽是被利用的立场，但已逾越雷池。尤其是教会势力在劫难逃，必将接受批判。天使的警察总部被毁，被夺走许多生命。吸血鬼也有许多卓越的个体遭受杀害。

所有的一切，全都已经一团糟。

就此，箱庭的安宁宣告结束了。

「事件总算是结束了……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们这对搭档该如何行动呢？」

「不知道。但我们继续寻找正确答案吧」

在返回天使警察总部的路上，艾露低声说道，伊芙点点头。只要两个人一起，哪怕现在还看不到，但一定能抵达更好的未来。这对搭档怀着坚信，紧紧地牵着手，踏上归途。

夏蕾娜署长站在烧毁的正门前，好像有话想说。艾露吸了口气，呼了出去。艾露·弗拉提亚做好心理准备，看向前方。

（总有这种预感，你要讲些什么）

艾露和伊芙走近夏蕾娜。署长平静地张开嘴

「时候对你们讲出真相了」

「知道了……请告诉我们吧」

艾露早就注意到了。夏蕾娜从前就很多可疑的举止。她觉得，因为连环杀人事件真凶自供，谜题暂时算是解开了。但是，还有没有揭开的秘密。

记得夏蕾娜过去讲过。

——时机合适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很快战争就要爆发」

「我就这么觉得……毕竟种族间问题已经如此严重」

「错了」

「咦？」

对于夏蕾娜坚定地否定，艾露脑袋一歪表示不解。伊芙也露出没听明白的表情。她说错了，到底哪里错了呢。接下来难道不是因为种族间的矛盾导致战争吗？夏蕾娜如同回答她的问题，接着答道

「发生战争是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注定的事。所有种族会平等获得权利，所有种族也将平等地面对哀叹。迄今为止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事先拨弄那杆天平」

「你说，什么」

「女王被杀害了。所以，需要下一位统治者接任」

夏蕾娜讲明可怕的事实。

艾露响起梦中听到的那些话。

此间乃箱庭。

女王独一位。

「王冠将选出下任女王。所以，其实已经开始了」

就如同相互争抢浮在水上的板子。

要决出主宰这个箱庭的合适人选。

即将爆发。

五大种族间的，少女战争。

第三卷 空白的圣女和半颗苹果 终幕2

『……我死的时候，眼前浮现的一定会是您』

没有回答问题。

这完全是一句自言自语。但同时，正因为听到了这句话，她做出了选择。没有道理，就只是抓住了这只手，不肯松开。然后她发了誓。其中的原因，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人类少女所给她，就是如此强烈的冲击与鲜明的印象。

就像是，头一次得到对方的好意。

就像是，一见钟情坠入爱河一样。

『就选她了』

无视那无数只伸来的手，她执起了少女的手。少女看上去十分混乱，她自己其实也同样困惑。她毫不理解自己的行为，将心中的决定讲了出来

『以后，你就是半颗苹果』

她就是不久之后被人呼作贞德的，无名白色恶魔。

她一生中为了自己而想要得到什么，这是头一次

然后，也是最后一次。

*　*　*

那里是一所废屋。

周围杂草丛生。损坏的台座勉勉强强载着女王的塑像，被雨淋湿的女王指着天空。它的右边立着一尊破碎的圣母像，依偎着女王。

又是那个老地方。

地板上忽然涌现黑色。

濒死的贞德被吐出来。

有着一头发灰蔷薇色秀发的恶魔俯视那样的贞德。

她是舒葛。舒葛跟平时一样，淡然地开口说道

「我都已经超出『魔王』大人托付的监视之职，帮了你那么多，但到头来你还是落得了凄惨的结局啊……算了，已经够了吧。我就不再用执行监事任务的使徒的语气了。我呢，很想像姐姐一样对待比自己弱小的可怜孩子……贞德啊，其实你明白的吧？」

舒葛盯着贞德的眼睛。但是，贞德的魔眼没有光辉，也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喉咙深处剧烈地呛着血。舒葛竖起耳朵，点点头。

「是啊。你拥有着和『魔王』大人不同的目的。你试图给许多种族带去混乱，让『王冠』不得不介入，然后逼出来将其破坏。这次你的目的达到了，能看出『王冠』确实介入了。不过，看来是强制介入梦境啊。本想既然如此，就杀了被选中的女孩观察下反应……结果却没成功」

舒葛摇摇头，然后又耸耸肩。

「都怪你割舍不了你的『半颗苹果』啊」

贞德没有反应。看样子是失去了意识。为了防止被血液窒息，舒葛将她抱了起来。然后，她像唱歌一样接着往下说

「就这样，你『不为任何人所知的善举』谢幕了。可怜的贞德，明明你才是真正的圣女。亏我都逾越了监视的身份，那么的看好你」

短暂的瞬间，舒葛露出真心悲伤的表情，用慰劳的目光注视贞德。她那样子，就像抱起被杀死的救世主的圣母。

舒葛仰望天空，像姐姐，又像母亲一样，无比温柔地说道

「已经够了吧。王冠所谱写的剧本非常虚伪。无知是悲剧的种子。但是，只要是无辜的羊儿，扔石头也不算罪孽嘛？如果这样问我，我会摇头。因为就算那样，做出选择的也是他们。就算是在伸手不加无知的黑暗中所做出的选择，也必须弄清楚自己拉的那条线后面连着什么。这叫做义务」

然后，艾露如悲叹，如喜悦，说道

「厮杀要开始啦，贞德」

大批的人将死去，许多人将哭泣。

但是，已经无所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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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所有人想要的啊」

第三卷 空白的圣女和半颗苹果 插图